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初,第一周的周三,剧社的演员面试已持续整个下午。
田翌廷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参选者的简历。虽然三个角色都对外开放,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男主角早已是田翌廷的囊中之物,而陈老师一角则属意口碑极佳的呆呆。这场声势浩大的选拔,实质不过是寻找能与自己搭戏的女主角。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明艳动人会打扮的女孩。接连看了数十份简历,田翌廷总觉得这些精心修饰的美貌里缺了某种触动人心的特质。
杨亦泠刚推门而入时,审美疲劳的田翌廷根本没有过多留意。她容貌不过中上之姿,在环肥燕瘦中更显寡淡。尤其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锐利得近乎迫人,平添几分疏离感。
直到例行提问环节,田翌廷随口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段台词而不是另外两段?”
女生回答得干脆利落:“因为我只看过这一部。”
田翌廷听了一愣。
再次望向她那般坦然的模样,他终是笑出声:“幸亏你看了一部,没说自己是点兵点将点出来的。”
后续Cathy和圆圆关于剧本的提问中,她的解析确实别出心裁。但所有观点始终游离于角色之外,仿佛在评鉴艺术馆里的展览品。这无可指摘,唯独不像在争取女主角。
田翌廷的视线却逐渐胶着在她身上。
女孩谈吐从容,眉眼间闪烁着自信笃定的光芒。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的个头却因匀称的身形比例显得恰到好处,纤薄的肩颈与丰润的腰臀构成流畅的沙漏曲线,一双腿裹在杏色针织裙中,纤秾合度。
他饶有兴趣地眯起眼,捕捉到她偶尔沉默时泄露的紧张与局促。随即挑了挑眉,脸上浮起一副胜利者的神态——原来眼前那份游刃有余,不过是只机敏的狐狸披着虎皮。
到了面试结束后的讨论环节,田翌廷刚提及杨亦泠,便遭到圆圆激烈反对,Cathy则在杨亦泠和另一名有表演经验的女生之间犹疑不定。最终因为圆圆态度强硬,选角陷入僵局。
晚上,圆圆蜷在田翌廷臂弯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新冒出的胡茬:“是不是看上那女孩了?想睡她?”
“吃醋了?”田翌廷握住她乱动的手腕。
“吃醋?”圆圆仿佛听见天方夜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怎么可能!只是提醒你我们当初的约定,找到下家就结束。你没忘吧?”
“当然记得。”他抽回垫在她腰后的手臂,蚕丝被随着动作窸窣作响。他坦诚答道:“确实对她有点兴趣,但还没到那一步。”
圆圆撑起身来:“所以你想让她当女主角,好有机会发展?”
田翌廷并不否认:“她的条件也符合要求,不是吗?”
“符合是符合,可为什么不选更有经验的?”
他端起一副冠冕堂皇的语气:“总该给新人一点机会。”
“你真是个人渣。”圆圆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抓起衣服背对他套上。
田翌廷靠着床头:“总比瞒着你好。”
“哈,真好笑。”圆圆扭头白了他一眼,“还把自己当起好人来了?难道不是我先问的你吗?”
田翌廷刷着手机,装作没听见。抬头见她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裙腰的褶皱,他问:“不过夜?”
“小田老师。”圆圆嗤笑,“我们算什么关系?配过夜吗?”
田翌廷皱起眉。这女人发什么神经,以前又不是没留宿过。
“哦,之前忘记跟你说。”圆圆离开前丢下一句,“其实我现在也找到个潜在的发展对象。”
房门被用力关上,震得楼道隐隐一颤,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
田翌廷用毛巾擦拭着湿发走出浴室,甩了甩发梢的水珠轻声叹道:“果然还是不化妆舒服。”
回应他的,只有淋浴龙头上残留的水滴落地的声音。
“小泠?”
他抬头望向客厅——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沙发背上那件风衣外套不见了,玄关处那双女士皮鞋也已消失。
她走了?
田翌廷蹙眉拿起手机,点进对话框输入:【你去哪了?】
额前碎发上未干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像放大镜般,将屏幕上的字映得格外硕大清晰。
十分钟前,杨亦泠翻完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迅速拍照存证。
连番冲击之下,她仍竭力保持镇定,思绪在危急中反而格外清醒。男女力量悬殊,若田翌廷执意用强,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关掉平板,特意调换正反面放回原处。那是她留给他的线索,也是一次自我坦白的暗示。
借着水声掩护,她抓起包,决绝地离开了他的家。
等待电梯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可怕,杨亦泠心脏狂跳,双眼死死盯住房门,生怕一不留神,田翌廷就会破门而出,将她拖回去。
所幸只是虚惊。电梯一路降至底层,田翌廷始终没有出现。
然而,就在她踏出公寓大楼、看清天空的刹那,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来时细密的雨帘已化作倾盆之势,如同天空打开了连通大海的阀门,暴雨直贯而下。她急忙掏出手机,侥幸想用残存的电量叫车。可锁屏上显示的百分之一如同一道催命符。就在打车软件图标刚亮起的瞬间,屏幕陡然熄灭。
黑屏如镜,毫不怜惜地映亮她惨淡的面容。
“靠!”杨亦泠忍不住骂出声,“他爹的shift……我是什么狗血剧女主吗?”
