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出来已逾十日,倦意微生,今日歇得早。火堆燃起时,西沉的太阳还未尽,金秋桂子随风袭人,送来阵阵扑鼻清香,霞色漫过天际,时光正好,迁移的鸟儿结成了万里的浪,从金色的秋光中游到了夜幕的幽蓝上。

儿郎们围炉而坐,清理着这几日的猎物,脚边猎犬低声,眼前火星噼啪,好酒好肉备着,歇上一会,正准备纵情一把。忽见天边祥云漫卷,仙鹤长唳,一团瑞气自天边飘来,打破了这瞬间安宁。

“不知是哪位真仙驾到,我等在此恭迎。”四人连连整理衣冠,敛容肃立。

云絮渐散,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落下。只见来人衣袂轻盈如流云,发丝飘逸似长风,她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似春桃的艳色落在了两颊,笑声清脆如铃,径直朝哪吒走来,“我赢了!”

正是茉莉!

哪吒大喜过望,险些跳起身,却猛地想起不日前弟兄们的调侃,忙将那嘴角的弧度死死压下,只站在原地,硬声憋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没理会他的生硬,茉莉脚步轻快地走到那大树下指尖一点,一架秋千凭空出现,“当然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啦。”她坐上那秋千,乘着清风把那薄纱裙摆荡上青天,平日里的淡漠全然不见,反倒多了几分放浪形骸的洒脱,“我赢了,哪吒!”

“这是怎么了,今日有这兴致。”不曾有过深交,黄天化只当这人是在取乐。

“醉了。”再熟悉不过,简单一个照面便明了。回答的简而短促,哪吒蹙着眉头抿紧了嘴,起身上去捉人。

人荡在秋千上声音忽远忽近,那女子身上的幽香也若即若离,她嘴角含笑,神态模糊,随风摇摆着脑袋,“哪吒,你不为我高兴吗?”

哪吒靠在一侧,仰头低声说着,“高兴的,茉莉你先下来,慢慢同我讲。”

可这浑不吝的今日喝的烂醉,两脚一挣,把鞋袜一蹬,晃晃悠悠的倚在秋千上站了起来,“哪吒,快来推我。”

这是真醉的不轻了,怕她在外惹出事来,哪吒也顾不上其他的了,站她身侧,手始终悬在她身后三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时时虚虚护着,低声警告着,“快下来。”

“不!”手中鞋袜瞬间扔出去老远。

哪吒无奈,跑出去把鞋袜捡回,正要给她穿上,她抢回手里便又往远了扔,看人跑去捡,只乐得把脑袋歪在秋千绳索上笑得花枝招展,人要给她穿鞋袜,更是上脚连连去踹,只管作乐,那带着醉意的娇叱与笑闹,混着她踝上铃铛清响,泼洒得满营地都是,硬是将男儿们的粗豪天地,染上了一层鲜活又恼人的胭脂色。

如此四五次,哪吒也来了脾气,“你这作死的又来了是不是!喝点黄汤就闹事,尽丢脸,在闹就把你脑袋拧了,赶紧下来!”说的是咬牙切齿,只是那眼珠子半分也不肯挪。

“你怎么就不夸夸我呢?我同你说话呢哪吒,我赢了!”她抱怨时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融化的麦芽糖,笑时却清脆得过分,在暮色里溅起一串不合时宜的雀跃。

一旁的三人观她这醉态,本想煮一煮那醒酒的汤药,但看师弟的神态,明显是不想让他们多留,只得连连借口溜马喂水,可人还没避开呢,便被盯上了。

那指头一点,女人嘴上嚷着什么年纪大了也算个姑奶奶小辈不敬怎不行礼,只喝令着三人赶紧过来伺候,那嗓音软绵醉态十足,威胁起来半点警告也没有,但只呵得三人左右为难,伺候吧!只怕师弟秋后算账,不做吧!眼前这个闹起来只怕要命,三人苦笑一番,是走也不得留也不得,最后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杨戬把秋千推得一板一眼,仿佛在演练什么阵法;雷震子试图把猎犬往前递,却被狗嫌弃的扭头避开;黄天化最惨,弯腰递水时被人顺手用脚踩上了额头,憋得满脸通红。

刚把鞋捡回来,哪吒看到这荒唐一幕,当场气得七窍生烟,“我看你们也是糊涂了!怎么还同醉鬼胡闹起来了!”

