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梦

多亏和田翌廷的饭局,杨亦泠根本没心思产生演出结束的戒断反应。

尽管她对此毫无感激之情。

田翌廷将餐厅定在了那家他们初次一起共餐的韩餐馆。虽然那次是剧组聚餐,远不止他们两人。可她仍不免猜测,这是否是他刻意为之。

杨亦泠起初还担心他会开车来接自己,后来发现纯属自作多情,对方从头至尾压根没提过这茬。她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却又莫名空落落。

真的见鬼……

杨亦泠暗骂自己一句。明明已经放下了,怎么还会冒出这种念头。

简单收拾后,她便出门赴约。赶到餐厅时,田翌廷已坐在窗边的位置。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他手中翻阅的菜单仿佛是什么值得细品的书卷。

杨亦泠倒是从不后悔自己的初吻对象是这张脸。

其实田翌廷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便早就看见。所以等杨亦泠在对面落座时,他并不惊讶,甚至眼皮都未抬,平常地问了句:“看看想吃什么?”

杨亦泠放下包,拿起桌上菜单,目光粗略扫过:“都行,你看着点。”

这家餐厅也早已普及线上点单支付功能。见田翌廷放下手机,杨亦泠自觉道:“多少?我转你。”

回想起来,他们吃饭多是剧组聚餐平摊,极少像这样两人单独吃正餐。先前田翌廷从未正式邀请过,大多是排练结束后随兴而起的小食,比如街边偶遇售卖的薯条、鱿鱼圈,或是冰淇淋、冰沙的餐车。

杨亦泠从不喜欢亏欠别人。起初她坚持转账,却总被田翌廷退回。反复几次,想着花费不大,她便不再坚持。只是每次都会顺手给他带杯咖啡或奶茶,权当还人情。

果然,田翌廷还是拒绝了:“我约的你,理应我请。”

杨亦泠脱口而出回答:“可我不想欠你。”

“我们之间……”田翌廷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也没必要算这么清楚。”

可是不算清楚,就容易藕断丝连。

杨亦泠垂眼,抿了口玻璃杯里的冰水:“我以后不会还你这顿饭。”

“我没想着要你还。”田翌廷微微蹙眉,像是不解她的计较。

“这就行。”杨亦泠视线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举起水杯,又淡然喝了一口。

尽管田翌廷事先问过她对韩式微辣的接受程度,她答了“可以”,但面对满桌红彤彤的菜肴,终究还是没了胃口。

田翌廷为她盛了碗泡菜汤,她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着。等一碗见底,仍不见他有开口之意,杨亦泠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田翌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半晌才开口:“想跟你道个歉。一直觉得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对不起。”他语气诚恳,“对于上学期的一切。”

然而杨亦泠说:“其实,我很感谢你上学期对我的照顾。”

田翌廷眉梢微扬,似乎有些意外。

杨亦泠擦了擦嘴,声音平静,仅容两人听见:“我也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毕竟,你和她后期也没再联系。只是我们站在不同的三观之上……我不是在审判你,只是我树立的道德观念,无法接受你那样的生活方式。”

“嗯……”田翌廷若有所思。

“整个学期,你错在不该从头到尾都瞒着我。”杨亦泠语气严肃,但望向田翌廷时,脸上又漾开一个浅淡的笑容,“所以你刚才的道歉,我接受。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这个词让田翌廷眼神微恍,他声音有些发涩:“我很后悔。其实一直想找机会坦白,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在你接受表白之后,我更不敢说了……但我喜欢你是真的。”

话音未落,杨亦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也明白,今天我们谈这些,是为了说清楚,不是为了复合……对吧?”

可田翌廷仍不死心:“我们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吗?”

杨亦泠摇头:“我对你没什么感觉了。”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田翌廷愣怔,许久都没再说话。

果然,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整顿饭吃得杨亦泠都索然无味,勉强五分饱就放下了筷子,留下田翌廷一个人动筷默默吃完了剩下的所有菜。

离店的时间还尚早,或许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杨亦泠心下一软,还是接受了田翌廷提出河边散步消食的邀请。

市中心晚高峰的车流汇成一片灯河,刹车灯的红光此起彼伏,拥堵蔓延。两人就这样并肩沿着河岸慢行,一路相对寡言少语,似乎是在专注于欣赏风景。

这样的安静沉默时刻于他们而言并非罕见,只是这一次,杨亦泠的心底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她始终认为,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断得干干净净。所以到底还是有些懊悔,也许她刚才就不该答应这场散步。然而田翌廷那份一如既往、体贴入微的照顾,又总让她恍惚。

