第4章 春庭落英

司珩在战场上曾无数次割开敌人的喉咙,这次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血液喷涌而出,划出一道瑰丽的弧线,他倒在血泊里,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人死前会走马灯,司珩看到了什么呢?

他看见贺襄苍老的面容,看见断鸿山壮阔的景色,看见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看见贺云亭莞尔一笑的样子,看见……天街烂槐树下的…小乞儿。

他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施救过这么一个人,这一幕却慢慢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拂去尘土,抚平褶皱,重新装点着色,变得鲜明真实。

如此真实。

阳光正好,万里晴空,是皇家放榜的大喜日子。他尚是司家公子,夺得头名,纵马风流,天街上游人如织,楼上的女子们娇笑着朝他丢手帕…无数嘈杂的声音似流水涌进他脑海中,恍惚的意识逐渐回笼…他猛地收紧缰绳,骏马长嘶,前蹄腾空而起。

阳光的温度,缰绳的触感,都如此鲜明。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完好无损。

可是上一刻,他分明在太极殿上,被霍昭一剑封喉。

他大口喘气,后背沁出冷汗。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庄周梦蝶,或是…蝶梦庄周?

下一刻,鬼使神差地,司珩翻身下马,返回几步,扭头。撞入他视野的,是一个与天街繁华格格不入的阴暗缝隙,缝隙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从里到外烂了个透。

树下有一个小乞儿,和一条流浪狗。

小乞儿歪倒在树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左手里是一串只剩下几朵的槐花,右手里是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流浪狗试图从小乞儿手里叼出那半个包子,不料她就算快被毒死,手也攥得死紧,急得狗呜呜直叫。

司珩一动不动地站着看,面上阴晴不定。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公子,怎么不走了?”

是少年独有的嗓音,司珩认出来了,这是他少时的伴读安禾,后来死在了北伐中。

“啊,这人怎么了?公子我去找大夫来!”少年赤诚,就算要死的是个微不足道的乞丐,也会竭诚搭救。

司珩默不作声地伸手拦住他去路,目光依旧落在小乞儿身上,眼中黑雾浓重深不见底,其中有滔天巨浪在翻滚。

此人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身上脏污不堪,没有一块好肉,可司珩细细观察她面容,居然真的一寸寸和霍昭对应了起来。

皮相易变,骨相却骗不了人。

司珩少时在朔京,家中姐姐爱看话本,看到精彩处便要拉着他一起品读,什么光阴倒流重活一世,他听着只觉荒谬,付之一笑。

可如今发生的事情,着实匪夷所思。

让人不得不相信。

世事大梦一场,几度秋凉,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这具身体尚年轻,他却早已不是那个天真肆意的贵公子。

救,还是不救?

救,为后来发生的一切埋下祸根。不救,就断绝了霍氏皇族最后的血脉。

最后的血脉……

司珩的眼中骤然燃起亮光,他激动地抓住安禾的肩膀问道:“如今是哪年?”

“翊崇十九年啊,公子,你莫不是昏了头了?这也不烫啊。”

司珩打开他往自己额头上伸的手,喃喃自语道:“十九年,十九年…先帝还活着,八子夺嫡尚未发生,霍家子孙没有被屠戮,一切都来得及,来得及……”

“公子,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这孩子都快没气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吧,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安禾急得跳脚,他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劈进司珩的脑海,一下令他清醒过来。

是啊,这是一条人命。

不管怎样,用尚未发生的事判定她的生死,实在不公。他若见死不救,这二十年来读的圣贤书读到了哪里去,和那些奸佞小人又有何分别?

司珩镇定心神,吩咐道:“安禾,她这样子恐怕不能挪动,你快去最近的医馆将大夫带来,快!”

“是!”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被安禾快马加鞭带回来,一身骨头差点散架,下马都踉跄。老头岁数虽大,眼可不花,一眼就认出了司珩腰间的玉佩上的四爪螭龙纹样,胡子一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麻了。

“呃公子,这是要医治哪位贵人呐?”

