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茉莉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前营。
若哪吒从前头找来,两人也是分床而睡。
“天太热了,你别赖着我。”
是没少闹,但茉莉没有接茬,这一男一女的事,但凡少一个搭理,就很难闹腾起来。她如今自顾不暇,自然没空梳理他的那些个少男心事。
不可能知道她这忽如其来的冷淡到底从何而来,没有得到回应的少年只能沉默得越发诡异,但茉莉知道,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依旧主导一切,拨弄他的情绪如同拨弄檐下的风铃,轻抬指尖便弄得它叮当作响,乐此不疲。
只两月不到,表面的平静又覆了上来,蝉鸣聒噪,夏风滚烫,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她掌控里的模样。至于哪吒有没有想明白,茉莉不想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急切的享受着夏天的到来。
虫儿鸣,月儿轻。
伴随夏虫吱儿呱吱儿呱的鸣叫,那闷热的、躁动的、代表生命延续出来的,开出了旺盛生命的夏天,终于到来了。
后院传来洗漱的水声,没管,这个点到她这来的也就只有哪吒。继续侧卧在榻,拇指反复摩挲着珊瑚镯的内壁,那光滑圆润的质感让茉莉无比安心,草席微凉,虫儿在旁蹦跶,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这次已经二十多天没见了。
身后动静越来越近,带着水汽的风抚着后颈,她懒懒散散的开了口,“进来后把门窗关好,别让蚊虫进来了。”
那些个动静瞬间全无,连呼吸都掐断了一瞬。
茉莉心头微奇,下意识回头,视线却撞入一条白花花、带着水汽的年轻躯体,精瘦却紧实的线条上,水珠正顺着那深浅不一的沟壑滑下,淌过腰线,没入隐秘的隆起,他的鲜活与力量毫无遮掩地撞进眼底。
那股鲜活滚烫的少年气撞得她心神一乱,一贯从容的皮囊第一次裂了缝,耳尖与脸颊不受控地烧起来,可这一晃眼却又看得格外仔细,短暂的错愕后,她几乎是狼狈的别过脸去,声音尖锐得覆盖那刺耳的虫鸣,划破夏夜的寂静。
“穿——上!”
死死将脸埋进臂弯,全然不管烧到发麻的耳尖,茉莉只听到胸膛里那嗵嗵巨响。
回来的时候这人已经睡了,嫌热一时偷了个懒,没想到人却醒了,这人冷不丁的一下,也吓了哪吒一跳,那一瞬的尴尬羞意在她那出乎意料的反应下瓦解,他挑眉,完全是新奇的发现。
随即哪吒笑了,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了悟的笑。他心思通透,当下也就明了,这人之前恐怕是从没把他当成男人看过?!
她怎么敢!
所以他那些挣扎、克制、自以为是的压制、关于道心的审判,她完全没有看在眼里。所以那些亲昵的逗弄,肆无忌惮的触碰,甚至越界的举动,从来都不是女人对男人的试探,那只是一个长生者对稚童的纵容,一个拥有者对宠物的戏耍。
一股无力的悲哀涌上,并没有为此刻的胜利感到狂欢。
哪吒不得不意识到,茉莉从没有正视过他。
回应她的是一声古怪的反驳,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却裹着冰,“干嘛要穿,刚洗完热死了。”
“你以前不照样看?”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步都踩在茉莉紧绷的神经上,向着床榻越来越靠近,目光像火,要烧透她每一寸胆怯,“我七岁那年热得睡不着,你不照样跟着我在池子里耍了一宿?怎么,现在看不惯了?”
那人无动于衷步步紧逼,他单膝跪上榻沿,床垫微微下沉,给茉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压迫。
“哪吒,穿上。”脸死死埋在手臂内侧,心咕噜乱得要滚出去,裹挟着他清冽气息的燥热水汽逼得茉莉有些喘不上气,她压低了声,虚张声势的警告着。
可人直接在她身后坐下,床榻随之陷出了一个窝,带着她要往旁边滚去,近到能让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为何?我又不是你,我对待朋友向来坦荡荡。”
他感到荒谬又愤怒,这个游刃有余、永远从容的茉莉,会因为意识到他是个男人,而变成胆小鬼!心里有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她的掌控来源于他的驯服,而她的恐惧来源于他男人的身份,来源于他已经被判定了不受控制。
此刻,他们的地位发生了颠倒,她不在游刃有余、咄咄逼人,两人的不平等居然被他身为男人的身份打破!
