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日,茉莉还在捂着脑袋长吁短叹翻涌的时候,哪吒便让一纸军令调回了前营。

朝歌那边终于选出了新的将令,三山关总兵邓九公正领着十万大军朝西赶来,姜子牙号令众将即刻回营,商讨御敌大计。

人走的匆忙,只留下一屋子来不及收的狼藉。散落在地的罗裙,踢翻的矮凳,一床凌乱的被褥,以及枕边那一缕红艳的发带,所有的慌乱都还没被掩盖,而制造慌乱的人却已消失不见。

不知前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隔了几日才派人送来口信,只说近日形势危急离不得营,让她自个好好待着。

这可真是苦了茉莉,她喝完酒后,本就是闹腾的性子,这次更是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身子不经用,脑子也糊涂,躺了好几日,骨头都麻了,也没等到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埋怨,来了脾气的也冷着不去搭理,可这一放却是十几日也没个回音。

秋过了便是冬,这一入冬就如同要了茉莉的命,她性子执拗,为了保留那所谓的最后念想,一定要这早已剥五感绝**的仙人之躯,去吃那凡尘苦头。西岐的冬天又格外的冷,屋外冷风嗖嗖,吹着满屋空荡,那风和刀子一样刮在脑袋上,只苦得人不行。

按捺不住的茉莉,终于起身前往军中寻起了人。

其实平日里,大部分将令都是住在城内的,就连那姜子牙都是常住相府,少有守营的,只是这人做事太讲究个一心一意,昔年在山上学艺,那样跳脱的年岁就能死守个七八年不下山,如今让他镇守军中当个先行官,那更是恪尽职守,非常规不出营。若非她来,这人怕是能在军中待到封神结束也不带挪窝的。

穿过营地,茉莉像一面无风无波的湖,耳边连绵不绝的,是铁匠铺的捶打、巡逻队伍整齐的步履、远方斥候隐隐的马蹄。整个军营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巨弓,所有人都是搭在弦上的那支箭,静默的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将喧嚣杜绝于耳,心源始终平静,茉莉独自候在帐中,静待归人。

夜半,人终于回来了。

帐帘被猛的掀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铁锈与血汗的味道。

哪吒立在门口,身影被帐外的火把勾勒得坚硬如铁。他显然没料到帐内有人,手中火尖枪本能的递出,枪尖的寒芒在黑暗中凝住一点,不偏不倚,正停在茉莉眉前半寸之遥。

眉间的诧异显然认出了她,周身那凌厉杀气像潮水般倏然退去。挪开指在她眉间上的枪头,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反手,仔细的将厚重的帐帘掩好、压实。

随即才大步向前,“你怎么不点个灯?”他声音沙哑,歉意的揉了揉她的眉心,确认没伤到后,这才点起了灯。

“给你个惊喜。”

他捧着烛台,刚燃起的火星噼啪作响,烛光在他手上摇曳,火光跃起,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两人的影子也随着光影摇曳。

那影子起初离茉莉很远,它们长长的拉成一条,随着他走近而膨胀、逼紧,最终,当他在床榻边一步外站定时,那庞大的影子终于彻底覆盖了她,而哪吒也停在了那一步之外,不再向前。

早就洗漱干净的茉莉穿着身柔软的里衣坐在床上,她抬抬眼,那星子亮光全在他手上,眼睛不自觉的眯着,黑影过后,才看清灯后的人眉头始终拧着,多日不见,这白齿青眉的少年郎尽是一脸的倦怠,神色关切,“酒好了?”

“嗯。”

至此,哪吒才把手中的烛光放下。她侧躺下身,身旁火光点点给账内填上了暖色,撑着个脑袋,茉莉颇有闲情的看着这人神色冲冲的忙碌。

“你来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手上动作麻利,取下护心镜,卸下黄金铠甲,那话音里的责怪意味十足,却也盖不住那被压制的欢喜,“让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这是惊喜,提前告诉你了,哪还能让你这么高兴。”

“若不是我反应快,刚刚一枪戳死了你。”腰间令牌收拢,腰腹劲瘦的线条在单薄的中衣下一闪而逝,语气里还残留着刚从前阵出来,未散尽的淡漠疏狂,“我两谁高兴?”

