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休沐,哪吒打算回城里一趟。
今日营中无甚大事,一散场,他便快步冲回账内。先是换了身利落衣袍,又是简单收拾一番。在账内环视一圈,拿上茉莉喝水的瓶,顺手又把好几日前她掉在这的一只耳坠装入怀中。
那天走得急,梳头时落下的,他悄悄收起来几天了,今天得空给她送过去。
妥当一切出账,正要掐诀唤出风火轮,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唤他。
“哪吒小兄弟,你且留步!”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住。
这声音他认得。
哪吒径直转身,望着走来的两人,面色无波。
是邓婵玉夫妇。
这二人归顺后,他们同在周营为官,平日里战场上的配合是少不得的,也曾得到过两人的出手相助,但那你来我往的感谢,下了战场,是少有交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来,前头的矮子神色匆匆,走得急切,后头的邓婵玉面上带笑,步子却是缓。看他停住后,那一向爽快的眉目间,反倒透出几分不自在。
“三太子。”邓婵玉先开了口,朝哪吒微微颔首。
哪吒也回了一礼。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土行孙脸上。
被他这一盯,土行孙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那个……哪吒,你与仙子成亲也有时日了,那日宴请人杂,没法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今日得了闲,我夫妻二人特来道贺。”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绸包着的小盒,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哪吒没接,只是看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僵。
见此,邓婵玉快快上前一步,把盒子从土行孙手里拿过来,笑着塞到了哪吒怀里,“三太子,我与夫君是真心来道贺的。”
“听闻你与茉莉仙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如今修成正果,佳偶天成,这么漂亮对璧人永结欢喜,我听了也替你们高兴的,咱们这喜事一前一后也算个缘,这礼如何你都是该收的。”
哪吒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多谢。”
“还有一事……”方才的爽朗顿住,邓婵玉忽地面色迟疑,眼底到底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她看向土行孙,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
无声叹了口气,邓婵玉收了玩笑,“那日……他酒后惹事,冒犯了茉莉仙子。我回去后骂了他许久,他也知道自己不对,虽已受过罚,但这当面的赔罪还是少不得的,所以今日……我二人是来请罪的。”
土行孙连忙点头,“是是是,我那日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些混账话。哪吒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刚刚才稍缓的神色一冷,哪吒眸光瞬间沉下。
他想起那日茉莉一人孤立无援,受这矮子调笑欺辱,她给自个讨了公道,反倒还挨众人排挤。他当时听着就刺耳,如今这矮子居然还敢当他面含糊!心头顿时生火,指头在袖中轻轻动了动,手里的火尖枪无意识的攥紧。
身侧的邓婵玉立马朝着土行孙一瞪,挨了这眼,适才还含糊其辞的人一下就支棱了。
他先是’哎呦‘喊了几声’不该’,接着不情不愿的扇了自己几下,“都是我浑,喝了点猫尿就不知天高地厚,活该死那么一回。”
那矮子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许多,哪吒垂着眼,一言不发。他抬起眼,扫向了邓婵玉。
当初她被逼迫,茉莉出手相救,劝她离开。但她没走,反而留下,嫁给了那个欺辱她的矮子。如今倒好,同她的恩爱夫君一同来上门了。
邓婵玉被他这一眼看得浑不自在,那帮腔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她垂下眼,又抬起,面上勉带笑色,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三太子。”
“何事?”
“我先前试着同与茉莉仙子搭话,想当面与她道歉,可她……”邓婵玉顿了顿,似不知该用如何措辞,“她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哪吒眉头微动。
“好几次我明明就在跟前,可一唤她,就隔出去老远,有几次有幸凑上,可她却跟没看见我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邓婵玉苦笑,提起茉莉,她面上始终带着难以言说的愧色,若非如此,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来。
“原本想着……是我辜负了她,她有气于我也是正常,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止我一人如此。营中好些人想与她结识的,都搭不上话。她周身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阵法,若非她想,谁都凑不进的。”
哪吒没接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
幼时的他也是这般,被远远隔开,他们花了好长好长,才走进的那层屏障。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请三太子帮个忙,替我们转达一下。”邓婵玉说着,推了推土行孙。
“他现在真的改了,当初千错万错皆是他不对在先,如今他改过自新,想亲自跟仙子陪个罪。”
土行孙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真心想道歉的。”
哪吒看着他们,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们的意思,我会转达给她。”
邓婵玉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哪吒继续说道——
“但你们别再去烦她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邓婵玉愣了一下。
土行孙也愣住了,脸色一涨,“这……什么?”
