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春的伊始开始,春的末尾结束。

对比以往,这一场可谓是打得毫不费力,但过程着实离谱。

前几日还打个你死我活的双方,今日就把酒言欢。归周本是顺应天势,邓九公的归顺并没有费多大周折,邓婵玉一劝,也就成了。获此良将,武王大喜,大摆宴席宴请群臣。

前朝的事茉莉不管,姜子牙给她放了长假,那天后,她也没了找人的心思,只趁着春日时节正好,日日贪那艳阳的暖。

哪吒找过来时,她已瘫在院里晒了大半天。

抬脚刚进院,就被那明晃晃的白皙闪了眼,心头被猝不及防的一撞,哪吒下意识闭上了眼,他呼吸一滞,脚下刚想转出去,却又硬生生的扭了回来。

僵了两息,他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这人对太阳的执着是他这个至阳至刚之人难以理解的,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晒日头里躺了一天,对执着的事物,有超乎意料的热爱。

步步靠近,那扰人的、关于构造出她的一切,也在一步步清晰放大。

春风拂面,光影斑斓。

榻上的人侧面朝下,散乱的青丝缕缕搂在旁侧,裸漏的后背晒在那摇曳的碎金子里,她耳后那颗极淡的小痣、腰窝的线条,都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阳光浓烈,衬得那片白皙好像要化进了光里。树上新出的枝丫沙沙作响,院外有一株梨花洒落,那颜色白而繁重,随着风在空中打转,撩拨着那青丝起落,一切纷扰与榻上的人无关,她被春日的明媚融化,只睡得恬静。

走在跟前蹲下,呼吸不由自主的轻柔,哪吒朝着她的发梢探去,指尖将触未触时,手腕便被扣住。

人从榻上微微仰着脑袋爬起,睡得一脸印子,睁眼看到他,那双还蒙着睡意的眸子亮了亮,“回来了。”

“嗯。”回答的声音带着自己也不理解的干涩。

按住挣扎要起的人,哪吒捡起旁边的衣袍给她披上,还是觉得扎眼,他又抓着腰带裹了裹,将衣襟拢紧,收住那胸前的曼妙,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只道这人可恨。末了,给人掐了一把。

被人推在榻上左右的摆弄,茉莉只觉得自己像个面团一样的让他揉。挣扎不得,最后果然又让他欺负去了!

做好这一切,哪吒才将人搂好扶起,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被小心包裹好的糕点,递到了人面前。

庆功大会,一为诏安邓九公,二为犒劳三军,三为向他们这种被俘臣子安抚慰问,这种属实推脱不得。

“那边一结束我就来了。”实际上是还没结束,他就让其余几人给他打着掩护的跑了。

椅在人怀里,茉莉低头去看,是块漂亮的小甜点,指腹触到那糕点温软的边缘,觉得新奇。这个时代糖是稀罕物,难得有一口甜的,还是个栩栩如生的花骨朵,这么个精细手艺难为他带回来了。但茉莉并不爱这种干巴巴的糕点,知道是他的心意,只能笑纳。

人捏在手里,却迟迟未动,哪吒捏起来,直接递她嘴边,“是好吃的。”

茉莉这才就着他的手尝上半口,不是很甜腻,的确是属于好吃的水平。可她咽下去时,眉眼仍是淡淡的。见她情绪不高,始终一副兴致缺缺的病恹恹模样,哪吒抿紧了嘴,眉心蹙紧,“怎么了?”

“没什么,睡多了吧。”回得也淡淡的,眼睛望着远处飘落的梨花,没看他。

明显没说真话,闷闷的情绪连带着哪吒心也被攥紧了。看着人把糕点吃完后,他三两下的替她把余下的外衣穿上,接着在人的惊呼中把她横腰抱起,“走。”

“诶!虫儿。”

“有水有粮,饿不着它的。”出门前将鸟笼往仆从怀里一丢,风火轮已现于足下,火焰腾空而起,两人直接离开了西岐。

没说去哪,就这样往南飞了一夜,穿越云海星河,天将破晓时,他们在一座从未踏足过的仙岛上落了脚。

只见此岛。

丹霞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天无极,水无尽,天下江河湖海融合在此,八万春光汇聚,与千里之外的西岐,是截然不同的浓烈明媚。

