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杨亦泠不得不惊叹于成语的凝练之美。
比如“人如其貌”——这个词放在眼前这位严谨细致的会计老师身上,实在贴切不过。当她们这一桌分食完第三盆和牛片,竹筷即将探向第四盆时,投影上的PPT页码才缓缓翻过一半。
此前,会计刚汇报完《梦》的最终票房,成绩颇为亮眼。加上学校补贴与外联部拉来的赞助,这学期竟盈余了好几千刀,至少导演组对这个数字很是满意。而眼下,她正不疾不徐,逐条讲解行政组各部门的学期工作。
杨亦泠涮着肉片,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枯燥的发言。圆圆显然对述职环节毫无兴致,早已侧身和邻座聊了起来。导演组此起彼伏的哄笑逐渐压过麦克风里的声音,引得众人频频扭头侧目。
杨亦泠被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刺得头皮发麻。虽然她也觉得这环节无聊且多余,可这样旁若无人的说笑实在不算礼貌——他们却似乎浑然不觉。
杨亦泠不敢接抛来的话茬,却也终究没勇气出声提醒,只好缩着脖子埋头吃碗里的蛋炒饭,竭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不料Henry毫无眼力见地问她:“小泠啊,你这是饿了多久,急成这样?”说完还自认体贴地把整盘蛋炒饭推到她面前,“慢慢吃,管够。”
“……”
杨亦泠挤出生硬的笑容,内心翻涌:我真是谢谢你全家。
“既然大家都不想听行政组这学期做了什么,那我就不讲了吧。”会计无奈开口时,场内的窃窃私语终于彻底平息。
“我换个话题。”她牵起一抹苦笑,“行政组从来都是最不被在意的大组。不仅成员少,留存度也低。这其实无可奈何——我们不像制作组和导演组,整个学期都围绕着期末话剧展开。行政组的工作以线上线下的运营和宣传为主,自然不如剧场排练那样具有实感。”
“我时常觉得,行政组和大家是割裂的。在很多人眼里,我们可有可无,也因此很少被肯定,很难产生归属感。我知道在庆功宴上说这些显得格格不入……但除了此刻,我还能在哪里告诉大家:我们一直在默默无闻地工作呢?”
投影仪的蓝光骤然熄灭,她转身走向座位:“既然各位确实没有兴趣了解,那我也没必要再多说了。最后提一句题外话,今天这顿火锅的优惠,是行政组外联部争取来的。”
话音落下,左侧的行政组成员们爆发出热烈掌声,与右侧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杨亦泠脸上浮起一丝茫然与无措。
她原本以为,共事的过程虽有分歧摩擦,终归是充实而有成就感的。之前和Cathy闲聊时,对方也从未提过行政组的处境。这是杨亦泠第一次知道。她觉得自己何其无辜——连这矛盾的根源都未曾知晓,就被莫名划入了敌对阵营。
好在经验老到的Cathy很快扭转了凝固的气氛。只是这段插曲过后,众人各怀心思地继续吃饭喝酒。心事重重之下,连麻辣鲜香的火锅也变得索然无味。
终于迎来众人翘首以盼的“剧斯卡之最”颁奖环节。这项由全体成员自主票选的趣味评选,旨在发掘社团中最契合各类特质的人选。
奖项设置或庄或谐,既有“最辛劳奉献者”这类正经荣誉,也不乏“学期冤种担当”、“最令人手痒人士”等诙谐称号。
这份电子问卷由宣传组在演出间隙发布于社团群聊,要求成员们在谢幕前完成投票。杨亦泠当时饶有兴致地点开链接,却发现自己除了导演组成员之外,几乎不认识其他部门的人,最终只能在寥寥几个熟悉的名字间反复勾选。
不出所料,行政组与制作组包揽了大部分奖项。倒是导演组的杨亦泠意外突围,摘得“最佳新人”桂冠。
田翌廷鼓掌向她道贺:“厉害哦。”
“还行还行,运气好。”
倒不是杨亦泠谦虚——这个奖项的含金量她心知肚明。作为本学期导演组三位演员中唯一的新人,早在公布前她便对结果了然于心。毕竟在整个社团里,相较于幕后新人,台前演员的曝光度天然更高。
紧接着颁发的“剧斯卡懒羊羊”由田翌廷获得。此奖顾名思义,评选的是社团里最偷懒的成员,特指一学期没怎么干活的摸鱼达人。
“啊?为什么?”