他残留的这份情意,究竟出于愧疚、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那感觉……就像是他依然还在喜欢她,很喜欢她。

走到拱桥最高点,杨亦泠停下了脚步。身后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不绝于耳,她望向河岸两侧:一边是灯火通明、人潮涌动的火车总站;另一边则是喧嚣热闹、食客盈门的餐厅。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景象似乎凝固,未曾有明显变化。

夜风微起,拂过她的鬓角,扬起了发梢不经意间扫过身后的人。她下意识回头,心里想到又该去剪发了。清爽的短发便于打理,这正是她多年来拒绝留长的理由,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炎热夏日。

临别之际,杨亦泠慷慨地给了田翌廷一个拥抱:“祝你幸福。”

“我们以后还能当朋友吗?”他眼里满是失落,仿佛一条被拍在案板上气息奄奄却仍在挣扎的鱼。

杨亦泠轻轻一叹,像是在叹息于自己终究落得于要做那手握利刃杀生的鱼贩。

她弯起眉眼看他,但笑意并未达眼底:“我不和前任做朋友。”

就这样,轻声细语地,她为这段关系定好了结局。

手刀落下,鱼也死了。

杨亦泠最终婉拒了田翌廷相送的好意,对方也识趣地没有坚持。她独自搭上公交,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

窗外流动的街景渐渐模糊,脑海里的记忆却愈发清晰。她想起了那个雨夜喝下的自调鸡尾酒,想起被表白前听到自弹自唱的情歌,又想起在后台为她擦去盈眶热泪的大手,还有日复一日枯燥排练后回家路上,夜幕下避开她点燃的一点橘红。

与田翌廷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一张老式光盘在倒带。从星空下的亲吻、拥抱,回溯到初次十指紧扣的紧张,再到那些琐碎却充实的练习时光,最终,画面定格在面试场上两人相望的第一眼。

果然啊,人生就是一场场漫长又未知的戏幕。

一路上走走停停,杨亦泠总算到了家。无意间,她又瞥见楼底大门对面拐角处停着一辆眼熟的灰车。

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降下了三分之一。但仅凭露出的额头、眉峰,以及那极具辨识度的发型,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车里的人,心尖蓦地一跳。

她话都已说到这般地步,难不成……他现在守在楼下,还是为了自己?

或许杨亦泠并未曾察觉,当这个念头悄然滋生时,她嘴角已不自觉勾起,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盈起来。

纵使关系走到终点,能被人如此在意,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等候许久的电梯,终于抵达了底楼。

门开处,一个穿戴精致的女孩走了出来,中长发的发尾挑染着月银白。擦肩而过时,一缕甜腻得有些过分的香水味钻入鼻腔,杨亦泠只觉得这香气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品牌。她下意识回头,望向女孩离去的纤细背影。

杨亦泠对她有些印象。

最近总是能在电梯或楼底偶遇,她猜测应是本学期新搬来的租客。只是每一次女孩都打扮得光彩照人,脸上洋溢着永不疲倦的灿烂笑容。

真好。

她按下楼层,徐徐合拢的电梯门将她暂时与外界隔绝。厢内寂静,只剩下电梯上升的滑轨声。杨亦泠乏力地靠在厢壁上,紧绷了一个晚上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她垂眼盯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微信,找到田翌廷的头像,再次按下了删除键。可电梯里的信号实在太差,屏幕中央加载图标不断旋转。杨亦泠默默期盼着,如同在等待一场安静的审判。

田翌廷望见杨亦泠的身影走进公寓大门,目送着她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但他没有着急离开,只是忽然间恍惚想起,他们之间似乎都默认了初见是在话剧社面试那天,然而实际上,两人的相遇似乎还要更早一些。

一年前的末场演出正式宣告结束,这是田翌廷在话剧社的第二次出演。他站在喧嚣不止的前厅中央,被长辈和亲戚朋友们包围。

与半路出来的留学生不同,他从小成长环境就在这里。田翌廷麻木地接受着长辈们的夸赞,机械化地点头回应,维持着表面的谦逊。这不过是作为一个懂礼貌的孩子最基本的教养。

自己前来观演的朋友们就站在不远处,想上前与他交谈却又不敢靠近,这让田翌廷不由得心生烦躁。他眉头微皱,心里正盘算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摆脱这包围。

嘈杂人声中,他忽然听见一句温柔问候:“呆呆哥,演出很精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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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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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梦
连载中今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