哪吒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轻,但邓婵玉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心意到了就行。”哪吒说,“她不爱见外人。”
说罢,他掐诀唤来风火轮,不等两人再说什么,腾空而起,径直朝西岐飞去。
身后,邓婵玉和土行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土行孙脸上的笑彻底垮了下来,嘟囔着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我好心来道歉,他还摆上脸了!前头借演练专挑我手打,弄我几次骨断筋麻,死也死了打也打了,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两夫妻真是一个比一个混!”
邓婵玉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道远去的火光,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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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回到西岐时,茉莉正窝在院里的躺椅上盯着庭内的松鼠张望。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见着他,眼皮抬抬,嘴角弯弯,同他招了招手。
“快过来,它两打得正凶呢。”她乐呵的朝地上那两只抓得毛飞的松鼠指了指,“我刚过去拦还差点让它们给挠了。”
“哪?”哪吒蹲过去,抓着她的手上下翻转看了看。
“没伤。”茉莉还是躺着,手软得像面条,任凭他牵着耷拉在半空里晃,“还不至于废物到那个地步。”
捏了那软若无骨半响,见真无事,哪吒才牵着那手,放回了她肚子上。
“今天睡了多久?”他侧身从后挤进躺椅,把人抱怀里往上搂了搂。
“没睡多久,太阳刚出我就醒了。”
“改性了?起这么早。”口气略带诧异。
“天热,起来的时候一身的汗,你别挤了,热死我了。”
哪吒没接,他从兜里取出耳坠,用指腹轻轻托着。
“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想你了睡不着唔、”捏着那凉冰冰的小肉芽揉了揉,确认到耳洞的位置后,他小心翼翼的对准,穿了进去。
“别动了,痒。”那湿热的呼吸贴在颈后,茉莉笑嘻嘻的缩了缩脖子。
“若真是那样,就不是我跑过来找你了。”
她回头,唇边荡出了一朵甜花,对着哪吒脸上就是一咬。
“我知道了,是转性当狗了。”喉间溢出轻震,哪吒伸手虚虚架住她那攻击。
“你跟狗结婚,你狗都不如!”惹得人更闹的。
是真起得早,才玩上一会,她脸上便染上了倦意。睫毛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鼻尖有一点细细的绒毛,被光线照得透亮。
他摸了摸,晒得发烫,拿起旁边的茶杯给她喂上一口。
盯人喝完,酝酿半响,他还是开了口,“今日在营里,遇见土行孙和邓婵玉了。”
这些烦人事,他本来不打算告诉茉莉,但转念一想,还是该让她知道。
脖子歪人胸口上耷拉着,玩累的茉莉眼睛都没睁,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来为我二人道贺。”绕着她耳后细细的发,哪吒顿了顿,“还说,想跟你道歉。”
茉莉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道什么歉?”
“那日酒席上,土行孙做的混账事。”他微微后撤,凝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说道,“他们夫妻两想当面跟你赔不是。”
茉莉听完,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
“……没兴趣。”
哪吒看着她这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忽然堵得慌,他想起邓婵玉说的话。
“她说土行孙现在真改了,如今痛改前非回心转意,所以来为那日的行为道歉。”
改了?
回心转意?