好一处仙山福地。

此处原是上古真神的海上蓬莱,如今诸神归隐,只留此祥瑞之地隐于万里碧波。两人能入此境,实属机缘造化。

在沙滩上落了脚,哪吒牵着人往那碧波慢慢靠近,这人来到这太阳最热烈的地方,就活了过来。

牵着他的手,原本还慢慢的走,越靠近海,她步子越快,最终茉莉直接把他丢开,提着裙摆,独自快快的跑向大海,盈满的灵动随着她心头的欢快溢出,哪吒小心的跟在后头,陪着她踏入了清凉里,浪花溅起时,他忍不住侧目去看。

晨光勾勒着她朦胧的轮廓,海风将她未束的长发吹得飞扬,人笑着看向了他,星星点点的浪花飞溅,落到亮弯弯的眉眼里,满是肆意明媚,一直到笑出了声,哪吒才发觉自己如今有多快活。

亲眼见证了这人活络过来的全过程,一直沉闷的心思也跟着松快,为她高兴的同时难免嘀咕,她是真的很喜欢夏天啊,下一秒又忍不住发愁,一直拘着她陪着自个呆在那种苦闷的地方,到底是对是错。

不等他细想,那人已甩开衣服扑通一声扎进了海里。哪吒紧随其后,追着她游向深处。潜入水里急着找不见人,下一秒,却被扯着脚踝往深水里拉,他酣畅一笑,反手去捞,却只触到她滑溜的发丝,他急切的想要靠近,却始终贴不到那滑不溜秋的精怪。

两人在水中扑腾玩闹了许久,再次上岸,茉莉直接累瘫着坐在了沙滩上。

海风裹挟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生机扑面而来。沙滩上,刚破壳的小蟹横冲直撞,礁石缝里,新生海藻翠绿得发亮。春的一切都躁动着,渴望着生长与延续,任你是石头打的,铜铁造的,依旧拦不住那生命萌动的到来。

自上岸后,哪吒就一直在摆弄着刚刚弄上来的珊瑚,他神色专注认真,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直到身旁的人从他腋下钻进,毫无预兆地赖在他腿上,他浑身一僵。

少女枕在他的膝上,那温热的体温透过湿衣传来,海水的咸涩气息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似有若无的暖香,身上沙子磨得难受,她调整了好多次位置,发梢上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敲在了他的心房上。那水滴从手臂上淌过,激起了一片惊天骇浪。

风吹浪摆,鼓浪沙沙,天地唯有二人。

哪吒屏着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怀里的人浑然不觉,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迷迷瞪瞪的闭上了眼。

干涸的喉滚动了,如同被摆在油锅上的鱼,近乎是凌迟的煎熬,哪吒羞愧的闭上眼,心中暗骂,道心不稳,近来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近乎绝望的挣扎过后,他终于敢克制的看向了枕在膝上的人。

半湿未干的头发贴着脸颊潦草,脸上还夹带着大片大片的沙粒,身上衣衫半湿皱巴巴的裹着,那透水的白色隐着内里的朦胧,微皱着眉,本能的蜷缩向他这个热源靠拢。以往任何时刻见到,都是神韵冷清的神女,此刻却像个玩野了、累极了的孩子,带着难驯的野性,又对他毫无防备。

嘴角勾出了不受控制的幅度,一股陌生的柔软从心口蔓延开来,眼里腻开陌生的柔情,哪吒想帮人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手举起收回,几轮后,指尖才带着道不清明的克制与渴望,最终像触碰琉璃一样,珍惜的捋上了那凌乱的发,那发梢瘙在他心尖上,激出异荡,那陌生的、煎熬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胃被饱足、柔软填满,她小小一个人,却塞满了他的全部。

深吸口气,将外衣快速披在她身上。可指尖刚离开衣料,那截一直安静缠在他臂上的混天绫,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它无声滑落,轻轻攀上她的衣角,跟水蛇一样裹上了那缕散开的发,勾着缠上了她那纤细的手婉儿,那抹鲜红衬着她墨黑的发,洁白的婉儿,刺眼得让他心慌。

像被当场捉住了最隐秘的邪念。哪吒呼吸一滞,猛地一把扯回混天绫,近乎粗暴的将其团紧,死死塞进豹皮囊深处。紧接着,快速的托着人往上搂了搂,在接触到那不同的柔软时,他如同被滚烫的岩浆烧化,沉溺在了那越来越缓的呼吸里。

闭上眼,剧烈的喘息不过两下,随即被人扼住喉咙般截住,一直停顿到窒息的边缘,“呼——”方如释重负。

清空掉所有情绪后,他才继续摆弄那截珊瑚。只是,嘴角的弧度还在一直保留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溺爱的轮廓。

