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梦

杨亦泠心里透彻如明镜。她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这样归根结底还是不够爱。

从一开始她就没考虑过和田翌廷的以后,所以答应做他女朋友时,杨亦泠就知道他们迟早会分开,而且极大概率是她提的。到那时,她想自己也许会装出一副深情但无可奈何的模样,怪天怪地怪时间,反正不怪自己。

只是她没预想到,这个将来时就在三小时后。一段只维持了三小时的恋情,杨亦泠都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初恋。

可真丢脸。

人们都说初恋会是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杨亦泠心想她这样的,能不难忘吗?只不过别人的初恋单纯美好,而她的,却是蒙蔽于欺瞒之下的。

与田翌廷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她并非毫无触动。排练间隙的关怀、坐在副驾上与他拌嘴、还有带自己去看星空的惊喜………这些瞬间依然清晰如昨。

可是她太了解自己。

杨亦泠只是习惯和他呆在一起,但这种熟悉不是喜欢。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尝试放开去接纳,但始终对田翌廷不太有感觉。身体本能地抗拒近一步的亲密接触,这是最诚实的反应。

虽然,她还是答应了他的告白。

只是剖开这场恋爱,会发现本质上并不是因为杨亦泠有多喜欢,而是这完全就是她的一场赌气式冒险:她在和自己赌气,和异国他乡每夜啃噬神经的孤独赌气,也和……那个她不愿承认却仍然心动的廖岑秋赌气。

所以当真相大白,她自己也不得不喟叹,戏弄感情的报应来得竟这样快。

懊悔之余,杨亦泠心底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彻底堕入深渊前,她终是抓住了崖壁间垂下的藤蔓。虽然已被磨得遍体鳞伤,但好在保住了性命。她根本不敢想象,若真踏入他们的世界,无意中打开的会是怎样一个潘多拉魔盒。

这段经历绝非美好,却也未必是彻头彻尾的坏事。坐在路边的短短几分钟里,她情绪已然崩溃。然而奇妙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世界里的“理智”仿佛在那时候抽身而出,剥离了躯体,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静静地陪在她身旁。

理智告诉她:“杨亦泠,请牢牢记住你现在手足无措的感觉。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避免再陷入同样的困境。”

她知道了。

起码,以后每次出门一定要记得带充电宝和雨伞。

看,人总是在每一次跌倒后的爬起里,学会成长。

……

田翌廷的反应出乎杨亦泠意料,没有预想中的困惑、惊讶或焦急,他只是淡然问道:“为什么?”

这一刻,杨亦泠发现自己确实是一点也不了解他。

“你说呢?”她抛回一个机会,想看看他如何作答。

田翌廷果然找到了个聪明答案:“因为我没有在朋友圈发和你的官宣吗?”

她暗自冷笑,心道这人脑子转得确实快,挑了个无伤大雅又看似合理的解释。

“我没有你想得这么小气。”杨亦泠语气冷淡,“我就是不想谈了。”

田翌廷试探着问:“难道是我做了什么?”

杨亦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明知从他嘴里撬不出实话,却还是打算给他留点余地:“你确定想知道?”

田翌廷苦笑一声:“我总不能不明不白就被甩了吧。”

“你看到茶几上的平板了吗?”杨亦泠的手指用力按在伤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她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网上都说,没有女孩会笑着走出男朋友的手机。你平板连着微信。”

田翌廷呼吸一滞:“你看了?”

“我本来想拿来搜剧,谁知道消息自己弹出来了。”她在创口贴上狠狠碾过,用更强烈的痛感压住心口的酸涩。

“我说你啊……都邀请女朋友来家里了,怎么不藏藏好。”她语气讥讽。

这下田翌廷彻底没声了。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噪音持续了很久,是他还在沉默。

直到垃圾车的轰鸣声传来,杨亦泠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恍惚间以为天亮了,才听到田翌廷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杨亦泠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泪水随着闭眼动作滑落在地:“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田翌廷像失控般疯狂重复着,直至声音嘶哑变调。

杨亦泠发现他在哭,只无力地劝阻:“你别这样。”

“我是因为真的太喜欢你了,才会这样。”田翌廷卑微地哭诉着,仿佛自己真的情根深种,爱她至深,“遇见你之后,我就和她断了那种关系。现在,更是不可能再有了。”

“田翌廷,你别连自己都骗了。”杨亦泠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你们的聊天记录,我全都翻过了。”