杨亦泠由衷感到困惑。
且不说田翌廷每周排练全勤从未缺席,他还任劳任怨当了一学期的免费接送司机。付出到这种程度,杨亦泠觉得他没拿个劳模奖都有些对不起他。
当其余两组人员发出“实至名归”、“心里没数吗”等议论时,她才意识到他们对导演组的敌意远比想象中更深。
环视周遭或讥诮或厌憎的面孔,杨亦泠不禁暗忖:难道人的仇恨当真能如此空穴来风?
“小田一个人售出多少张票,贡献了多少票房?”圆圆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这些人心里当真没点数?”
不过田翌廷脸上却未见愠色,反而笑吟吟地上前领奖。他语气轻松地说:“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没能达到大家的期待。这学期大家都辛苦了!”
杨亦泠私下趁无人注意时低声问他:“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也没什么用。”田翌廷随手整理了下袖口,“反正都要结束了,不如最后做个体面人。”
庆功宴临近散场,导演组五人原计划之后去田翌廷家里续第二摊,却没料到一向自称“酒量好”的导秘几杯混酒下肚,就软绵绵地瘫在了椅背上。
见她第三次踉跄着撞上店里的装饰柱,圆圆赶忙架住她的胳膊,看向另外两人:“要不我和Henry先送她回去,之后直接去小田家碰头?”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就别折腾了,人多反而麻烦。”
田翌廷的住处位于近郊,离市中心约二十分钟车程。因为早知道要喝酒,他特意没开车。
“我都行。”田翌廷转头向身旁征询意见,“小泠老师觉得呢?”
杨亦泠呼吸一滞:这不就意味着她要和田翌廷单独相处?
自幼被灌输的安全意识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视线撞上他夜色般浓稠的眸光,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某个大胆的念头破土而出:答应他……答应他!
“那一会儿见……”杨亦泠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坐上回程的Uber后座,杨亦泠才惊觉自己有多疯狂——在即将迎来零点的最后十分钟,她竟正跟着一个男生回他的住处。
天呐!她后知后觉地想,这事要是让国内父母知道,不断她腿才怪。
田翌廷适时截断了她的思绪:“要试试我新找的歌单吗?”
他右手摊开,纯白的蓝牙耳机躺在掌心,被窗外掠过的路灯映得忽明忽暗。杨亦泠恍惚想起学期初,他也曾朝相同方向递来一只耳机。她不由轻声呢喃:“你们男生就算对不喜欢的女生,也会邀请共用耳机吗?”
“什么?”
田翌廷只捕捉到零星字眼,正要追问,却见杨亦泠已拈起耳机戴上。
“没事,放吧。”她说,“正好让我鉴定一下你这次的品味。”她当然明白田翌廷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她也乐得顺水推舟。
前奏响起,是耳熟能详的粤语旋律。即使记不得歌名,她也能跟着哼唱。杨亦泠偏头看他:“这次是怀旧金曲专场?”
田翌廷笑而不答,只以唇形示意:继续听。
随后又连续播放了两首华语经典。杨亦泠得意挑眉:“看来我猜对了。”
“嗯。”他鼻腔里哼出气音,目光落在她弯起的眼角,“喜欢吗?”
“不错。”她嘴上仍答得保守,笑意却早已泄露真实心情。
下一首歌切换而来,音质却与先前几张原声碟截然不同,更像是现场吉他弹唱的录音版本。杨亦泠猜想,这或许是某次歌手气息不稳的 live 现场。
“就是爱你,爱着你,
甜蜜又安心。
那种感觉就是你。
我一直都想对你说,
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
杨亦泠从未听过这首歌,更不知歌手是谁。可当副歌响起时,那音色却越听越耳熟。
一个荒诞的念头倏地闪过:这该不会是田翌廷自己录的吧?
难道……他是在向自己表白?
耳畔旋律仍在继续,每一处细节都在印证她的猜测。杨亦泠屏住呼吸,像老式放映机般缓缓转过头,然后直直撞进一道早已守候的目光里。
她忽然紧张起来,随即又懊恼:该紧张的是他才对,自己怎么先乱了阵脚。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第二秒,分针与时针重叠,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耳机内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杨亦泠,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一刹那,轰鸣的心跳几乎穿透鼓膜。杨亦泠仿佛听见千树银花在耳边绽放,心里沉睡已久的蝴蝶,纷纷破茧而出。
二十三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