呵斥走那些个添乱的,哪吒伸手想把人拽下来,但又怕她站的太高给摔着了,急躁的动作中始终带着点不熟练的拘谨。正玩得开心呢被人抓住,酒鬼是撒泼打滚的耍起了无赖,“我活这么大岁数就为了当个倚老卖老的老逼登!你少管我!我——就——要——他——推!”

她一字一顿,最是不讲理的,这会子酒上了脑,更是难缠,哪吒不得不把混天绫使出,刚要将人捆了,哪知她把嘴巴一瘪,那泪马上要落的把哭腔拖得肝肠寸断,“你就欺负我!”

手中动作一顿,哪吒心头一梗,只觉得憋屈到了极致,“你看清楚,到底谁欺负谁!”

“但没关系。”跟酒鬼讲道理本就枉然,这人脸色一变,泪半点未落,话音忽然轻轻,只抓着他的双手捧在胸口,情意格外真切,“哪吒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

哪吒不由一怔,心底竟泛起几分感动。

“谁让我把你当儿子呢。”

“噗呲、”旁边的三人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哪吒立马怒从中来,再不留情,上去就强把人捆了,连那嘴也捂上,披风一裹头脸埋住,硬把人扛下了秋千,拽上肩头。

被人拖下秋千,酒鬼大怒,她又挣又跳,嘴里骂得也着实难听,也不惯着,捡起那酸不拉几的果子,哪吒朝她嘴里一扔,人立马就嚷不出话来了,只扭成了皱了吧唧的一团,本就是个没长大的促狭鬼,看到这人窘态,原本正在气头上的哪吒又把自己看乐了。

一旁的三人本是巴不得这闹剧赶紧结束,可见到哪吒这般,却又忍不住抱怨,“你怎使得这般损招对她。”

把人拿住,他正是得意着,“那也是她该的。”

跟按猪似的把人熬消停后,四人终松了口气。

“既如此,哪吒你先带她回去吧。”压低着嗓子,杨戬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把人在吵醒咯。

“等她醒醒酒再说。”路程太远,若这么带回去,半路醒了只怕难受,不差这么会功夫,给人穿好鞋袜,哪吒抱着沉睡的人坐回了火边。

茉莉醒来的时候,正枕在哪吒的腿上,篝火正旺,众人见她醒了,便招呼她吃饭。

手脚早被松开,她迷瞪瞪的歪了歪脑袋,眉头皱得紧,再多的也不肯动了。那袍子宽大,裹得人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定定的望着火光不动,一双眼含着春水的潋滟,带着湘江水雾的多情,似悱恻烟雨,那乌亮亮的高髻松散披落,白腻的脸似鹅蛋般通透,近在火旁,那点泛上脸颊红扑扑的气色,也被烤的近乎透明。

那火光勾勒出的侧影,让无意瞥见的人都心尖一颤,坐在对面的三人各个低眉垂眼目不斜视,凝神屏气恪守本心。

把手捂回袍子下面,茉莉缩着身子瘫人腿上贴着,扯着袍子往身上紧了又紧,她蹙着眉只是盯着那火不说话。

“你这酒量怎么喝多少遍都这烂德行。”本是连抱怨都算不上的话,但是个气性大的。听到不乐意的咕蛹两下,缩着脖子,把袍子扯上来闷住了脸,耍起了脾气,手上却不老实的,扯着人腕上的镯儿转着玩。

哪吒无言,抿紧了嘴,一堆人看着,他倒不怕闲话,可想到这人稀烂的脾气,万一在带着酒气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他着手收拾,准备带她回去。

