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梦

三人由衷致谢,宣告演出圆满落幕。

亲友们纷纷拥向舞台献花。人潮中,最令杨亦泠惊喜的是,廖岑秋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台下,将一捧洋甘菊递进她手里。无声对视间,仿佛已诉尽千言万语。

在接下来的末场问答环节中,杨亦泠被问到:“在演绎过程中,您觉得小安为什么会选择做一个听话的孩子?”

她怀中的鲜花几乎满溢。一片姹紫嫣红里,中间那簇淡雅的洋甘菊格外夺目。

杨亦泠费力腾出一只手,忍住花粉带来的微微不适,接过话筒落落大方答道:“我一直相信‘性格决定命运’。小安生长在一个‘父母之言大过天’的家庭里,她得到的资源和关爱都附带条件。她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她顿了顿,“所以正因为她是小安,才必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观众追问:“之前看您的采访,您说小安是在阿利表白后才萌生情愫。但今天看完整个故事,我不禁想问:小安真的喜欢过阿利吗?”

杨亦泠思忖片刻:“对阿利那份青涩的好感确实存在。只不过年少懵懂的心动,终究抵不过她对未来的向往。而在那个未来里,她从未算进阿利。”

观众惋惜道:“您认为小安会后悔吗?”

“后悔谈不上,遗憾倒是有的。”杨亦泠目光投向空中某处,温和一笑,“不过,谁的青春没有遗憾呢?”

人生如棋,从来落子无悔。

随后又有观众问:“如果女主最终没有和男主分开,您觉得故事会如何发展?”

“在这个故事里,小安的世界不存在您假设的‘如果’。若实在好奇……”杨亦泠将目光转向Henry,“恐怕得问问导演愿不愿意写if线了。”

Henry摸着后颈讪笑:“那我赶完期末作业,努努力写个番外?”

台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到时候一定要原班人马啊!”

随着Cathy的总结致辞,各组工作人员依次登台谢幕。望着绛红帷幕徐徐闭合,观众席的轮廓逐渐退出视野,杨亦泠轻轻呼出一口气。

历时十二周的剧组工作至此顺利结束——他们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

剧场前厅里,售票主管Cathy正带着行政组匆忙整理散落的宣传物料。事后杨亦泠才得知,学校剧场设有严格的租赁时限,超时哪怕一分钟也要额外收费。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她后来忿忿评价道。

散场观众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一些滞留的亲友观众找主创团队们热络攀谈,Cathy又急忙调配工作人员维持秩序。

前厅到处人声鼎沸,一时间堪比周末早晨的花鸟市场。

杨亦泠在攒动人群里一眼捕捉到廖岑秋的背影。她默默攥紧手机,想邀请他一起留一张合影。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斜里跳出的本科同学截住:“嘿,Lyn!还记得我吗?”

“哇,Kiki?好久不见!”杨亦泠佯装惊喜,张开双臂与她拥抱,“你来看我演戏啦?”

“对呀!之前看到你朋友圈宣传,感兴趣就来了。”Kiki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又变美了哦!”

即使两人并不那么熟络。

“谢谢。”杨亦泠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仍竭力穿过人群缝隙,追向那个渐远的背影。

当深灰色大衣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她心下一沉:还没来得及正式道别。

杨亦泠打开与廖岑秋的对话框,敲下:【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田翌廷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低落,却误以为是因话剧落幕而伤感。他轻拍杨亦泠的肩,笑道:“别难过,小泠老师。我们总算解放了!”

这南辕北辙的安慰反让她破涕为笑。她吸了吸鼻子,没打算多解释。

“杨亦泠老师……您好?”

一声带着鼻音的询问让她抬起头,眼前是个面生的男人,杨亦泠很少见到头发留得比田翌廷更长的异性。

这人发尾挑染了一缕白金,配上oversize毛衣与长裤,浑身上下透着种刻板的“流浪艺术家”气质。

她还在疑惑,对方已腼腆试探:“看了您今天的演出,觉得各位演得特别棒……Q&A环节我也和您交流过……真的非常欣赏您,不知……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

杨亦泠恍然:铺垫这么长,原来是想搭讪。

只是没等她回应,田翌廷已一把将她揽进臂弯,以宣示主权的姿态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小泠老师不加陌生人。”

等男生讪讪离开后,杨亦泠挣开他的手,冷眼横过去:“谁让你自作主张?”