“呵。”茉莉不屑的轻笑出声,“有本事就戳死我试试。”

“下次提前告诉我,可以让我提前高兴好多天。”把那火尖枪插回,双髻披散,满身的硝烟够呛,他又急匆匆的往外赶,等人再进帐,只剩一身清清爽爽冰凉水汽。

“嘶——”被这扑面来的凉气惊得一抖,茉莉缩了缩脖子,又朝他张了张手,“不冷吗?”

“当谁都跟你一样娇气。”还得求人,茉莉也就无视了他那丁点子的鄙夷,继续缠着,“睡吧。”

“你先睡。”话语淡淡,没接她张开的手,也没看她的眼。哪吒的目光在帐内巡梭,最终落在角落一堆蒙尘的杂物上。

他走过去,从里面拖出一张窄小的行军榻,那上面的灰尘被抖落,在烛光中扬起一片迷蒙的雾。仔细的将榻展开,不偏不倚,摆在了大床的正对面,中间隔着那只冰冷的火盆。然后他背对着茉莉和衣躺下,声音闷在臂弯里,“一会我还得出去,省得吵到你。”

没预料会是这么个解释,眼睛木楞的眨巴眨巴,茉莉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可你不陪我睡我很冷诶。”

“睡着就不冷了。”

“可我冷得睡不着。”

他背影僵了一下,随即爬起来,走到帐外。片刻后,捧着一大捆干柴进来,将火盆填得几乎要溢出。火焰熊熊燃烧,将整个帐篷映得通红发亮,热浪滚滚。

“今日先这样,睡吧。”

帐内暖得如同盛夏午后,她干巴巴的继续盯着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始终没得到回应。那一直期许的双手终于失落的放下,动作略带僵感。心头期许的明明不是这样,未曾想过的冷淡让心头生起了别样,瞪着那头顶的围帐,茉莉读不懂那到底是什么情绪。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晚上没睡好,那些许的动静让茉莉揉了揉眼,晨曦的微光微乎其微,只有隐隐的透亮穿过油布,床头有人背对着她侧身坐着,是哪吒。

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人低着头,偎着身,正在细心的喂着掌心上的一只鸟儿。

“说好要跟我一起养的。”声音很轻,实在太早,茉莉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不都是我养吗?还赖上我来了。”穿着身浸湿的练功服,显然是刚练过回来的,哪吒托着那鸟凑到了她眼皮子底下转了一圈,“都让我养这么大了?你呢,干什么去了。”

“明明是你偷偷把虫儿带走了,我才没法照顾的。”虫儿是她新捡的鸟儿,院中的树一种下,她便在树下捡到了和原来那只一模一样的鸟崽儿。

喂好虫儿放回笼子里,这人过来揉着她的脸掐了一把,“你醉成那个德行自个都顾不上,我要在把它和你丢一块,是你照顾它还是它照顾你?”

茉莉不太高兴的扭过,睡意正浓,挣扎的末尾她无意识的贴着那滚烫的掌心蹭了蹭,那短暂的接触转瞬即逝,她尚且觉得不够还想纠缠之时,那贪念的滚烫便已伸进被里摸到了她的脚上。

“你的血就不会热吗?”晕沉的耷拉着脑袋,茉莉不做回应,他掌心粗糙滚烫,捂得她脚心发痒。那一点暖意刚渗进去,人便松了手,只给她又加了床被,捂得死沉,这下呼吸都成困难了。

她闷在其中,半睁着眼,始终没能从晨曦的厚重中挣扎出来。睡眼朦胧,那一夜没放下的情绪促使着她紧盯着人,似乎有忙不完的事,背对着她,换着衣服,又要出去了。

哪吒对口腹之欲不高,对居住环境也没什么讲究,对钱财更没追求,唯独是个爱靓的,每日将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晨练的白衫脱下,他梳理着那长长的发,精瘦的腰身上沟壑显著,鼓胀的块状隆起,天越来越亮,她看得越清。起伏的背肌沟壑分明,生命的蓬勃在那躯干上迸发,蕴藏着年轻躯体饱满的力量。

