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泠本就对他们特意停车相助万分感激,自然不会再得寸进尺地提过分要求。
她摘着半脱落的假睫毛,识趣说道:“麻烦你们帮我叫个车就好,我等到家充上电,就把车费转给你们。”
为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当着男人的面长按手机开机键,屏幕闪过电量耗尽的提示。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对方也爽快答应下来。
杨亦泠接过男人手中的伞,抬手先为对方遮雨,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手机弹出的银行卡消费提示上:金额三十六点二七。
男人从车里取出钢笔和皮质笔记本,撕下一页,写好信息对折递给她:“这是我女朋友的联系方式,转账搜这个号码就行了。”
她匆匆扫了一眼,塞到包里:“谢谢。”
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渐渐渗入伤口,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将目光凝在男人指间那支万宝龙钢笔上。
这对情侣一直陪她等到网约车来,才准备驱车离开。
女人最后也没接杨亦泠递回的黑伞:“你留着备用吧,我们车上还有一把。”
金属狮首在雨幕中泛出潮湿的光泽。
杨亦泠握紧伞柄,诚恳说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吃饭。”
“注意安全。”
车窗缓缓升起,车内的女生抬手轻轻一挥,分不清是道别,还是婉拒。
杨亦泠坐进Uber后座,向留着络腮胡的外国司机礼貌问好后便不再说话,转而看向窗外的雨景。
这里的司机大多热衷于与乘客聊天,有些过分热情的若遇上沉默的乘客,甚至会小气地只打三四星。
这年头,想当个五星好评的好乘客可真不容易,上车“Hi”下车“Bye”远远不够——杨亦泠时常怀疑,自己那四点五星就是这么来的。
司机或许从后视镜瞥见她神色低落,便配合地没有搭话。他将手机连上车载音响,标志性的鼓点与节奏刚一响起,杨亦泠就认出了这首歌。
'Rain came pouring down when I was drowning.
“当我溺水时,大雨倾盆而下。
That's when I could finally breathe.
这时,我终于能够呼吸。
By morning gone was any trace of you.
等待清晨已无任何你的痕迹。
I think I am finally clean.'
我想我终于清净。”
她望向司机的后脑勺,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这首歌与阴雨天贴合极了。联想到自己近期戏剧般的遭遇,简直就像这学期的剧本名字一样虚幻。
她头一回主动想和司机聊聊天,于是用英语问道:“你也是她的歌迷吗?”
司机大笑:“没错,十年老粉了!明年她巡演的门票我非抢到不可!”
杨亦泠正觉得这位大哥挺懂年轻人潮流,便听他反问:“你最爱哪张专辑?”
杨亦泠说出这首歌所属的专辑名,司机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放这首歌的意义吧?……虽然不清楚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其实人生就是一场体验之旅,有时开心,有时难过,都很正常。我们要学会享受每一种时刻……只不过现在离天亮还有一阵子,”他略带惋惜地说,“不然我就可以放《Daylight》了。”
杨亦泠不禁笑了:“你好像很懂每首歌背后的深意。”
“那当然!”司机带着点炫耀,“我从她出道以来每张专辑的黑胶唱片都收藏了。”
杨亦泠竖起大拇指:“真厉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奇怪道:“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
“只是觉得很神奇,”杨亦泠实话实说,“每个年龄段都有她的资深粉丝。”
“是啊。”他笃定地说,“不过像我这样的年纪,粉丝应该是最多的。”
“啊?”杨亦泠一愣,“主力军不应该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吗?”
司机顿了一下,发现哪里不对:“你觉得我多大?”
“不到四十……?”杨亦泠讨巧地往年轻了猜。
“哈哈……我就知道。”司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表情很受伤,“其实我今年刚满二十四。”
“……抱歉。”杨亦泠尴尬不已,赶紧找补,“是你的胡子显得很成熟。”
看来这次的低星评分又在劫难逃了,真对不起那对情侣……杨亦泠悄悄双手合十拜了拜。但这也不能全怪她!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西方人是容易显老,可这位大哥也长得太着急了吧?谁能想到看起来像隔辈的司机,其实只比自己大一岁?