复述完,胸口那口闷气自己倒先冒了上来。
“噗、”怀里的人嗤笑一声。
“你怎么想?”放低声,他小心的提了一句。
茉莉睁开眼,后歪起脑袋看向他,嘴角笑抿着,眼底却是了然于胸的讥讽,“没怎么想。”
“他们、”哪吒心头越发的堵,“总之那两夫妻现在关系和睦,他们一同上门来的。”
阳光落在那棵树上,叶子黄绿参半,风一吹,簌簌地响。
茉莉沉默着,像是没理解到那些词的组合,略显迷茫。
看着院外那棵老梨树,她神色淡淡,大脑搜刮着所有去消化,渐渐的,那张淡然的脸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露出了堪比吃到苍蝇的震撼感,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咆哮怒骂。
“他两还好上了!?”
哪吒终于松快一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着她牵了牵。
她没挣,铁青的脸色依旧带着难看震惊,只把想不明白写脸上了,继续问着哪吒,“真的?!”
“真的。”他点头。
“各人自有缘法,他两有天尊盖章的前世姻缘,今生、”他吞下那几个字,自己也觉得不适,索性直接,“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说,“反正也不用见他们。”
一口瓜吃噎住的茉莉依旧无法理解,只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帮我挡了?”
“挡了。”
“怎么说的?”
“说你不爱见外人。”
茉莉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胸口一颤一颤。“下次你不如直接说,茉莉见了还得再打你一顿,这样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哪吒没笑,他只是把人往自个怀里又拽了拽,“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他说,“不用跟这些人纠缠的。”
茉莉点点头,依偎在他怀里蹭了半响,贴没两下就热得想挪开,却被按住。
“这是人家的前世姻缘,常人理解不了也属正常。”指头勾住人腰带往后拉,他补着。
“好。”茉莉答完,自个又先乐了,接着用分享趣闻的口吻说道,“哪来这么多前世姻缘,无非借口罢了,我结了那么多次婚,各个都说我是他前世姻缘,还不是就那样。”
“……”
刚刚还一直绕在半空扭着的混天绫’噌’的一下绷直。身后原本躺着舒服的人肉抱枕几乎是瞬间僵成了铁。
无端的汗毛竖起,脸上笑容挂了一半,茉莉意识到了自己提错了话题。
“所以不如抓住眼前人。”她声音立刻放软,忙伸手去握住了身后的哪吒。
“哼。”如玉的美目阴得像雷,俊朗的面覆上薄冰。
那故作大方的笑到不了眼,眸子里只剩冷冰冷的刺,强硬的把手抽出,他一字一顿,语气几近扭曲,“你向来是眼瞎。”
“眼光也好了一回的。”自觉说错了话,茉莉忙贴到那僵硬的胸膛里去找补,“而且那都过去了。”
他不接,连眼珠子都挪开,牢牢盯着地也不带看她,沉得吓人。
她继续干巴巴的说着,“反正你挺好的。”
人还是默不作声,面色还越压越沉,嘴皮子都跟着抿没了,只差把‘给你好看’几个字写出来的,就等着发作。
茉莉吞吞口水,选择了经典渣男做法,直接转移话题,“要不要吃饭,我最近新学了个面煮给你。”
“……不。”
“那洗澡吧。”
茉莉倚在池边的石头上,小心翼翼的陪着这小气。
手探入池中拂了拂,搅动着一池雾气飞散,捧起一手的晶莹往他头顶淋上,那滴滴答答的珠子顺着发丝往下,她用指背贴着那下颚线的水滴,一弹,睫毛跟着一颤,狭长美目睁开。
手腕被他一把抓住。
也不说话,抓着她的手捏了捏,扣在那温热的水中,却也什么都不做,只为防她再作乱一般的限制。
“你成过几次亲。”开口是闷了许久的沉。
“不记得了。”偏开头,茉莉有点心虚。
“那你那些丈夫呢。”抓着她的手,忽然用了一下力,不重,但茉莉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大拇指正被他握在掌心里,用指腹反复的磨蹭。
被小狗标记了。
心头想笑,此刻却不敢,只低声。
“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此话不假,“我师傅不喜欢他们,所以不让我见了。”
“他不让你见你就不见?你就这般不在意?”徒然拔高的腔调,让茉莉意识到这人是真醋翻了。
“……”神色一僵,这么个死亡问题,处理不好,只会更糟,“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哼。”他冷笑一声,直接甩开她的手,唇线抿成薄薄一条,下颌高扬枕着后侧的石墩,自在池中闭目养神了起来。
气氛一时僵住。
见到如此,茉莉心中讪讪,不知这么个脾气该怎么哄了。
眼波流转四五着,原本正扭捏着难受呢,瞟到那身秀色可餐的钢筋铁骨后,心头又止不住的泛起了美。
这么个漂亮现在是她的了。
当即那么点难受也就没了,只觉得喜欢。
可水中的少年浑然不觉,依旧憋着满肚子的气窝着。
转世灵珠,褪去凡胎,只剩仙家藕身,本就物欲淡薄,于男女情事更是一窍不通,哪知自己有多勾人。
茉莉瞧了半响,越看越美,忍不住摸向那锋利的颌骨。
“啪。”被拍开。
打小就是这样的臭脾气,她也不恼了,无趣的撇了撇嘴,揽住人肩头,她俯身凑人耳根上,轻呼,“我帮你洗洗?”
