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散了会,哪吒没有直接回去,手上还剩些公文未处理,思量着弄完再走,可坐在桌前,三三两两的人都走了个干净,那公文却半点也不曾进脑,文书上的墨点扭成了眼花缭乱的长虫,那飞影舞来舞去,渐渐模糊成一团。
他盯着虚空发了会儿呆,等回过神来,目光已经落在角落里那个人身上了。
今日怎么这么认真?
眉峰微蹙,哪吒暗自生奇。
姜尚最近让她来得晚,今日这会都到了尾声,这人才将将出现,近来认真学起了认字,今日执勤也没在贪玩,一直在案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呢。
收回目光,哪吒朝着上座正批阅文书的姜子牙瞥去,那老者垂着眼,似是半点不曾留意这边。他嘴角一勾,有了主意,挠了挠脑袋,三两下的就挪到了那人身后。
一排笔砚桌上排开,一只插柳青瓶,案角放着一盘颜色喜人的桃,站人身后,看着丝帛上那鬼画符一样的墨坨坨,哪吒忍俊不禁的的发出一声噗笑。
合着又在装模作样呢。
轻笑刚落,案前的人猛地仰起头,怒瞪了他一眼。
没带怕的,他低头俯下,拿起桌角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桃啃上,凑人耳根低声去笑,“真是狗扒两下都比你这干净。”
对这恶评茉莉也不示弱,直接反手一怼,“那你给我扒一个试试。”
他侧身轻巧避开,瞧着她颊上泛的起薄怒,继续逗着,“这事还是得你来才算准。”
“你不来谁扒得过你?”
“笔在你手上你说谁?”
“把我桃还我。”说恼了,便开始算账。
哪吒往后一撤,顶着她那愤愤的眼神,无赖的又咬上一口,“哪算你的,现在是我的。”
“好——”这把惹急了,直接饿虎扑食的朝他扑了过来。
哪吒没躲。
看着她扑过来,生了气的带着那猫挠一样的劲抓着他的手,又是垫脚,又皱眉,气极败坏的想要锤他却又因为够不着而咬牙的模样。
他忽然就笑了。
“来,”他扬了扬眉,“让你。”
从坐着扭打到站着争抢,两人谁也不让,四只手缠在一个桃上,直闹了个鸡飞狗跳,案上笔墨“哗啦”撒了一地,周遭桌椅被推得哐当作响,这一来一回的斗个没完。
急了,茉莉更是死攥着不撒手,最后干脆躺在地上耍起了赖。
当年在陈塘关就是如此骗他的,如今他都长这么大了,哪还会上当!见她躺下,哪吒紧跟着也四仰八叉的往旁边一倒,四只手叠在一块拧成了团团。
犟了半天谁也不动,茉莉气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臭不要脸,你偷我桃。”
哪吒唇边勾出狡黠,微扬起下颌出口就是挑衅,“谁说是你的,它认?”
“不管,你得赔。”
“叫声爹送你也咬一口。”
“都被儿子弄烂了我才不要。”
“既嫌弃那你就放了。”
“放了那不就如你意了?呸。”她轻啐一声,对着人手上去就是一口,哪吒吃了痛,嗤嗤一声,张嘴就要给她还回去。
“咳咳咳咳咳!”
那一连串的咳嗽像一声炸雷,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还在嬉闹的两人同时僵住,茉莉嘴里还叼着他的手,而哪吒张着嘴,唇正停在离她脸颊不过三寸的地方,那红绫临空飞舞将两人勾缠得紧,这副模样的确是看不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极有默契的默默放开。
茉莉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衣裳,朝地上躺着的人无声一瞥,“无聊,不跟你玩了。”
对这,哪吒只得意的朝人晃了晃还在他手中的桃。
这一下把人惹得更恼,走之前脾气颇大,她余怒未消的甩着衣裙,那轻薄裙纱从哪吒面上扬过,他沉醉在此,任由那衣裙抚面,余香掠过之后,只露出了那面纱下止禁不住的笑意。
等人走远,余香散尽,哪吒才从刚刚的游离状态脱出,将手里的烂桃甩掉,从地上爬起,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方才半点看不进去的公文,此刻处理得飞快。
座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姜子牙连连摇头。
这两祸害!