是被人摇醒的。

茉莉揉着眼撑着坐起,腕上忽地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套进了个红色的镯儿,她睡眼惺忪地抬手细看。

和他的混天绫一样红艳,是从刚刚就一直在摆弄的火珊瑚,用精血炼化出的手镯。

“送你的。”牵着她的手腕那人摇了摇,眉眼间带着少年郎特有的、轻松的倨傲。

“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弧度,茉莉心中冒出惊喜,随即而来的是哭笑不得,那雀跃压不住后,却又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像收到猫咪送的小老鼠干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将嘴角抿成一条线,仰着头甩到一边,只矜持道,“别人都有。”

“你怎么知道别人都有?”这回答显然出乎了哪吒的意料。

这许久未见的蛮不讲理,把心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去了个干净,他神色错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收了礼物的人还在追问,“你要是没盯着别的女人看,你怎么知道别的女人都有。”

那耀眼的少年瞬间满脸通红,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少见的呆滞接着结巴,“我、我没有。”

把茉莉逗得噗呲一笑。

这番扭捏自己也嫌丢脸的,狼狈的咬住下牙死磨,在血印出来之际,他快速的干巴巴的简洁吐出,“黄天化说我钗儿镯儿都不给你买。”

“我也没给你买,没必要的。”明明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但这近乎是撇清关系的无情,还是让哪吒生出了不快,似被辜负的羞恼,只怒呛了一句,“那你到底要不要!”

人也不答,只是歪着头把那指尖一下下的点,那镯儿被她晃得耀眼,不知是真在思量还是什么。

哪吒等了半响,只把自个心肝烤得焦灼,最终急了,闷着声,抓着人手腕,羞恼的就要把那镯儿褪下。

“诶诶诶,送了我还想从我这抢回去?”茉莉笑嘻嘻的把手往后一撒,指尖戳人脸上一点,“好不要脸啊你!扣——男!”

这反反复复的变化无常,激得哪吒咬牙切齿,一抬眼看到她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当下便知这人又在捉弄,他抬手就要打,茉莉嘻嘻哈哈的反手一撑,跳了出去。

两人追着在沙滩上跑。她提着裙摆,赤足踩在细沙里,跑得跌跌撞撞,他在后面追,明明几步就能赶上,却故意放慢速度,看她发丝飞扬、回头时眼底亮晶晶的模样。

自打认识她以来,这人第一次这么活蹦乱跳,他在心头为她高兴,今日出来真真是个好事。

人跑得脸色红彤一直在喘,两人又东倒西晃的摔到了沙滩上,靠着人躺了没一会,茉莉起身,在旁边的空地上,歪歪扭扭的比划几下,他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名字。

【哪吒】

不知道写得哪国文字,但哪吒看懂了。

没有立刻写字。他先是用脚尖细细抹平一片沙地,神情专注得像在布置什么重要法阵。然后,才蹲下身,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茉莉】

写罢,他抬眼,期待地望向她,那人回他轻轻一笑,他也同人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嘴角酸到自己都觉得傻了,他将将把唇线抿紧,把目光转向了沙滩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上,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哪吒看了许久,久到潮水开始上涌。他忽然伸出手,在名字外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的圆圈。

“这样,”他声音有些低,带着特有的执拗,“就冲不走了。”

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噗嗤一声,茉莉揉了揉他头发,“真傻啊你。”

海风拂过,她的指尖落在他发间,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抬眼,正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那里映着他的倒影,清晰得让他恍惚。

随后,两人坐在了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吹着余晖的暖风,静静的等着日头的落下。

快要落日,海风越来越大,茉莉钻在人怀里,贪着那暖。嘴上埋怨她精怪,但哪吒还是将人抱了个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都玩得一身狼狈,谁也不嫌弃,就这样你搂着我我贴着你。

谁也没说话。浪头拍打礁石,涌起高高的白沫,天空从湛蓝染成橙红,又渐渐过渡到绛紫。霞光铺满海面,碎成万点金鳞。

“我没伤心,不用想。”茉莉先提了嘴。

这心血来潮的外出,她自然是知道为何,一为前头她带了金霞没带他,二肯定是这人在前头听到了什么了,以为她不高兴呢。

她的确不高兴,但不是为了这些,那内里的缘由也不好跟他明说。

“……”斜眼一看,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哪吒并没有作答。

“这世道如此,她一女子一举一动皆不由己。我那日若强行救了她,后面她还是会选那条路,这是从她出生到这个世上周围的一切所规训的,她不能为自己活。”茉莉说得是邓婵玉。

“我不在。”闷闷吐出三字,像是在辩解,但更多是在懊恼。

“哪吒。”茉莉轻笑,她反手抚上那头顶上的脑袋,细细摩挲着他的眉眼。“放心吧,我不会的。”