池中少年肉眼可见的僵住。
这小孩不是自己的对手。背着人茉莉笑弯着眼。
见人不答,茉莉也不管,她侧身探了只手下到水中,眼睛是根本不看她的,头拧巴的扭到一侧,只露出红得喜人的耳根。
那水声搅合,听的人心里发慌,哪吒克制不住的挪回视线。
哪是真干活的,一会往这摸摸,一会又贴脸亲亲,三两下的就把他捣鼓成了她手中的石头。明知这祸害意欲何为,但他向来不是个肯轻易罢休的,只是不予理会。
可谁知下一秒。
伴随着淅淅水声,她支身探入了水。
白色的水雾朦胧,罩得人身骨格外纤细,她笑吟吟的站在池里,那细白的绸子紧贴到了腿根,水下的白皙亮得晃人,人一脸无辜,就这么缓缓的荡出一圈圈涟漪,一步步走进,挽上他的脖子,侧身坐在了他的腿上。
不知算水搅的,还是算心搅的。
面上颜色已在滴血,压得心口重重,他狼狈的别过脸愣是不看,唇微启合,不时泄出几声重喘。
茉莉觉得他这副模样可爱极了,她歪着头,大大方方搂着人一贴,可怜巴巴的卖着乖,“真不理理我?”
湿漉漉的掌挪到他的脸上,勾着摩挲了四五回。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在挠,哪吒只恨自己被她勾得心神不宁,他神色忿忿低头望去,撞进了她那双无辜的笑眼里。
月牙色的里衣下了水,自是通透,贴身上和水没什么区别,淡青色的血管透着水色清晰可见,那浸透水汽的发丝像蜿蜒的蛇,勾勾绕绕的延到了深处。
他心中擂鼓大作,羞愤里混杂着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目光完全不受控制的在下移,却因没得她的首肯,不敢乱动。
这人在故意勾他,哪吒咬牙,再次挪开了目光。
怀里的人是不依的,硬搂着把他掰回来,贴着耳根亲了一下。
那短暂的触碰令哪吒头疼欲裂,臂上绷起的经络爆涨,带着最大的克制,将人往后一推,他斜眼冷笑着,“帮我洗洗?”