恩爱起来浓情,翻脸又是寡淡。前头不知为甚吵了架,两地分居摆脸,这小子天天在营里冷个脸,逮谁冲谁,上了战场蹬轮就杀,活脱脱一杀神。后来和了好,这两冤家又恩恩爱爱难舍难分,尽还敢跑武王帐前私会去了。
在座上看着这年轻的欢喜胡闹,姜子牙心中感慨万千,又无奈又欣慰。最终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竹简,似不经意地抬眼,“哪吒,你与茉莉如今相识多少年了。”
“刚满十三马上十四。”笔锋一顿,哪吒完全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
姜子牙笑笑,“少年慕艾多年情分,不错,不错……”
哪吒没接话。他把目光落回文书上,可那些字却又在眼前飘了起来。
可接下来姜子牙话锋一转,“你二人自幼相识,情分深重,如今……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平静得像在对接什么公事,“前头邓婵玉两人成亲,营内也热闹了一场,不如趁着喜气还在,老夫今日就倚老卖老,给你二人保个媒,成一桩佳话,你看如何?”
那话刚出,哪吒眉头就紧跟着蹙起,耐着性子的等人把那屁话放完,那套对兄长的说辞几乎要脱口而出。但面对姜子牙,他到底压了三分火气,只是语气硬邦邦地掺杂着鄙夷,“师叔,你怎的也学起那套俗人做派了?不想那封神大业,竟想起做这媒婆的差,怪不得让师尊撵下山来管这些杂事了。”
这番混账话,姜子牙却也不气不恼,反而捋须笑了,那笑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宽容,“是是是,师叔我啊,就是个操心俗务的劳碌命,修的道自然不如你们这些前程远大的晚辈高妙。”
“不过……”他再抬眼,沉声追问,“你真不愿?”
“不需要。”懒散的靠在椅背上,盯着手里的文书,哪吒拒绝得十分干脆,“我二人是好朋友,不是那种好夫妻。”
“哈哈哈。”对此,姜子牙微微一笑,他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你心不在此,无意于世俗姻缘,那便当师叔多事,只是……”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接着的话如一根针精准刺入,“军中有几位将军,早就托我打听过茉莉心意,言辞恳切,确是仰慕。老夫原先顾忌着你,一直未曾理会,如今既知你志不在此,无心情爱……”
坐上的人背脊几不可察地立刻绷直了,他浑身一僵,眼直勾勾,似不经意的朝后座一瞥,“谁?”
姜子牙却已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简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闲聊,“诶,名字就不提了,都是些凡俗心思,说与你这脱俗之人听,反倒玷污了你的耳朵。你且自忙,那些俗事,师叔自会料理。”
哪吒抓挠一番,最终忍不住上前一步,“到底是谁?”
姜子牙恍若未闻,甚至悠闲地品了口茶,抬眼轻飘飘一瞥,“打听这个干嘛?跟你又没甚关系,是给茉莉相看又不是给你相看。”
他顿了一下,抬眼打量着这着急的年轻,“怎么?难道你这个当朋友的……还想拦着人家姻缘不成?”
面上莫名一燥,哪吒慌忙撇头,随即又梗着脖子转回,指着人说道,“她是我朋友!真有人,那也得我先给她把关。”
姜子牙朗声一笑,摆摆手,“诶——这等儿女情事,你一外人插手反倒不妥,不需劳烦,等我问过茉莉,再做定夺。”
这下,哪吒直接从座上起身冲到了跟前,“师叔,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姜子牙抚掌大笑,只留哪吒急得抓耳挠腮。
自知前头失言惹了他,哪吒停在原位,心中兜转万千,最终拉下脸好声说上许久,为失言谢罪,可却座上的老者却半点不接,只专心手里的文书。
明知是刻意的揶揄捉弄,可心头始终压不下那燥火,几轮下来还是没得个准信,哪吒最终“砰”的把自己摔回了原位。
他焦坐在位上,身下的木头被他蹭得吱呀作响,一会儿往前挪三寸,一会儿又往后挪上五寸,挪完觉得不对,再挪回来。
姜子牙被那吱呀声烦得脑仁疼,终于忍不住抬眼,“你这凳子跟你有仇?”
哪吒不答,只是猛地把凳子往旁一摔,背对着姜子牙换了个方向。
“……”
这犟种!手头乒乓作响,把姜子牙折腾得心烦,也没了逗弄的心思,他呛声怒骂道,“你这人,给你安排你不要,现如今跟你又没干系,你急些什么!”
“呸!我何急之有。”
“是是是,我这俗人不同你这得道高人论道。”他摆摆脑袋,不紧不慢坐回了矮凳。
这下哪吒再也绷不住了,他起身直言,“问!你去问!”
眼周泛起了一圈不正常的潮红,几乎是低吼着呛出,“随你去问!她答应又如何?成了亲又怎样?!那也抵不过我跟她的事!我跟她……我跟她才不会变!她成她的亲,我做我的朋友,有什么相干!”