看得有点愣神,手指对着人点了点,随后先是朝人比了个八,又是竖起了个大拇指,视线一暗,茉莉撇头躲过了扔过来的衣服。

在睁眼,这人已经一件件的在往回穿,腰上系着紫金带,身上穿着莲花衣,披上黄金甲,戴上护心镜,眉是漂亮的远山,唇是世间的点缀,耳上流苏红火,双髻晃眼叮当,真是好一个从头到尾的漂亮。他太深知自己的好看是何种地步的好看了,穿戴整齐,临要出门,哪吒抬起那深邃的眉眼,嘴角微微,歪着头只朝着她远远的挑了一眼。

无声的朝人张开双手,茉莉没发出任何声音。

人走了过来,捧上她的脸,同孩子一般,跟捏小鸡一样往中间一挤,轻笑,“不抱。”

帐帘落下,隔断了最后的光。茉莉张开的双手在空中静静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交叠着放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掐了掐。

帐中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惨白的灰。她拥着被子坐在榻上,那被子仿佛怎么也捂不热,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盯着帐帘的方向已经很久,久到眼睛发干,那厚重的毡布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垂落,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与可能。她漫步掀被下榻,赤足走到案边,将他早晨留给她的一块面饼,仔细掰碎,一点点扔进了冷透的炭灰里。

等人再回来,又是夜半。

窸窣的声响到底还是让茉莉睁开了眼。人背对着她,在昏暗里解着护腕,动作放得极轻,肩膀的线条却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绷得僵紧。

“醒了?”他问,声音干涩。

茉莉没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像是被那目光催促,哪吒手上动作加快,几乎有些慌乱。“我马上好。”说着,然后更匆忙地收拾起来,在帐内有限的空地来回走动,水盆、布巾、架子……碰出轻微的声响。

转身准备走向那张小榻时,茉莉突然从被中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准确地、轻轻地攥住了他腰间系带的末端。

那轻飘飘的劲道,让哪吒整个背脊骤然绷直,像被施了定身法。这是个暧昧的动作,不知道她有没有理解,但哪吒已经不想再被这样的暧昧捉弄了。

他喉头干涩,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就那样僵在原地。果然,耍赖般的,人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她抱着他,往身后的床上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睡吧。”

“别闹,我还没弄好呢。”背对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茉莉只知道自己又被拒绝了,她才不管这人怎么想,这么冷的天没人陪着,她冻了好多个晚上,如何受得了,茉莉沉着气拖着人就要往身后倒。

但这人和被拦腰截住的猫一样,左摇右摆的别扭,死犟着就是不动。这死活不肯的德行,不就跟猫一样了吗!茉莉呼一下的来了劲,兴致冲冲的要跟人比划比划,可她兴致刚一显露,哪吒便顺势一躺,直接倒在了身侧。

“那睡吧。”

呆呆的看着身边躺好的人,茉莉动作顿住,良久,迟疑的撇了撇嘴。总之是如愿了,贴身抱过去,她贴着人扭着身子换了好几次位置,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不挣扎就没意思了,茉莉想到。

她实在是喜新厌旧得很,身子一暖,就把人往外推了推,给自己留了个大的空间,窝回了自己的被里。

“别吵我我睡了。”

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逐渐平缓的呼吸。离着两床被,两人中间隔着老远,就在茉莉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身边一直僵硬的人,忽然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下榻,穿上靴子。

“我出去一趟。”他说,声音低不可闻,然后像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茉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不愿同她睡,连挨一下也不行。

这么个别扭法,让茉莉有点难受了……

以往,她最喜欢这孩子的一点,就是他向来不吝啬向她表达自己的感情,高兴便是高兴,生气了就是闹腾,性烈如火,从不懂什么是弯弯绕绕。

像如今这般情况之前从未有的。但这样的情绪却也……分外熟悉。在她漫长的记忆里,似乎总伴随着类似的场景。

某个亲近的人突然变得古怪、拧巴,需要她付出额外的耐心去揣摩、去安抚。大抵活物长了心,便总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周期。

茉莉把这次的事故归结到了,前头她喝醉酒捉弄他的事上,想想也是,本就是个虔诚无性的,还全心全意的信任她,挨她那样欺负,只怕还在生气呢。

仔细梳理完,茉莉便也看明白了。这别扭不像单纯的赌气,里头缠着些她暂时不想去理清的、更陌生的东西。她向来不擅长处理太过复杂的情绪,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既然他需要距离来理清,那便分开些时日,对彼此都好。有的是时间,总有不生气的那一天的。