“错了错了。”田翌廷举手讨饶,眼底却毫无愧色,忽又倾身凑近她耳边,“那小子眼神飘忽,不像好人,我这是在替你挡灾。”

她退后半步轻笑:“你倒像正人君子了?”

“自然不是。”田翌廷眼尾微挑,笑得玩世不恭,“杨亦泠,我一直在等你的答案——别告诉我你忘了。”

今天正是她与他约好的期限。

“我……当然记得。”杨亦泠偏头避开他灼灼的注视,仿佛还想躲闪,“再晚一点说。”

……

趁其他组还在剧场收尾打扫,杨亦泠抽空回了趟家。她特意翻出一只洗净的旧果汁玻璃瓶,灌上水,只把那束洋甘菊插了进去。

等回到火锅店时,大家早已分好座位,导演组那桌独缺她一人。

杨亦泠匆匆落座田翌廷为她预留的空位,歉声问道:“是在等我吗?”

田翌廷摇头宽慰:“没有,制作组还在学校撤台。”说着便从袋中取出那瓶他们念叨许久的红葡萄酒,“我们人到齐了,先庆祝起来呗!”

一众人终于得偿所愿,尝到了心心念念的酒。

Henry一副专业模样,将酒杯逆时针转了两下,先轻嗅后浅抿:“这酒真有点东西!入口果香很舒服,酸度甜度平衡得正好,咽下去还有香料回甘。小田老师,你朋友真是送了瓶好酒!”

田翌廷笑答:“没想到Henry导还是个行家。这瓶是我朋友自酿的私藏,他听到你这番评价一定高兴。”

杨亦泠支耳听着二人品评,又不甘心地连啜几口,依旧没尝出名堂。其实她一直不太能接受红酒入口时舌尖蹦开的单宁涩感,果然还是顺滑的甜酒更适合自己。

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夜晚的冷意,几杯红酒入喉,杨亦泠后背竟已蒙出薄汗。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白绸连衣裙。

导秘见状惊呼:“你不冷吗?”

杨亦泠搓搓泛红的脸颊,表示:“吃火锅肯定会热呀。”

半小时后全员到齐,庆功宴由Cathy主持开始。

杨亦泠望着她手中密密麻麻的主持稿,暗叹社长这职位简直是块烫手山芋,真不好当。从学期初到期末连轴转,事事亲力亲为。

Cathy曾苦中作乐对她说:“能者多劳啦,就当提前上班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学期负责这般繁杂的工作量,和“朝九晚九”的社畜又有什么区别?

哦,倒真有个区别——社团没有工资拿。

这样一想,杨亦泠觉得她更惨了,看她的眼神都多带了三分同情。

然而这场庆功宴,远非杨亦泠想象中简单的庆贺聚餐。

当社团文秘与制作组组长完成例行发言后,Cathy邀请会计上台汇报学期工作与财务收支。投影白墙上浮现出精心制作的幻灯片时,杨亦泠暗呼不妙。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虽与会计只有排练时数面之缘,但那张总绷着、活像全世界欠她债的冷脸,总让杨亦泠想起《穿Prada的女王》里踩着高跟鞋横扫办公室的女魔头米兰达。

隐约记得有人提过会计对导演组颇有微词,具体缘由却无人知晓。杨亦泠曾试探问过Cathy,只得来含糊其辞的一句:“她可能正好心情不太好吧。”

可这“凑巧”也太过频繁。她们一共没碰上几次,竟次次都撞上她情绪低谷?

此刻的会计依旧面若冰霜。

杨亦泠侧身问邻座的田翌廷:“你作为导演组组长,会上台发言吗?”

田翌廷懒懒向后一靠,反手抵住后颈,目光虚虚掠过投影屏:“没接到通知。”

此时他脸上还带着未卸的舞台妆,原本散落的狼尾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啾,衬得下颌线越发凌厉,五官深邃毕现。

田翌廷本就生得俊朗,只是杨亦泠向来对这般张扬气质无感。如今看了一学期,竟不知不觉也将这人看顺了眼。察觉心头那点异样,她匆忙移开视线,将思绪按回原处,又欲盖弥彰地捞起一筷子鸭肠,埋头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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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梦
连载中今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