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虫儿飞走了。
自从让雷震子教会它飞后,虫儿经常飞出去玩,起初茉莉只当它在外面玩过头了,也没在意,等想起追出去找到它时,茉莉才发现,前头还需要她一点点喂食的小鸟,居然已经在外面成了家。
它在最漂亮的树上筑了巢,给巢里的伴侣唱着歌,叽叽喳喳快乐得像个撒欢的小傻子,从树的这头,咕溜溜的蹦跶到树的那一头,那些鲜活、热闹全然不属于她,这只没开灵智的小鸟,在这个生命最旺盛的季节,去延续了它的轮回。
它不会再回来了。
茉莉在树下看了很久,最终安静的离开。
那一丁点难受,在长生者早已被时间磨成平静死湖的情绪里,掀不起任何波澜。她见过草木枯荣、生灵聚散,对于离别只剩本能般的淡漠。可真正空下来才发现,那原本还算有点事干的无聊日子,如今连那点小事都没了。
在家无所事事的躺了几天,无处落脚的虚空始终找不到锚点,睁眼是虚空、闭眼是虚空,长生者的岁月漫长的窒息,那样的虚空才是常态,懒得再找新的兴趣,茉莉也就任由自己这样沉了下去。
等哪吒回来时,已经过了好多天,看到那毫无生机的躯壳时,吓了一跳。
他在外头熬了许久,被那些个扭捏难受压抑自我厌弃七滚八转的情绪翻江倒海的攻了几轮,那一茬情绪将一结案,便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一进门,见着她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魂都吓飞半截,只当又病上了。
问也不答,人始终淡淡的。等从那空空荡荡的鸟笼里窥见了前因后果后,也没了那些对峙比较的心思,他开始日日往这城里跑,生怕她又像前头那样病上了。
但哪吒的好心并没有被茉莉心领。
她不是不明白这小孩的担忧,只是没力气回应。对于虫儿的离开她早有准备,她自认没有在意。她一直都是目送者,永远留不住任何会长大、会飞走、会拥有自己人生的东西。她只是在同自己较劲,同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出现的那个无解命题较劲。
被师傅发现观测到实属正常,反正一向如此,跑来跑去,她都是跑不出他眼皮子底下的小狗。可以被纵容,被包容,甚至无底线溺爱,但唯独不会被平等对待。
她活得拧巴又痛苦,而所有的苦难都来源于自我的不甘,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要怎么同这个关心她的小孩讲呢?难道要告诉他,她活了这么多年,还在陷于过往,依旧痴迷于证明自己有没有被爱有没有被在乎的游戏吗?
要是师徒父女朋友情人,一定要是最特殊的。把心掏出来,把肝刨给她证明,要最无底线,因为这都是他活该!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她不会和父母分离,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有这破永生!既然他敢做,那就该承担后果!
所以不高兴了捅他两刀,赌气就随便嫁个阿猫阿狗气他一顿,发了疯就往天大的篓子捅让他去收拾,冷战了就几百年也不搭理。总之一切都是他活该!
明明作的时候只恨不够,可被这人追起缘由,那荒唐的背后逻辑却让茉莉羞得开不了口,如同幼童时期,被同龄小孩嘲笑这个岁数还要妈妈哄着抱的小娃娃。
太丢脸了。
恍惚间,她似乎又闻到那股冷淡的、如同雪松般的香气,那是师傅袖袍的味道。每次她闹得不可开交时,他总会这样出现,用那种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收拾残局。她恨极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沉默。
虫儿的离开只是引子,真正压着她的,是堆积了千百年的孤寂,是她始终不肯走向前的创伤,而这些,她都羞于向这个比她年轻太多太多的孩子开口。那淡淡的情绪,也并非厌烦,只是已经没有情绪调动的麻木。
没得到有效回应,那耍猴的手段自然也是没停,今日抱一孔雀,明天又端来奇花,她床上躺的好好的被硬拽着出去荡,每天变着花样的都是在捣鼓,心情好没好不知道,但真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解释了也没用,都是只听自己的犟种,一个生怕自个担忧少了,一个生怕对方做的太多,两人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撞来撞去,若是能对上频率,那才是稀罕。
今日又是闹腾了许久,她始终懒得接话,只能敷衍的应着,再一次的冷淡后。哪吒沉默了,那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他深深的望着她,低沉的近乎是哀求,“茉莉,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
对他这凡事都要深挖到底的倔性,茉莉很是无奈,有这毅力真是做什么都能成,怨不得人家是历代圣人为第一呢。
实在无聊了,算是应付差事一样,她懒洋洋的伸出手,“那抱抱我吧。”
“你想要我怎么抱你?”得到了回应,哪吒忽地一下变得很是积极,那脱口而出的问询里带着雀跃又忧虑的克制,只盯着她的眼睛,把那指尖攥得发白又紧,是询问喜好的口吻,“夫妻?情人?朋友?”