她再也不会吐槽无脑剧里的荒谬巧合了,因为人倒霉起来,真比剧本还要离谱。
记忆中最近的车站只隔三四条马路,杨亦泠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眼公寓楼,咬牙裹紧衣服,埋头冲进雨幕。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行,高低错落的住宅仿佛化作数码游戏里的像素方块。
她没有攻略秘籍,只像个怀抱赌徒心理的淘金者,渴求通关却处处碰壁。雨水不断打在身上,将布料浸染成更深的色调。指尖的温度在持续流失,渐渐与周遭寒意融为一体。
杨亦泠不知在雨里走了多久,却始终没看见车站的轮廓。或许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绝望像排水不畅的城市积水,混着泥沙无声漫上,将她整个人摁进水里泡发。冰冷的溺水感顺着脊骨攀爬,一寸寸扼住喉咙。
她今天穿的皮鞋并不防滑,下坡时左脚忽然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栽去。杨亦泠本能地伸手撑地,掌心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霎时绽开蛛网般的血痕。
身上的白裙与米色风衣溅满泥水,膝盖也传来钝痛。她只得狼狈地爬起来,先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手指轻颤着擦去表面的污渍,杨亦泠感到一阵崩溃,最后无力地跌回路沿,掀开裙摆——膝上好几处已擦破了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这一刻,所有委屈与难过如洪水猛兽,汹涌冲垮了最后一道理智,她终于忍不住抱膝痛哭起来。抽泣声散进雨夜,湿漉漉地与雨滴纠缠着坠入窨井,仿佛奔赴下一场轮回。
此时的她也顾不得妆容是否晕开,只管掩面哭泣,自嘲果然不该戏弄感情,看这老天爷的现世报来得多么快。有好几次,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想着,不如就蜷在这里,一直熬到天亮。
“Are you okay?”(你还好吗?)
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问候传来,杨亦泠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当地青少年的标准穿搭:运动球鞋、宽松长裤加上兜帽卫衣。
意外的是,她竟对上一张亚洲面孔,只是帽檐压得太低,看不清五官。
男人戴的鸭舌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他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夜色相融,将杨亦泠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后方停靠的保时捷SUV亮着车灯,光晕为他描上一层毛边,也映亮光柱中根根分明的雨丝。
恍若万千银针,直刺地面。
男人将手中的雨伞向她倾斜,挡去雨水。伞柄处独特的金色狮首雕饰在他指节间泛着冷光,激得杨亦泠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暴雨倾盆的深夜,她脑中不断闪回经典悬疑片里的犯罪情节。
此时的她绝不会想到,往后每当看见黑色长柄伞,这个跌宕起伏的夜晚都会瞬间重现。
一切都太过刻骨铭心。谁说只有香气能贮藏记忆?物件,同样能触发普鲁斯特效应。
男人迟迟没有等来回答,也察觉到她的戒备。他微微弯下腰以缓和压迫感,放轻语气问道:“Can you understand English?”(你能听懂英语吗?)
杨亦泠抹着不停落下的眼泪,点了点头。
对方特意放慢语速:“Do you need any support?Or,if possible,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what happens?”(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或者,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呃……”杨亦泠抽噎着,却因缺乏信任而一时语塞。
男人显得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继续。
此时副驾车窗降下,带着港台口音的女声用中英文混杂问道:“Darling,something goes wrong?什么情况?”(亲爱的,出什么事了?什么情况?)
男人侧身解释:“她一直不说话,可能摔伤了,只是在哭。”
杨亦泠透过缝隙看见车内的女子,乌黑长卷发衬着一张精致的巴掌脸。见到同性,她稍稍安心了些,不断深呼吸,试图调整哭到紊乱的气息。
与衣着光鲜的两人相比,此刻的她显得格外狼狈。
杨亦泠低头缩进阴影里,换了个听起来不那么丢脸的说法,用中文低声道:“我刚被男朋友渣了,发现他一直在骗我,一气之下从他家跑出来……没想到会下雨,也没带伞。手机没电了,充电宝也没带。我想回家,但没了导航完全找不到车站,后来……还摔了一跤。”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终彻底被雨声吞没。
“很抱歉听到这些。”男人沉吟片刻,“只是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错过末班车了。”他递来一张纸巾,“你住在哪个区?或许我们可以送你一程。”
杨亦泠擤了擤鼻子:“CBD。”
“Darling,”车里的女人蹙起眉,“别忘了我们和Rebecca的约定。只剩十分钟了,如果送她再折返,我们一定会迟到。”
“嗯,我知道。”男人似乎仍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