想通后,茉莉只随着他去了。

随后的日子里,两人继续分榻而眠。

虽嘴上说着是为了不吵着她两人分床睡,但实际上,那扰人的事可一点没少做。

每每夜深回来,盖个被踢下腿,出门前,再掐一把捏一下,真把她吵醒了,人又一脸无辜理直气壮,“瞪我干嘛?你若睡相好犯得着我做这个的?还不都是你。”

如何不明了这人就是想要她陪一会的小把戏。自也乐意多陪陪他,算是默许了他这小小的报复。

开战在即,军务繁杂如山。哪吒经常是天不亮就走,深夜方归,时常还要去中军帐议事,归期无定,有几次枯坐整夜,也等不到人。真等人回来了,常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他便已和衣倒在对面那张小榻上,沉沉睡去。让她连那抱怨的话也不忍心说的。

但睡眠总是断断续续的,哪怕茉莉有心纵容,依旧感到了烦不甚烦。她虽不在意那么一小会,但每日如此也吃不消的。思来想去,索性分开好了。

决定好后,随后的日子里,茉莉偶尔会来营中陪哪吒段时日,在独自回西岐城中自个去养养。她向来豁达随性,倒腾了这么两三回,对他那克制的疏离就更不在意了,手里如今还有虫儿这么个新鲜,总是有自己玩的。

这日,哪吒刚一进帐,便觉出不同。她常用的那只白玉杯不见了,妆台上零散的珠花也收了起来。她正将几件常穿的、料子格外柔软的衣衫叠好,放入一个青布包裹。

“你又要去哪?”他停在帐门前,声音比帐外的风还冷。

“回山上住几日。”茉莉没抬头,手下不停。

“回那么远?去干嘛?”他走近,靴子踩在地毡上,无声,却带着压力。

“这天冷,没吃食了,回去给小虫去添点。”山上四季如春,她也能舒服点。

哪吒眉头蹙起,声线压低,“给它喂点米面就好了,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太惯着它了。”

茉莉回头朝他额心一指,那满眼的质问哪吒自是知道她什么意思。

“突然忙起来的,我也做不得主。”前头答应跟她一起养的,帮着喂了一段,就忙着要准备开战了,如今更是脚不沾地,的确是顾不上这鸟了。

那鸟崽子站她肩头,丑不拉几的,哪吒伸手想帮忙接过来,结果蹦蹦跳着到了另一侧,明明前头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都是他喂大的,现在却一点不给他碰,和它主人一样是气性大的。

伸出的手在半空凝住,半晌,才缓缓垂下。看出他的怅然若失,茉莉安慰着,“你好久没见到它,它不认得你了。”

“不过也就三四日。”这鸟没开灵智,能跟她如此亲近,纯粹是她养的好,因前头那一个没了,这一个分外的上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着手上前一起帮她收拾却被推开,“我自己来,你弄了我还乱。”

“几日就回来了。”有条不紊的收着东西,常年漂泊,居无定所,茉莉这种事做惯了。

沉默半响,哪吒无言,坐她身后,只盯着她忙忙碌碌收拾的模样,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她不喜装扮,日常都是松松散散,是个淡得比水还平的性儿。今日略有闲情的梳上了个简单的发髻,在这冬日里穿着身浅浅的春桃配色,青丝收拢在侧,戴着他送的发绳,红色的纱尾上拴着两金色的尾铃,低低垂到了胸口,领口微敞,一截白皙的颈项随着她俯身收拾的动作,在昏暗光线下晃眼得厉害。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揽住,把人搂到怀里。

“怎么了?”被人从后面抱住,坐人腿上,茉莉仰头问着,“唔、”随即被咬了一口。

她捂着右颈,正要发怒,手被人按住,“别收了,先睡罢。”

“不。”她扭着要站起来,“我今晚连夜走。”

“不差这么一晚。”哪吒搂着她躺到了床上,捂上了她的眼睛,“这夜深路黑的不安全,还是明日再走。”

“我才不怕,谁还敢拦我不成。”她用手推去,挣扎着打算爬起来,力图证明自己安全得很。

“茉莉。”他忽然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像叹息,又像某种柔软的命令,同时,他移开覆在她眼上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今晚陪陪我吧。”

烛光下,他的深邃的眉眼近在咫尺,长睫如羽,那里面的专注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像一张网,瞬间罩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辩驳。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美色晃得失了神,忘了挣扎。

神色呆呆,就这么乖乖让人抱回了床上,三两下的就让人把外衫鞋袜褪尽。让人搂在怀里,愣了半响,茉莉无声的笑了,嘴角裂到耳根,她扯着人耳朵,“现在让抱了?”