“我想吃那个……”忽然从袍子下冒出双眼睛来,茉莉指了指正在烤着的蘑菇。

对面三人始终尴尬,虽说想和她认识认识,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场合,那道歉的话自也不适合这等场面说出。本就不熟,再无话可说,往日相遇皆是不冷不淡,原本只当她是傲气不屑与人交流的,没曾想今日这般个罗绮香风绕,轻袅袅花骨身,那等子娇娇耍起酒来,和平日里那冷若冰霜的云中仙判若两人。

在瞧哪吒那见怪不怪的模样,想来是早习惯了,他们这些外人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觉好笑又尴尬,可想到这两的德行,又生怕不小心招惹了哪位,只得硬生生憋住笑意。

听得她嚷嚷,三人忙把那些个菇给她烤上,想到前几日那鹿的鲜美,自是又配了点肉,念着她喉咙细嫩那野肉劲大定不好咽,又忙煮了锅烫滚滚的肉汤给她盛上。

递她手上,乖乖的接过给了句谢,可怎么也不像个爱吃饭的,拿着个叉戳得那菇稀碎,才咬上一口,素的吃完,那肉动了半口,也就不吃了,哪吒顺手接过了那堆烂摊。

打个哈欠,酒到这算醒了一半,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来,怼到哪吒眼前,人醉得发软,说起话来也是憨得很,那语调拖得又软又长,“生日快乐,哪吒。”

余下三人吓一大跳。

“今日是你生辰,你怎么不说,我们这些做弟兄的自是给你好好庆祝的。”

哪吒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伸手去拿她怀里的酒壶。杨戬瞥见他垂下眼眸时长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心下蓦地一沉,便截住话头,转而夸起这酒来。

唯独那女人,似乎还陷在独自的醉意里。她虚望着篝火,眼神没有焦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拉着,“我应该给你煮一碗面的,十八了。”

她恍惚地转过头,迷茫的看着哪吒,“你都是大人了……”

“但我太累了……我手麻了……哪吒,我煮不了面了,给你酿了个酒,你得夸我……”她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将额头低低垂下,细微地抽着气,“脑袋痛……我煮不了面了……你给我煮。”

一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没醒。反手卡住她后脖,往后仰了上来,哪吒低头垂望。

人已经晕迷糊,歪着脖子,就这样全身心的放在他的掌心上,滚烫的脸上只有疑惑的懵懂,迷瞪瞪的双眼里全是不设防备的信任,那酒气凝结的苦楚在眉间显露,朱唇轻呼出的尾音消失在压抑的呻吟里,全然是一副酒力与疲惫上涌的生理性痛苦。

看她难受,哪吒面色阴沉,分外生气,今日怎么喝成这个鬼德行!

他打开那酒闻了闻,酒气和她身上的如出一辙,竹香的清夹带着她身上的露奇妙的混出了一股馋人的甜腻,他将酒杯摆开,一一斟满,“既如此,大家分一分,也算是庆祝了。”

三人谢过,各饮一杯齐声道贺,见他分酒,茉莉又喜滋滋地伸手去接,哪吒自是避开。被拒后,她先是扯开袍子闷着气的坐起来,扭没两下,又沮丧着把脑袋往人身上一砸,倒了下去。

酒液清甜,入口回甘,一杯下肚,只觉一股暖泉流入血脉。

“甜甜的……”雷震子小声嘀咕。

人一直不闹腾,哪吒奇了怪,撇下脑袋歪头凑去,却瞥见那眸子水光粼粼,心中不觉大惊,“又是怎么了?”