那套引以为傲的“超脱”逻辑,在剧烈的情绪下碎成了渣,话语开始前后矛盾,这话说得荒唐又绝望,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姜子牙这下从竹简后抬起眼,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谴责都更有力量。
这沉默的注视成了压垮哪吒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旁边的兵器架,在“哐当”巨响中,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帐,抓起火尖枪,化为一道暴躁的火光直冲辕门而去。
他倒要找找看,到底是谁!
只留姜子牙在后。
他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那道仓皇消失的火光,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昆仑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良久,他轻叹一声,重新拿起竹简。
接下来几日,周营里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先是杨戬发现,自己营帐门口无端多了个绊马索,虽未伤人,却透着股孩子气的挑衅,接着是武成王黄飞虎晨练时,惯用的长枪枪头竟被人偷偷卸了,松松垮垮地插着;连最是老成持重的雷震子,也发现自己案头的兵书被墨水污了好几页,那墨迹凌乱,倒像是什么人烦躁至极时胡乱甩上去的。
众人皆莫名其妙,只道是哪个顽劣兵卒捣乱。唯有姜子牙在军帐内听了禀报,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好笑的神色。
他心知肚明。
那猢狲嘴上虽硬得像铁,但心早拧成了乱麻,这人没胆子、也没脸面去质问,更不敢明晃晃地喊出“谁想打茉莉主意”,那无名邪火憋着,只能绕着弯子、用这种幼稚又暴烈的方式,去“敲打”所有他觉得“可疑”对象。
哪吒近日颇为煎熬,只觉得看谁都可疑。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姜子牙这几日却是异常安分,甚至见到他时,还会格外和蔼地问一句。
“哪吒师侄,今日气色怎的有些浮躁?可要静心修炼?哎呀,这几日没见到茉莉,你可知她哪去了?该让人来当值了。”
每每此话一出,哪吒脸上便是一阵青白交错,最后只能硬邦邦甩下一句“不劳师叔费心”,然后扭头就走,脚步重得几乎要踏碎地面。
近日这人的变化,茉莉自然是看到眼里,在人再一次急躁的要往外冲的时候,她把人拦住按回椅子上,手一下下的在他肩头抚过,轻声问着,“你最近怎么了。”
“……”他也不答话,只是古怪的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随后抱着人拧上两把,不顾她的推搡搂着人就往床上钻,拉下帘帐,抱在怀里揉了会后,才说,“你少在外面转悠,这几日你还是回城里住着吧。”
指头点在那凑过来的脸上往后一推,茉莉轻哼,却是把人推急了,扑她身上张嘴就来咬的,那腰间痒细逗得茉莉咯咯直笑,最终求饶的哄着答应了下来,方让人放开。
闹完这场,两人才深深睡去。
睡意最深之际,意识从朦朦胧胧到逐步清醒,看着顶上的油布,茉莉有些发怔,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半夜清醒,稀奇的,不是难受的那种,是热的……
七八月的天,两个长条大人缩在这么张小床上自然是会热的,这睡到夜深不知怎的,她还缩到了那比自己烫上几分的怀里去了,一手掀开被,茉莉半爬着起身动了动,身旁的人就睁开了眼。
夜色下,和那漆黑的眼珠子稍一对上,她就又被拽着搂了回去。
心中无声一叹,倒也还好,那薄被一拿也就没那么热了,也不挣扎,茉莉就这样依着人,继续找着刚刚的梦。
发梢挠得心痒,惯性的在人胸口上蹭了蹭,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把那些个零碎理了出来,挪到舒服位置后,茉莉仰起头,望到那低垂的眼。
昔日孩童的稚气早已褪尽,只剩一身清冷端丽,眉目间尽是冷峻,那沉默的软气也难掩那肃杀之气,月光下丽色艳人,他也不说话,就这样垂着眼,盯着她。
肚子上有只手揉了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那宽大的手掌发烫又有力,她被那轻柔手法揉得迷瞪,眼皮半挂,抬手勾向那下颌,那光滑的锐感让指头忍不住摩挲半许,腕上的镯儿叮铃铛,她和软骨头的猫一样,只舒服得想打呼。
视线越发朦胧,在挣扎着看了他一眼,目光流连过他颤动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唇……
一股汹涌的、令她四肢百骸都为之酸软的柔情,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真漂亮啊,那眼睛,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就这样……
“扑通!”一把把人推下了床,茉莉完全是被吓到的。
“你怎么了?”掉地上的人一翻身又凑到她眼前,语气焦灼神色关切,“做噩梦了?”