“……“回答她的只是更深的拥抱。

这小孩想她了。

茉莉神色得意,憋了一肚子的怪话正要脱口而出,视线一晃,一朵花出现在了眼前。

掌心生花,它开在这冬日,诞生于这人的心血,所以格外新奇,嘲弄哑然于舌尖上,错愕中夹杂着欣喜,手是下意识的往花伸去,可刚到半空便又生生的截住,最终半转回脸颊上,扶了扶那髻边的碎发,可手上的动作抚了几次,那烦人的青丝还是连接垂落,急躁得只晃得发间铃铛乱响,让心底越发的慌,最终只能侧着脸捂住了发烫的脸颊,茉莉垂下眼轻声的叹着,那急促的三两息后,颓败下来,只斜着眼,遗憾的盯着那花,随后笑着,不再说话。

那份胆怯是她常年的本能,但哪吒不允许这份胆怯,他撑着手俯人身上,抵到人跟前,不准她无视这冬日的花,强行让她去看这烧得红火的莲,那艳丽的色彩把茉莉架在火上烤,只烧得她心乱如麻。

她死死的将双手紧捂在脸上,似在慌乱的后退,可往后,只是更紧切的往身侧的人怀里钻,那样的滚烫激发了极大的可能。指尖颤颤,有什么似乎在那一刻压制住了所有的胆怯,这已经是茉莉最大的勇敢,她最终认命般默不作声,接过了那花。另一只手却猛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力道大得撞得哪吒闷哼一声。

是真的漂亮,在这冬日里这样的清香更显独特,她低头闻了闻,和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般,压不住面上的雀跃,又抬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贴着人反复磨蹭,欢喜得心尖上也跟着开满了花。

烛火被掌风熄灭。

黑暗中,两人久违地紧密相贴,再无一丝缝隙。呼吸交缠,体温互渡,一夜无梦。

一夜过去,人难得走了个大早,身旁的榻早已凉透。

哪吒圆噔噔的睁着眼,一直盯到麻木。终是起身,出了门。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军中事务繁忙,那些繁忙间的空档,原本都是为她留的,如今人一走却也无事了,和弟兄们喝酒溜须,倒也自在。只是夜深时,空空荡荡的床榻始终让那眼皮子不舍得挂上。

走之前说了四五日便回,可十几日过去了,也没见人。不是只会等的性格,催促的青鸟寄去,却始终不见人归来。

【茉莉姐姐说这天太冷了,她过段时间再回】

收下来信,哪吒沉默不语。纸条在指尖捻了又捻,终成一团。在一片喧嚣中孤身静坐了很久,才起身,踱步走向自己的帐篷。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里,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门帘,他才恍然回神。

正常应该是他走进那扇门,里面会有一盏明晃晃的灯,床上会有个人,或是睡眼朦胧的怒骂,或是嘻嘻哈哈的纠缠,也会因他的归来喜笑颜开的嗲怪。他关上门,迎上去,身后一切的纷争都会变得无关紧要。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帐内,空寂如雪原。炭火早已冷透,空气里只剩下灰尘和旧物的味道。

浑身力气卸下,他一头栽倒在床,无力的把脸深深埋入被里,味道已经很淡,还有着她的些许柔软。夜色清凉袭人,一身的火如今也被浸得悠悠,哪吒睁开眼,又明晃晃的度过一夜。

案几对面,正在批阅文书的姜子牙,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笔直、却眼神空茫的师侄。

白玉雕的冷面,莲花化的骨身,似空似相似美玉,无悲无喜无动嗔,看着这西岐第一杀神,姜子牙心中连连哀叹。

前头人还在的时候,这两冤家祸害整日折腾,两人后院但凡发生点什么,这师侄就来前头作怪,一会恨得咬牙切齿,一会又亲亲盼盼,日日看着这年轻欢喜,姜子牙心中也是生烦,把脑袋摇破的头疼,昔日盼着他能多些个沉稳清不知废了多少心思,如今祸害走了一个,另一个祸害真就稳重了下来,却又让姜子牙于心不忍,只觉得不该。

姜子牙心中暗叹,笔下不停,却忽然重重咳嗽了几声,抬手抚了抚胸口

“师叔?”哪吒立刻抬眼,目中恢复一丝清明,“身体可碍事?”