“嗯。”知道自个闯了祸,这会是乖的不行,只是手上到底不老实,已经享用上了,自己数着,到底是八块还是几块。
自幼修的那纯阳功法,**克制到了极致,但哪抵得住这心上人厮磨在怀。知她胆子也就如此,向来只敢浅尝辄止,可一向纵着,被她折腾得这么难受,也只能任由这祸害上手。
时间凝得像崖上的水,滴得越来越缓,他浑身发烫,把一池春水煮沸。
闹得差不多了,茉莉一把勾住他脖子,贴他胸前,无辜的眨眨眼,“我热了。”
心中无奈长叹,扶额咬定,最终抓着那缕青丝,“又害我费功夫。”
深夜,两人依偎而眠。
莫名的,哪吒睡得并不踏实,只觉胸口郁结,却不知缘由。
怀里的人倒是香甜,就没她睡不下去的时候,指腹摸上了嘴角那抹弯弯时,头皮莫名过电,麻得他手一颤,不适的,指腹按在上面用力的搓了搓。
“怎么了。”带着无知的呢喃,茉莉半梦半醒的问着。
他没有回答,只重复着那来回的动作。
茉莉被弄得心尖发痒,回了他脸颊重重两下,趴着把这多动的家伙压在身下,茉莉又闭上了眼。
被掐了,卡在腰上的手收得分外的紧,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人似乎在不高兴。
她仰起头来,看了两眼。
不说话,只是眉头锁的紧,那困惑没有解决,反而随着时间结出了更复杂的果。
事实哪有茉莉想的那么容易落定。
对前人的嫉妒,恐她弃之而去的担忧,到这个关头还对他有所保留的薄情,爱意到达极限后,连自个也揭不清那混乱为何。
最终只浓浓的化作一句咬牙切齿,“你真是个可恶的。”
原本还在呆呆的,听得这指责分外诧异,却又顺着他,“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无辜却刺得哪吒心头更甚,不懂这人为何半点不受波澜。手掌托着她的下颌,那点重量全乖巧的放在了他的掌心上,压得他心都跟着往下沉。
明明和自己一样,是血做的肉长的,为何只有他一人在这受困,她却始终平静无波。
“你跟我到底有什么不一样。”那呢喃般的斥诉是近乎疯魔的干涩。
下一秒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连触碰都不准了吗?
“这里不一样。”
哪吒紧蹙的眉头瞬间一松,化为错愕。
掌心下是一片柔软温热,那触感细腻温软,比棉花更柔,他如遭雷击。
“咚咚咚——”心口乱跳。
近来是有好好吃饭的。脑子里无端想到的却是这个。
有点绝望,但哪吒知道,她不是敷衍。
作恶的人只是把脑袋贴着他蹭了蹭,继续呆呆的望着他。
她是真不懂他问的“不一样”是什么。她以为他好奇男女之别,她是真的、认真地、用她理解到的方式,试图回应他的困惑。
可哪吒要的哪里是这个。
但当下,他身体僵得半点不敢动,纯凭她放肆,唇舌被扼制禁了声,所有的动作都在被她牵制,唯一得到解答的,是掌心下,女人与男人的区别。
第二次了。
她好心的领着他在那领口下探索,宽大的里衣下,是她赤条条的血肉,不带任何意味,积极的帮着他去认识,男人与女人的区别。
这一次她清醒无比,动作上虽看着胆大,但掌心下的心跳和他的手一样在乱颤。
很轻柔,喉间生涩发干,微启的唇在止不住的颤。
他常年征战,身上的血肉跟钢骨一样,掌上枪剑不离,更不知粗糙几何。贴在那丝绒般的细腻上游走,那华腻的触感,让动作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柔,总有种怕刮坏了她的错感,她骨细肉多,细绵得团捏不坏的软面,和他自是不一样,是处处不一样。
少女羞红脸的脸已是最好的回答,但哪吒要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冷着脸别开脑袋,态度冷淡又坚决,赤红的耳始终降不下来,他依旧咬定,不肯妥协,“你又糊弄我。”
“嗯?”喉咙里哼出一声疑惑反问,只当他不喜欢,茉莉的动作顿了一下。
“真的?”她看着他反问。
黝黑的瞳就这样盯着,带着淡漠的神性,似乎本该这样无情无欲看着他的信徒供奉。
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开始慢慢松开,茉莉像做错事的小孩,有些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她心头慢慢放缓,去观察着那脸上的神情。
人偏着头,就是不看她,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和小时候死犟着要争个对错时是一样的神情,在没得到正确答案前,就这样咬定着不肯松口。
不安的扭了扭,茉莉终于后知后觉的理解了他到底执着着什么。
她原本单纯的以为,他要的是最简单的东西,可他要的是灵魂,她连自己的灵魂在哪都还没找到,又怎么能关注得到他的灵魂在受难呢?