何等的荒谬!
这并不是哪吒想要的,他不需要茉莉的恐惧、驯服、回避,他们之间不需要谁去征服谁的过程。
带着少年的赤诚与愤怒,他不退反进,甚至故意走近一步。
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挑衅,不是掌权者对失权者的控制,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征服规训。是被辜负者对负心人的指控!他要的是茉莉对他的正视,他要的是茉莉对他的需要。
他不是她的玩具,也不是可怜小狗,更不是那个还活在遥远记忆里被她怜悯的孩子,他是哪吒,是有血有肉有**,已经平等的站在她身边的哪吒。
如同进到战场的颤瑟,他太熟悉这感觉了,那是血在为未知的危险预热,不是害怕,是他马上要被茉莉看到,被她正视的疯狂快意。
藏在赤诚热血里,那近乎偏执的执拗,让哪吒没有退缩,如同自己说的一样坦荡,他要让她看个干净,也要让她认个彻底。连同着,他要把这虚张声势的胆小鬼逼到彻底。
水珠顺着精壮的腰线滑落,面上始终镇定至若,而耳廓却红得滴血,总是渴望着证明自己长大的少年郎,被那藏不住的青涩时时暴露着他的无知,“你若想看随你看,你若不看那也不用管我穿不穿。”
他学着茉莉往日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眼神却紧紧锁住她每一丝慌乱,眼底的讥讽像燃烧的火,他冲着茉莉挑衅十足的一笑,“你不敢看。”
“……”这逼得茉莉逆反心态徒然升起。
她猛地转过脸,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但哪吒不退,反而迎着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探究。
他还太年轻,并没有意识到,长生者的漫长岁月害怕的又怎么会是这样的浅薄□□。这个女人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段微妙,但这个同白纸一样的男人还太过急躁,他不知道男人与女人之间,并非只有征服与被征服,沉溺、迷情、**、嫉妒,那些所有的欲罢不能带来的不可控制才是最具毁灭。
“我有什么不敢看的。”她死盯着那陌生的俊俏,脑海里闪现的却全是那庞然的倒三角,那线条利落,充满力量,是她从未正视过的、属于男人的轮廓。出口还是一如既往的猖狂,“小朋友,你小时候我都还抱过你呢。”
“是吗?”这一次,他并没有再被那刻意的尖酸伤害打倒,哪吒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刺骨的嘲弄。他非但不退,反而更逼近一步,让身体每一寸线条都暴露在她眼前,如同展示一件被长久忽视的武器。笑着向旁歪了下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划过锁骨,没入胸膛的阴影,学着她往日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口吻,“那随便看吧。”嘲讽十足,“反正小朋友打小就被你抱着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挑明切碎了两人的后路,以朋友的定义为基准,两人没有一个能逃。
“你不去睡觉?”茉莉眼睛是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死死的锁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陪你聊会不行?”对面的人眼神直勾勾,他一眨不眨,俊丽的双颊上泛着薄红,死抿着嘴,依旧是那副犟的要死的倔脾气,死活不肯挪上半分。
“有什么好聊的。”目光垂下,夜里嫌热,那堆棉被被推倒了一侧,刚好挡住那要害,人屈膝分腿跪坐,精壮的腿根隆起的肌肉一条条,余光扫到腹股沟,只瞥到那顺着沟壑下滑的水痕,这死小孩!没擦干净就上她的床!
他眉头轻挑,双眼微眯,“怎么?我两朋友,现在连说话你也不准了?”
