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售票厅里只剩杨亦泠一人——钱欣五分钟前被一通电话叫走,至今未归。
她对着会计给的数据埋头计算,沉浸在这阔别近三年的数学世界里,几乎要忘却周遭一切。
杨亦泠紧盯着快要写满的草稿纸,每向盈亏结果逼近一步,她的心跳就愈发强劲有力。当最终盈利数字跃然纸上时,巨大的喜悦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几乎要冲出喉咙。
话剧社这学期的利润,竟翻了制作成本整整一倍!
她竭力捂住嘴,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环顾四周,人们都在各自忙碌,无人留意她这边的动静。这意味着,她是整个社团里第一个,也是此刻唯一一个知晓这个振奋消息的人。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就像踏入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世界,独自狂欢。杨亦泠确信,她一生都怕会难以忘怀这个瞬间。一学期的辛苦劳累终有回报,一切都值得了!
过一会儿,她见钱欣愁眉苦脸地回来,好奇问:“怎么了?接个电话像吸干精神似的。”
“别说了。”钱欣揉搓着太阳穴,“我室友烧饭把房子火警搞响了。”
杨亦泠吃惊:“整个大楼都响了吗?”
“来了两辆消防车。”钱欣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天!”杨亦泠深知这里火警误触的收费之高,试探地问,“那费用……?”
“当然我室友承担!”钱欣咬牙切齿,“怎么样都不该是我出钱吧。”
“这倒是……我说你啊。”杨亦泠上下打量她,“家里在这有房子,还出来租房干什么?”
钱欣撇嘴:“放过我吧。火车通勤两小时才能到学校,我当然选市中心。”
杨亦泠摇了摇头,随后拍拍她的肩:“别烦躁了,告诉你个好消息,转换下心情。我们社团这学期……”她故意停顿了会儿,“可赚了不少!”
钱欣眼前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真的吗?多少?”
杨亦泠比了个数字。
“这么多?”钱欣大吃一惊,欣喜道,“太棒了,话剧社这学期是不会砸我们手里了。”
“是啊。任务完成!”杨亦泠笑着附和。
钱欣工作效率很高,很快就统计完了获奖人选。杨亦泠见状,探过头来关心:“结果怎么样?”
钱欣合上了电脑,故作神秘:“等到庆功宴你就知道了。”
杨亦泠不服气地“嘁”了一声,悻悻地缩了回去,继续写谢幕致辞的演讲稿。
演出进行到最后一幕。
在经过漫长的等待,接到舞台监督的指示后,杨亦泠带着一众行政组组员来到后台等待上台。此时,社长本杰明正在发表感言。
“……接下来,有请本学期行政组组长杨亦泠老师。”
听到本杰明喊了自己名字,杨亦泠深吸一口气,优雅地撩开后台幕帘,在观众席雷鸣般的掌声中走到舞台中央。
这是她在社团的第二次谢幕。或许因为要发言,她竟觉得比之前当演员时还要紧张。
田翌廷上前,递给她那捧早前看到的黄玫瑰,这也是她今晚收到的唯一花束。杨亦泠眼神微闪,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道了谢。
舞台灯光下,黄色花瓣翻起恍眼澄亮的卷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嗅到独属于玫瑰的芬芳。
她吸了吸鼻子,接过麦克风站定,努力用理智驱散被花香纷扰的思绪。再次抬眸时,她已拿起发言稿,无比坚定地看向观众席:“大家好,我是本学期行政组组长杨亦泠。在这里,我代表行政组感谢大家前来观演……”
话剧社全体成员最后一次向观众鞠躬时,亮片彩带从上方预设的机关中飘落。
洋洋洒洒,宛如一阵彩色的小雨。
可惜杨亦泠无暇细赏。距离学校规定的售票厅关闭时间只剩十分钟,这意味着她们必须争分夺秒地收拾打包好所有物品。谢幕一结束,杨亦泠立刻和组员们冲回前厅开始整理。
看到导演组的演员们正和亲友在前厅热络交谈,杨亦泠恍然想起上学期。此刻的自己,像不像是她眼中曾经的Cathy?
田翌廷呆愣地站在前厅,几次想找机会和杨亦泠说话,都被钱欣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最终也只好作罢。
收摊接近尾声时,本杰明忽然打来电话询问进度。
“我们这边快好了,怎么了?”杨亦泠问。
“制作组这边人手有点紧,得把所有大型道具运到附近的寄存点,学校不让我们放。可仓库十点半就关门,我们往返一趟的话,恐怕来不及打扫剧场了……”本杰明语气为难,“行政组能不能抽几个人过来帮把手?”