“无妨,无妨。”姜子牙摆摆手,眉头却蹙着,“只是近来天寒地冻,旧疾似有复发之象,每每思及,便觉气短胸闷……唉,怕是当年闻太师那毒咒所遗之患未清啊。”

哪吒立即起身,单膝跪地,“师叔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可需弟子去请医官?”

“医官无用,唉,人老了,这旧疾就怕寒。”面色一沉,姜子牙将手中竹简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意味深长的脆响,“当年你亲自操手,自也知道此疾特殊,需特定之人看护温养。原本此事是由茉莉监管,可此人如今……”他拖长了语调,深表痛惜的呵斥着,“影子都不见一个,这监管之职,形同虚设啊!玩忽职守!不见踪影!当真不成体统!”

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哪吒,“师侄,你说,这像话吗?”

哪吒垂首,长睫掩盖了眸中所有精光,声音平稳无波,“师叔教训的是。监管不力,其责在我。弟子这便派遣书信去将人请回来,务必让她将功补过,悉心照料师叔。”

座上的姜子牙捻须,面色稍霁,“嗯……速速去办。记住,要好言相请,以理服人。”

“弟子明白。”

哪吒起身,步伐看似沉稳,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风,却比平日急了几分。

千盼万盼,等来的却不是想见的人。

哪吒与捧着食盒、一脸无辜的金霞,在帐前大眼瞪小眼。

“师兄,茉莉姐姐养的那只虫儿,前几日不知怎么地飞走了,她正满山的找呢,伤心得很,就让我来顶上了……”金霞的声音越说越小。

哪吒盯着他,半晌,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春天的到来会伴随很多事的发生。

似乎是千百年来特有的定律,一个冬季的萧瑟压制,让心黯淡,一点点阳光的出现,就可以让心怦然。

冬雪消融,泥土深处传来苏醒的叹息,旗下的小将娶了心心念念的姑娘,对面的朝歌大军送出了正式请战书,连那俊俏的白驹也诞出了新的生命,似乎所有生物都把这在这一刻,挣脱了寒冷的桎梏,开始新的章节。

又一个晨曦,哪吒在熟悉的、空寂的清醒中睁眼。

然后,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枕边。

他缓缓转过头。

床头的矮柜上,站着一只羽毛凌乱、神情却格外精神的鸟儿。它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转头,便欢快地“啾啾”叫了两声,小脑袋一点一点。

是虫儿。

乾元山距此,关山千里。它这般幼小,未开灵智,不知是如何辨认方向,穿越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雪、料峭的寒风,独自飞越了这漫长的路途,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哪吒看了它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

虫儿犹豫了一下,跳开一小步,又歪头看他。最终,它轻轻一跃,细小的爪子,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指尖。温暖,轻盈,带着生命的颤动。

他指尖托着这失而复得的微小重量,目光,却缓缓移向帐角——那里,那张蒙尘的、孤零零的行军榻,已经在角落沉寂了许久。

他走过去,没有半分犹豫,将它提起,折拢,利落地塞回了杂物堆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帐门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春风毫无预兆地、温柔却有力地涌了进来,瞬间盈满帐内。它裹挟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草木萌发的青涩味道,以及一股……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冷冽的芬芳。

帐外,晨光熹微中,那人就立在风里,青丝与春桃色的衣袂一同被风拂动,正浅笑着望过来。

“哪吒。”她笑着,“这次可是提前告诉你了。”

迎着扑面而来的、充满生机的暖流,久久未动。那风拂过他的面颊,柔软如纱,温柔的温度在给心床化冻。

他笑着,大步上前,在人的惊呼中迎着春风把人拽进怀里。

春天来了。

茉莉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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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太子的日常
连载中红颜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