司珩抬手一指,老头眨眨眼,又道,“公子果真是宅心仁厚啊!”

他掰开小乞儿的眼皮和口腔看了看,又捏起一点包子的肉馅闻了闻,再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听了听,对司珩说道:“这位…呃,是中了毒啊!”

司珩眉心皱起,暗思。

中毒?他隐约记得前世魏七明明是饿得就剩一口气,他让安禾寻来吃食才救她一命,为何这次却是中毒?

“中了何毒,可有得救?”

“老夫猜测,是马钱子之毒。此毒毒性极强,发作迅猛,若是中毒剂量小,用天麻、钩藤、全蝎、蜈蚣等熄风止痉药研磨成粉灌服即可,可看这孩子的状态,需得再加上一味生半夏来配伍,可这生半夏也是毒,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啊!”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司珩将小乞儿的身体侧过防止窒息,疾声吩咐:“快去拿药,快!”

“是!”

老头直接被安禾甩上马,风风火火地走了。

司珩感受着手底下隔着一层烂布,瘦骨嶙峋的触感,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霍昭曾在民间流浪,却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亲眼看见她身为魏七时候的模样。

翊崇十九年,南方洪水泛滥,数十万百姓举家北迁,流离失所。她孤身一人,竟也走到了朔京。此时她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可司珩知道,她其实已经十六岁了。是长期流浪缺衣少食,让她瘦弱得跟小猫儿一样。

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司珩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滋味,但此时此刻却是真心希望她能活下来。

无论如何,老天既然让他带着记忆重来一次,那么他就绝不会让惨剧再次上演。

——

魏七做了个美梦。

在梦里,她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起居有几十人伺候着,连洗脸都不用自己动手。真是惬意啊,她想。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头顶的雕花床架,感受着身下的绵软触感,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难道,她死了?不对,一定还在做梦!

她猛地起身,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痕一齐发作,教她明白,这不是梦。

魏七低头细细查看,发现身上的破衣烂衫被人换去,所有伤口都被妥善包扎好。她下地巡视一圈,这屋里陈设华丽,空无一人。在铜镜前驻足,她刻意往脸上抹的污泥已被洗净,露出原本的面容。

虽然面黄肌瘦,但也能看出是一副得天独厚的美人坯子。

因为这张脸,魏七从小到大没少受人欺凌,也没少被人觊觎。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有人看上了她的美貌,将她掳回府中,让她当个小妾。

想到这,魏七的眸中满是兴奋。

从前在香云楼里,有不少娘子被达官贵人看上赎身,从此以后脱了贱籍,过上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日子。那时的魏七羡慕得牙痒痒,那是她做梦都想过的日子。

看这家中陈设,主人定是非富即贵。这样的好日子,终于要轮到她魏七过一过了!

这时,屋外隐隐传来人声,她连忙贴在门缝处偷听。

“公子,这小乞儿虽可怜,但也不至于带回家中吧……这,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公子可免不了一顿斥责。”

“不必多言,就让她在我院中当一名洒扫婢女。”这“公子”顿了顿,又强调:“不能让她踏出东院一步,若有旁人打听,就说我看她无父无母,又无处可去,心生怜悯才收留了她。”

“是,公子。”

魏七听到这,心中窃喜。看来她猜的**不离十。

门突然被拉开,魏七失去平衡向外倒去,司珩也没料到她在这里,愣了一瞬就立马后撤一大步,让魏七摔了个狗啃泥。

“哎呦!”

魏七痛呼,心中火起,骂人的市井话脱口而出:“你个狗…………”

看清来人面容,剩下的半截话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春光正好,微风穿庭,拂下漫天落樱,沾染在司珩的发冠上,也扑了魏七满怀。

是他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山当倾
连载中问荆渡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