那凑近的关心却只让心头一颤,茉莉惊魂未定般急喘着气,往后一躲,“没事。”
死盯着墙角,她听着自己冷下声,“日后不要跟我睡了。”
“这是我的床,我不睡这我睡哪?倒是你别赖这还差不多。”
脑袋嗡嗡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披上衣裙起身,腾地冲出了帐篷。
没走出几丈手便被人抓住,身后的人硬着声,是说不出来的委屈,“大半夜的我又哪惹到你了。”
心里没由来的慌得可怕,她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跟你没关系,我今晚就想睡外面。”
说罢要走,可手腕却被攥得死死,那腕上金啊玉啊的镯儿砰得当啷响,近来他得了什么就往她这上面套,原本的欢喜如今只被吵得心烦。
两人僵在原地,一个紧抓着不放,一个死拧着要走,外面巡逻的人渐渐朝这边的动静赶来,茉莉绝望的捂上了脸,面上觉得发燥,眉眼低垂着似要滴出水来,脚下轻连抬了几下,两人这才注意到,她这是光着脚的就跑了出来。
“别站这了。”哪吒那硬着的声不由放软,“地上凉的。”
昔年相逢之时,她睡在树上,睡在水里,睡在野地里,自是不怕那虫呀蚁的,现如今越活越回去了,光着脚都成了娇气的疼。
“先回去。”也就这么两下,又让他拉回了室内。
乱糟糟的回到帐篷内,她顺势往床内一躺,脚下才让人擦拭干净,她便贴到床角背对起了身,声音发僵,“不要再贴着我。”
身后的人没再动,那粗重的呼吸预示着他也不平静,最终那急躁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帐内只剩两人不安宁的心跳。
没人在说话了,哪吒就这样搬着床具,在床下打了个地铺,两人背对着,谁也没问谁,就这么睁了一晚上的眼睛。
之后几日,两人之间那股气氛,古怪得让人窒息。
茉莉始终理不清心底那团乱麻是什么;而哪吒,也憋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气。
今夜亦是如此。
烛火已灭,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照亮帐内一小块。躺在榻上,茉莉睁着眼,寂静的室内只有两人那沉重的呼吸。
已经冷了好几天,她还是没想明白。
不应该啊……
今夜月色甚好,月光敞亮撒遍,余光投去,那背对着她的身形,在银辉的勾勒下分外清晰,似目光太过灼眼,地上那人也转了过来,隔着黑暗,静静与她对望。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先软。
可真是犟啊。
平躺回身,茉莉绝望的拉上被子,合上眼。这本跟他无关,全因自己,她还没理清,过往种种在脑中回现,茉莉细细数着那所有情绪。
只是、
只是……
到了后半夜,月光发冷,柔和的银光开始惨白而暗淡,她慢慢的拉下了被子,贪婪的吸取了一口凉气,平稳下所有心声后,余光再次透过缝隙偷偷瞥向了躺在地上的哪吒,他平平板板的躺在地上,合着眼,呼吸绵长。
漂亮小孩已经长成了绮丽的大人。
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会,不知何时,她已悄悄挪到了床边,压麻的手从被子里钻出,一点点往下滑落,她低垂着目,心乱如麻。
半边身子耷拉出来,她不受控制的抬起指头,在将要靠近的时刻,却又停下。
没由来的胆怯让茉莉无声顿住,似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她抿紧了嘴,长睫乱颤,指挣扎着在空中抽上半许,最终,她心中一叹,垂目收回。
可那胆怯刚一显露,腕上便是一紧,和手一起探过来的还有那鲜红的绫布,她心中惊呼,整个人却不受控制的腾空下滑,等在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稳稳拉着,拽到了那个温暖的怀里。
“睡吧,茉莉。”抱着她的人在无声的请求着和好,可腕上的红绫已缠住了腰,明显是一副打定不放的姿态。
茉莉恼火,她不快乐,这人都不知道她在烦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她皱着眉、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最后,茉莉把自己闷在了那结实的怀里。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块白。哪吒看着那块白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片刻后,他从旁边摸了个果子,把人埋住的脸拖出,递到她嘴边。
茉莉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吃。”哪吒说。
“不吃。”
茉莉撇头避开,哪吒再次递到她嘴边。
她顿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上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这是什么?”
哪吒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随手拿的果盘,“……就是果子啊。”
“我知道是果子。”她嚼着,含糊不清,“我问你它叫什么。”
哪吒认真辨认了一会儿,老实交代,“不知道。”
茉莉指头点人脑袋上一戳,“不知道你就给我吃。”
“你喜欢吃这个。”他答得理所当然,“所以给你。”
那些个别扭在这实诚下瞬间软化,她重新把人抱住,将脑袋搁回了他的肩窝,至于那理不清……
她想不明白,所以不想理清了。
一个人从出生就吃着苹果,每餐必食,甘之如饴,若从没人告诉他这叫“苹果”。你问他吃什么,他说“果子”。你问他爱吃什么,他说“这个”。
他不是在嘴硬,他的认知里就没有那个词。
这不是否认,是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