听得这声音,茉莉两眼朦胧的仰头去望,她闷不做声,眉目颦颦,在对视片刻后抬手,“啪!”给了哪吒手背一下。

也没惯着,“啪!”哪吒还了她响亮一个。

两个十七八岁的漂亮,扭在一块尽干些娃娃的事。你一下我一下,连打几回,又手抓手的要干起来了。

“咳咳。”身旁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你两关系倒好。”

两人都冷不丁的盯了上来,说话的黄天化被瞅得直发悚。

半响,哪吒颔首称道,“自是顶好。”仅有的矜持里是压不住的狂气,抓着人的手捂回袍里藏好,他神色淡淡,随即抛下一声惊雷,“是打小就顶好,她老早就说了要同我生个孩子。”

“……”

“……”

“……”

漫长的死寂后,黄天化颤巍巍开口,“……生、生孩子?你们俩?怎么生?”问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哪吒奇怪地瞥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什么蠢问题,“还能怎么生,自然是她生啊。”

“……”

“……”

“……”

“我师傅说了,只需把我的元阳取出来给她,再加上两人的心头血,养在她灵府内就能生出小人,她一直想要一个的。”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如何种一棵树。三人的错愕明显被哪吒理解错了,他求证似的晃了晃茉莉,“是不是,茉莉。”只让她给自己作证。

正醉得厉害在闭目养神,茉莉是半点都耐心都没有的,听得那番胡论却也毫不留情的噗呲一笑,见人要变脸,又分外配合,“是。”

“……所、所以不是……那种生?”

哪吒更疑惑了,“哪种?”

“没什么。”黄天化立马摇头。

三人看哪吒面色正常,不像玩笑,只觉五雷轰顶,自个这师弟天天同人厮混胡闹竟是半分没开窍的!

似起了兴致,哪吒又摇晃起了人,“要不就今日我同你生一个?”

只把一旁的三人唬得脸色爆红。

酒意上头正是苦恼,被他摇得七荤八素的茉莉烦不甚烦,狂拍开人,摇起了头。被拒绝,哪吒也不恼,撇了撇嘴,背着人站了起来,“那我先带她回去了。”

“哪吒!”声音不高,却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分量。

哪吒驻足回头,“怎么了,杨戬大哥?”

杨戬上前两步,目光在哪吒与背上酣醉的茉莉之间扫过,他这漂亮师弟目光纯真,无半分狎昵,倒是让杨戬反省起了自个龌龊。女方还在,那更隐秘的话,他实在开不了口,酝酿半响,只语气沉重的憋出句,“今夜你独自照顾她,可还稳当?她醉得不轻,你……”

哪吒挑眉,一脸坦然,“有何不稳当?又不是第一次了,扔池子里泡泡,裹严实了扔床上便是。”

杨戬被他这直白粗暴的流程噎了一下,看了眼茉莉无知无觉的侧脸,心下无奈,只得将话挑明些,“她毕竟是女子,你又……年少气盛,凡事需知分寸,莫要趁人醉时,欺负了她……”这话说出口,杨戬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什么欺负?”被质问的人满脸古怪,只差高呼喊冤,拖长着调调反驳着,“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说罢,还颠了颠背上的人,嘀咕道,“死沉。”随即就挨了茉莉一拳,印证了前头的话。

散伙的时候,哪吒递给了黄天化一支木头,“帮我带回去。”

黄天化接过摸不着头脑,前几日便捡了日日带着摸索,却不知是何作用。

“她最近养了个鸟,帮我带回去,到时候给那鸟用,小心点,可别折了。”

“我炼的丹一起弄酒里了,是好东西……你们得谢我。”分别时,茉莉只呆呆的扭着张脸朝三人眨巴眨巴眼,笑嘻嘻的指头勾勾同他们招手,她趴在哪吒背上,眉眼半露星光流转,三人皆错开视线,目不斜视,不敢与她对视。

等两人都走远了,三人方松口气。

“我就说我没骗你们吧。”雷震子心有余悸的长呼一口气,“这是哪门子的朋友,这两人……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若说他真不懂,那总该见过他爹娘相处的模样吧?”黄天化咂舌,大为稀奇,没料到会是这般。

杨戬摇摇头,盯着远去的身影沉凝片刻,“情之一字,本就难用常理度之。他二人这般,未尝不是一种旁人难及的……总之!个人自有缘法,我等……莫干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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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太子的日常
连载中红颜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