“……行。”
杨亦泠和钱欣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钱欣带活动部和外联部的部员把剩余物料送回寄存点或餐厅;杨亦泠则留下,带剩下的人负责打扫。
剧场内,演员们似乎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他们聚在舞台上,意犹未尽地交谈着。本杰明和道具部的同伴们则进进出出,忙着将台上的道具搬至后台。
飘落的彩带散了一地,依旧无人收拾。
杨亦泠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黄玫瑰,蹲下身,腾出另一只手逐一拾捡地上的彩带。
掌心很快堆满了玫红色的亮片。
她正要去捡下一片,指尖刚触及边缘,头顶上方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杨亦泠恍惚抬头,撞见演员们一张张灿烂如春的笑靥。
——像做梦一样。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了小安。
结束了谈笑的小石忽然朝她这边走来。和她一样,他也蹲下身,在她身旁一起捡拾地上的彩带。
“辛苦了。”他轻声说。
杨亦泠没料到他会帮忙,微微一怔才笑着回应:“你也是。”
起身时,大脑供血不足让她眼前骤然发黑。闭上眼,亮片的残影和模糊的白光仍在脑海里闪烁不休。
糟糕,更有梦核感了。
她抵住太阳穴,眩晕感阵阵袭来。好在有人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吧?”是小石关切的声音。
杨亦泠睁开眼,世界才慢慢恢复清晰。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尴尬地自嘲:“看来真是年纪大了。”
小石被她逗笑:“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更老了?”
最后,杨亦泠和组员们合力将剧场的舞台拖了两遍,才总算清理干净。学校工作人员大概也急着下班,粗略检查完便匆匆锁了后台门,催促她们离开。
庆功宴同样需要等全员到齐才能开始。幸运的是,她不用再腾出精力主持,活动部部长接过了这个任务。
轮到杨亦泠发言,在汇报整个社团的工作成果时,想到这一学期的操劳和账目里暴涨的数字,她便情难自禁,直接喜极而泣。站在一旁的主持人见状赶忙搂过她的肩,轻拍后背安慰。
杨亦泠也觉得奇怪。
自己明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这三个月里,即使工作过程中摩擦矛盾不断,她仍然还是由衷地感谢导演组。
“这学期发生了很多事,包括Cathy老师的突然离开,我和钱欣老师半路扛起整个行政组……”
“……总之,谢谢你们的努力,为话剧社赚了不少钱。虽然这些钱不进自己腰包,但起码这学期社团不会倒下了。”
“天知道,我之前真的每天都在害怕会砸在我们手里。但万幸,我们活下来啦!”她抽泣着说完这段话,如此反差的场面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气氛和上学期的紧绷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像上学期的会计那样来兴师问罪……杨亦泠抿着酸梅汁发呆,思绪早已飘远。
阿顺剧组里,几个特别会做人的演员们端着杯子走过来,向她们敬酒,说着漂亮话:“老师们这学期都辛苦了!”
随后更多人效仿。几乎所有的演员和导演都来给杨亦泠敬了一轮酒,除了……杨亦泠想说,真不是自己斤斤计较。只是小贝从一进餐厅坐下就没挪过窝,现在整个剧组更是除了她都围了过来,想不注意到都难。
杨亦泠扬了扬眉,心想小贝也算有性格,从头至尾都这么特立独行。
她们剧组的导秘在她附近踌躇了半晌,大概是觉得昨天的架吵得太尴尬而犹豫不决。最后,见杨亦泠眼神扫过来,她还是举起杯子走上前:“小泠老师……您辛苦了。”
“你也是。”杨亦泠面上笑靥如花,热情地和她碰杯。心里却已盘算好,回去就把她的好友删了。
她素来睚眦必报。
终于等到“剧斯卡之最”的公布环节,杨亦泠毫无意料地获得了“爱心牛马”和“剧社小苦瓜”的荣誉称号。顾名思义,前者指无私为社团当牛做马;后者则喻示在社团里和苦瓜一样的苦命之人。
这份问卷部分融合了杨亦泠的创意,当时她拟定这些名称时,脑中就自动浮现了好些面孔。
因此当她上前领奖,神情也是一脸的无奈又好笑:“我认为这些荣誉肯定不只属于我一个人,幕后的大家都是社团辛劳的牛马和苦瓜。我就作为代表领了,大家一起共享吧……”
她举起手上滑稽的马脸头套和那根与小臂一般粗的苦瓜,这些都是活动部事先买好的、专属于不同奖项的奖品。她弱弱问道:“有谁要这个苦瓜吗?”
底下热闹笑声一片。
她仍不死心,回了座位后又问一圈:“所以真的没有人要吗?我不爱吃苦瓜的……”
最后钱欣还是大发慈悲地收下,带回家做苦瓜炒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