不过,她没提自己拍照的事。

杨亦泠拍下那些照片,纯粹是为了以防万一,给自己留个后手。她还没有无聊到要做成PDF挂到网上。当然,前提是他们不来招惹她。

“田翌廷,你的个人生活和习惯,我没资格评判。”杨亦泠垂下眼,厉声道,“但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就像你在庆功宴上说的。体面一点结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撂下电话,她疲惫地垂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睡衣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温柔地包裹住她,带来一阵安心。

她心想:好在,终于结束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阳光经过对面大楼的玻璃窗反射,也算是慷慨施舍了几缕到她家。

杨亦泠坐在客厅吃自己做的简易三明治,目光无意间瞥见昨夜放在阳台上的那把狮首黑伞已经干透。金色的伞骨静置在自然光下,流淌着一种独属于上等金属的贵气。昨天这伞一经手,她便知道价格绝对不菲。

杨亦泠打开网站随手一搜。

嘿!还真给她找到了。是一个意大利的手工雨伞品牌,折合人民币下来要四位数。

杨亦泠看到数字心头一跳,赶紧退出搜索页面,默默将伞收起放在门口的伞桶里。

之前查看就发现发出去的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迟迟没有回复。她撇了撇嘴,心想保时捷车主真是大气,那么贵的伞说送人就送人。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杨亦泠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赶期末论文,家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

她本以为,持续十二周的排练演出生活带来的戒断反应,会因忙于焦头烂额的作业而侥幸逃脱。殊不知,真正的情绪低潮,在她递交完作业、刚松一口气的下一秒便骤然袭来,甚至没等她收拾完包走出图书馆。

听到此起彼伏的鼠标和键盘敲击声,杨亦泠环顾一颗颗脑袋埋首苦读的四周,就在刚才她还是期末大军里的一员。

这礼拜,她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廖岑秋学期初说的那句:“期末才叫夸张。”

到底是怎么个夸张法呢?

她每天必须九点前就赶到图书馆,否则根本抢不到带有充电口的最佳位置。而且直接席地而坐的同学更是比比皆是,现在就有好几人对她将要起身空出的座位虎视眈眈。

杨亦泠是高兴的。

当别人还在为期末考试烦恼时,她提早解脱,迎来了寒假。

只是短暂的轻松过后,她反而陷入了一种迷茫。短短一个多月的假期,回国的性价比不高,她却又不知道该找谁一同出游。先前问过钱欣,可惜对方早就找好了一份假期实习。

杨亦泠一向不是那种能随便找个搭子、说走就走的性格,心里总想着再等等,于是就这么拖延到了现在。

“做不了决定的时候,那就睡一觉再说。”

这是她永远可以自我安慰的办法。

客厅圆桌上,玻璃瓶中的花束早已枯萎凋零。杨亦泠忙得无暇打理,最终只好惋惜地将它们悉数丢进垃圾桶。

枯花堆里的那把洋甘菊依旧显眼,可赠花人连一句最简单的“不客气”都吝啬于回给她发去的感谢。

她望着它们,仿佛看到了自己。

原本健康活泼的小花苞们,如今个个耷拉着脑袋,白色的花瓣蜷曲、掉落。整束花焉得如同一把无精打采、被煮熟的野菜。

杨亦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房间,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上,仿佛一只舒展四肢的乌龟。可是翻来覆去依旧毫无困意,她索性打开手机相册,看到最后一张照片停留在几天前自己特意从社团大群里保存下来的舞台末场大合照上。

这是唯一一张记录了她和廖岑秋同框的画面,尽管满座的观众席里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但没关系,她知道他在那儿就好。

她身边处处都残留着末场的痕迹。若不是写完上交的论文和早已凋谢的花束提醒着她,杨亦泠几乎以为自己被困在过去。

整理相册时,她才惊觉自己与田翌廷竟留下了那么多双人合影。

当时怎么毫无察觉?她有些纳闷。

照片里的两人被鲜花浸满。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对着镜头比“耶”或者大笑,而田翌廷则常常侧目,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杨亦泠嗤笑,这人在装什么情种?

她终究是舍不得删掉照片里好看的自己,于是退而求其次,把所有照片上煞风景的人都裁掉了。

上百张图片里,杨亦泠挑出一张自己在舞台追光灯下仰首独白的画面发到了朋友圈:

“延迟了一周的道别。再见,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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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梦
连载中今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