“你想怎么抱?”她把话抛了出去。
他俯身向她,两人倒在了床上,悬在身上的人眸光如电深不见底,那里有试探有询问,在没有得到答案后,他做出了自己觉得正确的选择。
依着她侧躺在床,那腰上的手小心翼翼的搂着,另一手牵着她钻入了那敞开的衣领中,摸在了他那紧致扎实的胸口上。手下的硬度,是茉莉完全没有意料到的,眉间挑起,对这小孩的大胆,她露出了一丝有意思的诧异。
这样的诧异被哪吒误以为的接收,是她想要的。似受到了鼓舞,他开始更进一步。
那沉甸甸的重量突然欺身压上,还没来得及喘,脖子上便传来酥麻的温热,他叼住了她脖子上最细的那块软肉,并非之前那样的粗暴,像咬住了什么珍贵不舍的食材,轻轻的抿在唇下,抑制不住的反弓出漂亮的幅度,茉莉垂目,唇间溢出轻叹。
少年的目光始终锁死着她的所有反应,那细细碎碎的啃咬渐渐转移到了耳上。这样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连魂都在跟着痒,那发烫的、湿润的热气,随着他喉间呼出,半边身子直接麻在了他的怀里。
突然的想笑,歪了歪脖子,茉莉明白,这人在笨拙的模仿着,她给他带来快乐的方式,给与她快乐。
看!这不就是快乐吗?简单,粗暴,与心无关。
她试图说服自己,却在与他肌肤相贴、呼吸交缠的极致亲密中,感到一阵更深、更虚无的恐慌。
手背反捂上嘴,实在无聊,脑子里荒唐的想着。今天不管这小孩要做什么,她都依了。
“茉莉,你快乐吗?”可他并不懂,还在以商量的口气探测着未知的底线,完全不知自己的引诱有多明显,“还要我亲你吗?”
茉莉摇头,知道出口的话会有多荒谬,所以她不能开口。仅仅能给于他的回应,就是抱住那已日渐结实的后膀,死扣在自己身侧。
“陪你喝点?”耳廓上细细碎碎的啃咬,他那焦灼的问候里,透露的依旧是不知足,热气一股股钻入耳蜗,脑子都跟着融化。身体涌起了久违的躁动和渴望,她把脸死死的埋在他的肩上,但这幅逃跑的姿态只换来了哪吒更多的惶恐不安。
“我们在养个鸟?如何。”耳廓上的轻蹭没有停,他的焦灼不安透着那晴朗的声线传递给茉莉,“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可以养个小一点的翠鸟,或漂亮的孔雀?”门口的大鸟不识趣的嗷嗷叫着,茉莉没有任何心情去想劳什子鸟。
“兔子怎么样?那种布的也行,金霞最近又做了好多些。”
“茉莉……”鼻尖贴在她纤细的脖子上,近乎哀求的磨蹭,他深吸一口,长叹,带着少年的无尽痛苦与恳求,“我要怎么让你快乐。”
明明是**裸的在勾引!
死咬着的唇度完了痛过度到了痒,指头抓着他肩上的衣角揉蹭,她难堪又羞愤的垂着那高昂的颅顶。她应该放声指责这人的引诱,用这样可怜兮兮的无知口吻,来勾引拿捏一个无聊脆弱的女人。
她实在太无聊了,贴上那耳,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想让我怎么快乐?”
她递出了一把邀请他打开她的钥匙。
但哪吒没接。
他只是轻轻捧起她的脸,动作干净、郑重,没有半分**,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珍重,他望着她,眼神清澈得刺眼,“茉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此刻的狼狈可怜惨兮兮,她无视着自我的倒影,只看到了他那没有**,没有试探,只有怜悯的珍重神情。
她被他可怜了……
她居然被哪吒可怜了!
在她最脆弱、最空洞、最卸下防备的这一刻,这个比她小了无数岁月的少年,在可怜她。
荒谬!
心头那一点微弱的异动,让忽如其来的自尊爆炸成了尖锐的刺痛。那长期维持的自尊、骄傲、冷漠的外壳,在这一眼里轰然炸开。
这算什么?活了千百年,最后沦落到靠一个孩子的怜悯来取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茉莉猛地冷笑一声,用力把人推开。
在那双受伤的清澈里,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你想睡我吗?”这句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忽然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那是她自己心底因狭隘而产生的羞耻。
他的纯粹被她践踏揉碎,可她停不下来。茉莉需要痛苦,需要同频的尖锐,需要把靠近自己的人都刺伤,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清醒。
她盯着哪吒,一字一顿,重复,“你想睡我吗?”