不会像邓婵玉那样,被世道裹挟着走向既定的结局。

回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臂膀。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久久没有抬头。

片刻后,茉莉摇了摇这人,指着身下的石头盯着,“你看,这像不像个猴子。”

“你哪看出来的猴子?”把脑袋从人肩窝处抬起来,哪吒嘀咕了一句。

“这是猴脑袋,这是猴尾巴,这是它的小脖子。”茉莉一比一的比划着。

这抽象的描述让哪吒眉头皱的死紧,他把人推着躺倒在石头上耍着赖,脸埋到她肚子上想继续睡。

“我画上你就看明白了。”推开人坐起来,她跳下巨石,掏出了一堆彩色绘笔,就开始比划。

在脑袋的位置画上了眼睛,嘴巴,最后三撇胡子。看着这人又画成了个猫儿,哪吒一阵无语,到底是多喜欢猫。他从人手中拿过彩笔,试图弥补一下,最后两人你一笔我一画,只画出了个大花猴来。

“都是你乱改我的。”茉莉怒骂。

“少赖我,明明是你一开始就画错了。”他自是不接这茬。

“随手画画,哪来对错。”茉莉耍赖打了个辩解,“如果不是你乱掺和,我肯定画好了。”

哪吒不屑的冷笑,一副早有意料的口吻,“从你画错第一笔我就知道了,横竖都得赖我,那不如我直接接了,反正都算我的。”

“呸!”彩笔砸去,他笑嗤嗤的歪头避开。

日头已经越落越深,马上就要被拉到海里,茉莉恋恋不舍的在回头看了看那大花石头,“给它在戴个帽,我们就走。”

“就一块大石头。”哪吒不满,伸手把帽拿过来就要戴到自己头上。

“别一个帽子都抢。”茉莉抢了回来,给那石头扣上,随后牵着人离开了那处高岗。

两人回到刚刚的岸边,发现方才写在沙滩上的名字已不见踪迹,他们左走右走也找不到了痕迹。虽没说话,但哪吒脚步极快,在那一片海域上来回转悠,明显是不肯接受那沙早被冲走的事实,暮色四合,最后一点霞光沉入海平面。天地间陷入一种蓝灰色的静谧。

看人越来越急躁。茉莉忽然停下脚步,拉住哪吒。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清澈,倒映着哪吒瞬间安静下来的脸。海风拂过,吹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动作从容得近乎残忍。

“哪吒,”她声音很轻,是毫无征兆的一句。

“我是爱你的。”

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哪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铺天盖地的欢喜淹没了他,像春日里最烈的阳光,瞬间灼穿胸膛,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涌着冲上耳廓,直到对上了她那双平静坦荡的眼睛,那里没有欢喜、羞涩、甚至是任何情绪,那是一种……更广阔、更柔软,却也更遥远的东西。

像母亲拥抱孩童时的温情,像神明垂怜众生时的悲悯——唯独不像……不像他此刻焚烧五脏六腑的这把火。

喉咙被一种陌生的酸涩堵住,脸上的五官抽动半天也勾不出任何幅度,他应该高兴的,胃在冰冷的抽搐着,巨大的困惑后知后觉的袭起。但此刻,哪吒只能肯定,他难受极了。

这似乎是茉莉给出了,他作为朋友能得到的最高肯定。

但这和想的不一样。

难以言喻的暴戾压过了心头的喜悦,他被一种近乎饥渴的不满席卷,心脏并没有被填满,反而出现了更空洞的缺口。面上的喜悦还需要继续,可嘴角像挂了千斤重物,勉强弯出了僵硬可怕的弧度。最终,他低下了那高昂的头颅,不敢再看那眼睛,可怕的,甚至连她用过的词都不敢,只胡乱应了。

“我也是。”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两人在岛上一处天然洞穴过夜。哪吒生了堆火,熊熊烈焰在中央燃烧,跃动的光影将洞穴割裂成明暗两半。