“想说什么就说,别阴阳怪气。”她撇头试图躲开那扑面而来的燥热。可那气息却像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那你到底是不敢看还是不肯聊。”但哪吒今日非要步步紧逼。
“有什么不敢。”他这一激只放大了危险,茉莉笑得张狂,回得也猖狂,“我在酒场玩模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哼。”听不懂也知道那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冷笑,心里气了个半死,面上同样也是,憋出来的词只剩咬牙切齿,“那你带我也玩、玩。”
自知嘴上惹了祸,茉莉这回突然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混乱了起来,仓惶的又回,“没什么好玩的。”
“别啊。”但这小孩分外小气,打小就是这样的死脾气。幽暗狭长的眼眸深邃,内里的冷冽几乎已经要幻化成实体将她刺穿,“你在外面玩也是玩,我给你玩也是玩,我们是朋友,随你意的。”
说罢,硬生抓着她的手摸到了自己腿上。血色在脸上翻涌,耳尖也红得发透,但手上攥得死紧,半分不肯松的。
真是矜持的犟小孩。茉莉心中一声轻笑,只觉得怜爱,可指下的滚烫,也拉着她掉入了那份迷情。夜色里,他逆着月色,庞大的身躯进一步贴近,笼罩在茉莉之上,顺着他的意跟着他的手往上,掌心下的结实滚烫得骇人。
“客气干嘛?”他按住腰上的手一笑,嘴角全是挑衅的幅度。
“你怎么知道我在客气。”茉莉倒也没真客气,直接一掐。
犟起来的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互瞪着,像两只好斗的、却都不肯先挪开的猫。
只是……
哪吒终于后怕的意识到了,她是女人。
他**着在同一个能轻易拿捏他的女人较劲!
而她怎么敢!茉莉怎么敢跟他这个**的不可控在床上对峙!是出于信任还是依旧狂妄的认为他可控?
那夏衫单薄,她侧身半撑着躺在他跟前,领口大开,近乎是大胆的将那婀娜显露,他俯视在上,谈不上客气,那目光灼灼,毫无意外的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两人常同床而眠,他当然知道这柔软给他带来过多少折磨,是轻轻柔柔的香,会娇娇嗲嗲的骂,不同于他钢筋铁骨,这是能把他化成水的温柔。
眉目狼狈垂落,但只这一下,却落到了更深处的地方,他怅惶转头,那好不容易强势的念头在腰上轻抚的手之下被捏麻捏软。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焦灼的冷峻气氛越发诡异。谁的心头在扑通跳,又是谁的唇在发干。
然而,最先背叛这份对峙的,是身体。
哪吒是最先感觉到的,紧贴着她掌心的侧腰那处,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那不是冷的,而是一种被点燃的、酥麻的痒,顺着脊柱疯狂上窜,他几乎要忍不住颤抖。
几乎是同时,茉莉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掐着他腰肉的手指,原本是带着挑衅的力道,此刻却仿佛陷进了一块滚烫的、正在微微搏动的活铁里。那热度透过指尖,烫得她心尖一哆嗦。
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呼吸,在那一刹那,诡异地同步了,同时屏住,又同时泄出一口滚烫的、颤抖的气音。
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生理答案,比任何言语的冒犯都更直接,更……真实。它粗暴地揭穿了这场朋友玩闹的对峙伪装,露出了底下**裸的、危险的吸引。
对峙中的视线仓皇避开,又像被磁石吸回。空气不再是焦灼,而是粘稠的、带着火星的胶质,裹住两人的呼吸。
他看不到自己那幽暗神色里无处遁形的渴望。
而她自是也不知,她脸上全是想要把他拆之入腹,将之生吞的陌生神情。
难以言喻的燥热升起,不知是谁的温度在升高,惹得人唇干舌燥,亦或是两人都开始陷入深渊。
视线频频挪转又回,先前对峙的冷一下让面红耳赤的热取代,接着成了烧起来的火,把人烧得滚烫,忽地,哪吒脸色爆红,不是羞涩,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涨红。
他终于看清了,被她那双氤氲着陌生水光的眼眸所映照出的、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哪吒,他被生吞活剥,碎成了齑粉。
仿佛被那目光烫伤,他猛地弹开,几乎是踉跄着翻滚下榻,头也不回地撞开门,慌不择路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院落重归寂静,虫鸣又起,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空气里残留的滚烫与暧昧却还在继续。
等动静彻底消失后,茉莉用手背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呼吸都带着颤。她狼狈的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埋进了被里,那回弹的触感还在掌心,清晰得可怕,比身体记忆更清晰的,是那双映在她眼中的、少年惊慌却灼亮的眼睛。
那个无知的少年在向她要一个答案,一个她给不出的答案。
糟糕的心跳还在捣乱,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