那错愕的痛苦里带着不解的迷茫。
她擅长直截了当,“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她清楚的看着那迷茫变成了和她一样的痛。
“没关系。”她百无聊赖的垂下眼,心房酸胀到发痛,嘴角勾起,但说出来的话只有平淡到不行的声调,“你要想都可以的。”
“反正……”和那些在女人脆弱时刻趁虚而入的男人一样,以可怜安慰的手段攻破,以爱之名去占用,接着以错觉名义全身脱离,“都一样……”
“我这样做你会快乐吗?”可这是个善良的爱着她的孩子。
但茉莉喜欢一次次的伤害他。
“……”她沉默,接着重复,情绪前后颠倒,如同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的肯定,“反正都一样。”
“……”对面的人,嘴巴颤着张了几下。
“茉莉。”他唤她,声音沉得发痛,随着这一声吐露,那些痛苦全然褪去。他再次望向她,目光灼灼,透过那些表层的尖酸拧巴刻薄,用自己的赤诚直击了她的胆怯,“不要每次都在我对你好的时候伤害我。”
“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接受我对你的好意。”
这样的平静无非刺痛到了一直期待他崩溃的茉莉,那强行压制的尖酸被那沉静的口吻激起。她猛地下床,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失控地发抖,“你当你是谁!我需要你的好意?!呸——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怜悯我!收起你那一套!”她声音尖利,眼泪却疯狂奔涌,情绪完全分裂,“我不需要,我完全不需要!你根本、你根本不知道……”话到最偏激的一刻,她抽泣得不能自己,忽然蹲下身,挫败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她在骂他,也是在骂那个不堪的自己。
没有人在说话,哪吒看着她蜷缩颤抖的背影,像看着一座正在崩塌却无人能进入的孤岛。然后,他缓缓蹲下,没有试图拥抱她炸开的刺,而是伸出手,极轻、极稳地,握住了她死死揪着头发、指甲掐进掌心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的实感。
“茉莉,”他声音低哑,却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你可以推开我,可以骂我,可以觉得我一无是处。”他微微用力,将她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紧紧握住,“但你不能说,你不需要我。”
“因为我需要你茉莉,需要你快乐,也需要你不快乐。需要你像现在这样,让我知道,你在痛,你还活着。我已经长到同你一样大了,茉莉。”
她是荒芜枯燥的沙漠,是千百年堆积出的虚无,那孤独从未消失,而他妄图去填补。
真是痴心妄想!
他完全可以趁这一刻把她占有,而不是这样孜孜不倦的追着,只渴望她快乐,多简单的孩子啊,似乎想笑,最终却扭成了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模糊的视线里,她找到了那个固定锚点,摇摇坠坠的向那个方向靠近,张嘴的话语成了不成型的呜咽,她浑身瘫软的倒在人的怀里,“师傅、”
“师傅他……”
师傅说她天资愚笨没有修仙天赋,说她悟性不高领会不了天地真理,说她体弱身虚没法修真炼体,说她什么都不行不如安心在家当家里蹲小废物。
什么都不需要做,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茉莉。
她再次被人当成了孩子,可茉莉讨厌被人当成孩子。
千百年的抑郁、压制、恐惧……在这一刻,终于不再藏在平静底下,终于被人看见。
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长的、近乎呕吐般的释放。仿佛要把嵌在灵魂里的陈年冰碴,都通过眼泪和颤抖咳出来。
哪吒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却以一种守护般的姿态,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让她能把脸完全埋入他的颈窝,隔绝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仿佛为她造了一个仅容一人的、绝对安全的茧。
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年轻躯干,那锋利的棱角,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在外他是杀敌四方的悍将,但她这里,他依旧如同一个迷茫的孩童,那一遍遍的呼唤,似乎在等一个永远无法回应的答案。
这一刻,茉莉放纵着自己的卑劣,在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吸取着生命,他不会知道,在这一刻,哪吒已经拥有了她的全部,而作为她唯一能给出的回应,只有更深的拥抱。
在哭到力竭、只剩下细微抽噎时,她没有被握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抓住了哪吒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攥得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孩童抓住母亲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依赖性的抓握,让哪吒浑身微微一震。他低下头,下颌蹭了蹭她汗湿的头发,然后,极其珍重地,在覆盖着她头顶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誓言的触碰。
他终于被茉莉需要,心脏和胃在这一刻被填饱,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
茉莉没有再做那个在虚空中下坠的梦。她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感知是后背持续传来的、稳定而滚烫的体温,以及耳畔坚实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像鼓点,一声声,敲打在她荒芜了太久的世界里,笨拙地,为她丈量出新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