安全到家后,杨亦泠第一件事便是将手机接上电源。等待开机时,她草草处理了伤口,随即卸妆冲澡。
镜中的模样远比预想中更为不堪:短发湿漉漉地紧贴头皮,晕开的眼妆在眼眶周围糊成棕块,活像只落水熊猫。
难怪那对小情侣和司机都特别关照自己。
杨亦哀叹着捂住脸。任谁见到这副样子,恐怕都难不生出同情。
洗完澡,她窝进客厅沙发,匆匆冲了杯维C泡腾片。一个月前感冒才好,可不能再病一轮。
她边喝边打开手机,微信图标上惊人的消息数量差点把她呛着。然而此刻她毫无查看的兴致,反手便开了勿扰模式。
杨亦泠凑了个整数,接着给那串号码编辑短信:【亲爱的Isabella,今晚非常感谢你和你男朋友的帮助,我已经安全到家。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想请你们吃饭并归还雨伞。Lyn】
发完她便把手机撂到一旁,逃避似的擦拭起包上的污渍。还好这只是个不贵的小黑包,摔倒时又被手臂护住,皮革纹路竟一点没刮坏。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她苦笑着自我安慰,流点血也值了!
至于弄脏的衣服……杨亦泠余光瞥向墙角那团打好结的垃圾袋。自从看过聊天记录,她早有过全扔的念头,此刻倒有了正当理由,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所有演出都已落幕,此后她与小安再无瓜葛。
一通收拾下来,已是凌晨三点。杨亦泠知道自己终究得面对现实。再不出现,田翌廷说不定真要报警说她失踪。
她做好心理准备,眯眼打开微信。果然,消息页面上满是他的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请求。更夸张的是,他不仅在私信里刷屏,还在导演群里@她询问情况,惹得其他人也纷纷找来。
杨亦泠压着不快,在群里草草编了个理由:【临时发现有个作业今早九点要交,赶紧回家写了。之前手机没电,刚充上。抱歉让大家担心!我一切都好。】
消息刚发出去,田翌廷的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杨亦泠翻了个白眼,直接挂断。
随后他便发来一连串追问,密集得像本《十万个为什么》。
田翌廷:【你还好吗?】
田翌廷:【为什么挂我视频?】
田翌廷:【怎么突然回去也不说一声?】
田翌廷:【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田翌廷:【现在在干嘛?】
田翌廷:【还在忙吗?】
田翌廷:【怎么还不回我?】
看着渣男还在装深情,杨亦泠嗤之以鼻。她简短回道:【写作业。】
两人莫名开始拉锯。
田翌廷删删改改,最后说:【我们通个视频好吗?】
他解释:【让我放心一下,之后就不吵你了。】
杨亦泠直接拒绝:【不要。】
田翌廷请求:【就一会儿,行吗?】
杨亦泠:【不行。】
田翌廷不死心:【为什么?】
杨亦泠甩出一句:【因为没有视频的义务。】
田翌廷:【?】
他似是不解。
田翌廷退而求其次:【那语音呢?让我听听你声音也好,不然我真放心不下。】
杨亦泠:【也没有语音的义务。】
田翌廷:【?】
他语气放软,开始哄她:【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你告诉我,我一定改。别自己生闷气好不好?】
杨亦泠嘴角浮起讥笑。若非早看清他的真面目,自己恐怕又会被这些话哄住。她默默点开录音,然后拨了语音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
“喂?小泠。”田翌廷声音急切,“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别不高兴。”
杨亦泠怔了怔,忽然想起小时候陪奶奶外婆看肥皂剧,总见到哭哭啼啼的分离场面。相爱的男女主角撕心裂肺,说出最违心的狠话。可故事到最后,两人多半重修旧好,迎来美满结局——仿佛中间的伤害从未存在。
这就是爱情吗?
年幼的杨亦泠虽然不解,却也在心里埋下一个扭曲的念头:仿佛只有跌宕起伏才配称为爱情,越折磨越能证明爱的深刻。
她常幻想,自己若有一天迎来这样的时刻,是否会像剧中女主那样泪如雨下,纵有万般不舍,仍要戏剧性地松开手,念出反复排练的告别台词。
“祝你余生幸福。再见了,My Love……”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杨亦泠却发现自已异常平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比上课走神被教授盯上时还要镇定。
她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吐出的却是一颗重磅炸弹:
“田翌廷,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