他守在洞口,茉莉靠里侧睡。不过丈许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早上出门前的惬意已被某种未知的煎熬取代。哪吒抱膝坐在火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穿过跳跃的火焰,痴痴的死锁在那道背对他的身影上。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作为朋友的最高评价,为什么,为什么心里这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脏,痒得发疼,疼得发慌。这是全然陌生的情绪,可怕的空洞席卷,那熊熊火光没能阻止,反而加深了想要确认的渴望,他需要进一步的确认那未知到底是什么。

在即将触碰到之前,那人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眼神实在太热,已经到了没办法忽视的地步。

哪吒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无法回答。他嘴角喃喃触动,所有的语言都在喉咙里碎成齑粉,此刻,他清晰了那未知,他被自己的煎熬烧成了灰,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需要被她拥有。

再也不受控制的凑近,挫败地把头埋到了茉莉的后背上,像个溺水者抓住浮木,却又被浮木本身的平静所刺痛。

“我明明……该高兴的。”他闷闷地、痛苦地呢喃,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身下这具温暖却无法给他答案的身体,“为什么……这么难受?”

心头暗动,茉莉面上不显,只安抚的拍拍,“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别把我当小孩看待!”他猛地抬头,从没这么痛恨这个称呼,像被这句话烫伤,狼狈地推开她。可对上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又惊觉自己的失态,只能咬紧了唇。

“对我来说是的。”她太淡了,所有情绪都被她吝啬的收敛,哪吒痛恨这样的小气,他只想把那虚假静谧撕碎,想要看她是否也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狂风暴雨。

他忽然倾身,朝着她脖颈处那片裸露的皮肤凑去,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皮肤,能嗅到她身上混合着海盐与阳光的气息,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肤下微微跳动。灼热的呼吸喷在上面,牙抖得咯咯作响。

然后,一只手轻轻挡在了他的额前,推开。那温凉的手心抵着他。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是温柔的溺爱,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不可以。”

一字一句,终于由她正式宣读盖章了他们的关系,“这是情人夫妻才会做的事。”

“我们是朋友,不可以。”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哪吒灵魂一缩。那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远远不如“朋友”的糟糕关系。是他亲口定义的、庸俗又脆弱的连结。他们终于超脱了庸俗定义了最佳,但她的肯定却只给予了刺痛。

可这里的复杂哪吒能懂吗?显然不能。

“那你为何之前要我亲你。”这话说得心都碎了,茉莉好笑的揉着他的干涸得发烫的眼睛。

“你是我的好朋友。”她回答,手指甚至安抚性地、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揉了揉他刺硬的发梢,这个动作此刻却成了最大的嘲讽,“所以想试试,不行吗?”

嫌他死的不够,她接着补,“但现在不想了。”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不行!”那怒吼出来的声音在抖,他的心被她捏在手里反复揉碎。

她笑了,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歪着头,语气甚至带着天真的困惑,“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啊。”这句话仿佛万能说辞,甚至连最好都不是。

没法在给出任何拒绝,他给出的关系再一次回弹到了自我身上,他终于清晰的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是欲壑难填的深渊,他是她的朋友,她的可怜小狗,她心血来潮的玩具,她随意怜悯的小孩,是可以让她永远高高在上,全身心掌控的哪吒。

这就是游刃有余的狡猾茉莉。

无情的定义着他们关系的内容,主导着他们关系的一切,因为想,所以就拿他来试,不想了,就轻飘飘的收回。他的喜怒哀乐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掌控,他甚至没法、也从没想过去反抗这样的不对等。

因为他需要被茉莉需要。

茉莉捂着他的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质问、不甘、愤怒都堵了回去。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动摇,而是……疲惫。不管他接下来是想要做什么还是想要说什么,茉莉都不想在继续了。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睡吧。”

随后她转过身,背对他躺下,将自己裹进那件外袍里,彻底隔绝了他的世界。

这一夜,谁都没睡。

第二日。

天还没亮。

“走吧,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昨日种种,不过是沙滩上另一串被潮水轻易抹平的足迹。

回程的路上,风火轮划过云海,快得割裂长风。来时的雀跃与嬉闹,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抵达西岐时,春日将尽,柳絮纷飞如雪。

一落脚,茉莉便径直的离开了原地,关门,进院一气呵成,全程她都没有回头。哪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荡荡的,只有一缕穿堂而过的凉风,和几片无处归依的柳絮。

春天,好像真的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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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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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太子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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