闷闷的低下头,茉莉一头扎进了人的颈窝处,良久,低哑着嗓子挤着,“那都过去很久了。”
“很多时候是为了气我师傅。”
没有过多少认错的经历,她一字一顿的讲,“可能也有真的。”
“但大部分时候,是出于好玩。”她不太想提,有点尴尬,她的确是把那一场场婚礼当成游戏通关的结算奖励来玩的。
从没有过这种哄男人的经验,“师傅每次忙的时候就把我放一边,因为无聊……”
“就看一堆人斗来斗去,谁赢到最后我就跟谁玩。”
“所以,不用在意。”她挠了挠,“完全不一样的。”
“是我主动选的你……”
“所以。”她嗫嚅低语,“不要生气了。”
他低着头闷着依旧不说话,只把鼻尖抵在她脖子上磨蹭着。
没得到回话,茉莉心头一空,微微发涩,她想把里衣的手抽离,刚一动,便被他攥紧,力道重得她‘嘶’出一声,“轻点!”
看他这架势,茉莉瞬间明白,这是哄好了。
她笑了笑,“不小气了?”
“我就是小气!”
知道这是彻底松了口,茉莉嬉皮笑脸的贴上,她柔柔叫上一声,“哪吒?“
“哪吒。”歪着头眨巴下眼又唤上一声。
“我的小哪吒。”
再多的强撑,在这一声声轻唤里都败下了阵。最后泄愤的在抱着这嘻嘻哈哈的人咬上两口,这事也就完了。
那手上的劲大,哪怕这犟种自觉已经放轻,但她向来娇气,茉莉拍了拍,亲着哄了两回,才把衣领里的手揪了出来。
“睡觉。”
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彻底的尘埃落定,可躺了良久。
茉莉脑子里却越来越乱糟糟的。
她左右扭捏的翻来复去好几遭,后知后觉的悔意,这个时候才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
不是后悔说了。是后悔当着他的面说。
刚闭上眼,只是想了会,这人要是跟她说我前妻如何之类的话,就已经气得喉间发哽,想把人弄起来打上架,而这样的混账话她还提了好几次!让他如何不难过的。
心里头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后,是左右睡不安稳了。
茉莉扭捏的把身上的薄被都翻涌成了团,忍不住的爬了起来,嘴角耷拉得老低,看着那背对自己的后脑勺,感觉怪可怜的,她凑过去,对着那后颈亲了一下。
没动。但那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笑了,贴过去,抓住人肩头,对着那脖子耳朵连连的咬一口亲一下,刚动了没三四回却被人往后一推,那双黑亮的眼珠子就这么直直的望着,连嘴也给她捂上,就是拦着不给碰。
“别咬这。”
心头咯噔,闷着正要发作。
眼前的人却垂下眼,叱咤沙场的先行官在面对自己心上人时,和无数的怀春少年一般,故作冷色的面容藏不住那春动的赧然,“让人看到又得笑的。”
脸上的凝重被嘴角的弧度化开,她噗噗直乐,笑开了花,接着硬按住人的手就要去亲。
视线翻天覆地的一转,她反倒被人压在了身下,那漆黑的眼眸里燃起了火,茉莉笑嘻嘻的往旁一滚,撒着欢的跳下了床,等人追上,她扑腾几下又滚回了床。
闹着闹着,哪吒忽然把她按住,带着自己都道不明的羞意,他咬人耳根上,嘴里的词带着那少年羞怯的含糊,说,“……”
茉莉笑呵呵的把头往后一仰,只摸着那红彤彤的耳朵咬上,“不怕我糊弄你了?”
“你给不给!”
茉莉却只笑着把人推开。
“睡觉!”
良久。
“师傅说的对,女人只会乱我心智。”被人堵着气的推开后,茉莉傻了眼,她瞪了瞪,然后把人踢下床去,自己缩在角落里,背对了身。
身后的人爬上了床,两人就这样,又背对背的生起了气。
合着眼,茉莉为自己近日的情绪波动摸不着头脑。
忽然的,被人揽入了怀里。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暖意沉沉。
她没有回头,只悄悄往那温热的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环在腰上的手。
长夜漫漫,这一次,茉莉终于安稳的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