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识至今,廖岑秋给杨亦泠的印象总是如此:表面温和易近,可一旦触及真心,便立刻疏远千里。
两人之间,永远横着一道他无声设下的透明屏障。
不过杨亦泠很清楚自己在廖岑秋生命中的位置——不过是一位阶段性的课友,课程结束,关系便自然终止。就这么简单。
前几天和钱欣吃饭时,她们还谈起这事。
这位好友一向看得透彻:“因为你喜欢他,才会不自觉过度解读他的每个举动,直到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翻来覆去,全是内耗。”
事实也正是如此。
一碰到与廖岑秋有关的事,杨亦泠就像在做阅读理解,总忍不住揣测他每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可现实哪有那么复杂,他想点赞便点了,仅此而已。
偏偏这样一个随手之举,却让她反复回想一整天,如同着了魔。
隐秘的雀跃一直延续到第十二周,电影鉴赏课的最后一节。结课时周围响起一片欢呼,杨亦泠却久久望着邻座的侧脸,心里蓦地一空。
往后,再没有每周固定相见的理由了。
她压住心头万般不舍,松开早已被咬出痕的下唇,拾起笑意:“再见啦,期末加油。”
“你也是。”廖岑秋转身前又补了一句,“演出顺利。”
“谢谢。”杨亦泠喉间漫起一股酸甜的涩。
之前她曾托 Cathy问过票务,确认他买了四张末场票,还周到地填上了她的序列号。
所以,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告别,
她这样告诉自己。
这周,杨亦泠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扎在剧场里。紧密的排练日程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整理心绪的间隙都没有。
演员们配合着舞美、灯光与音效反复磨合,所有人都能看出圆导的精神已绷到极限,情绪随时可能失控。然而首演在即,高压之下,每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排练间隙,杨亦泠冲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冷三明治。从教室到剧场连轴转了大半天,她早已饿得头晕眼花。
田翌廷推门进休息室时,杨亦泠正咽下最后一口。
“你没继续对cue点?”她问。
“我也得歇会儿,太累了。有呆呆哥在就行。”田翌廷从包里掏出一盒洗好的小番茄,“一起吃?”
杨亦泠不客气地抓了几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昏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圆导和Henry导在一起了?最开始我怎么记得他们关系并不融洽?”趁着四周没人,杨亦泠抛出憋了好几天的疑问。
这些天,她暗自留意过其他社团成员们的反应,似乎连社长Cathy都他俩的事毫不知情。
田翌廷的脖子动了动,像是点头又像摇头,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他们没正式公开过。”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没多久,就前阵子。”田翌廷依旧答得含糊。
杨亦泠一听就知道他没说实话,追问:“Henry导是什么时候跟他前女友分手的?”
田翌廷摊手:“这我真不清楚,我跟他没那么熟。”
好好好,一问三不知。
杨亦泠沉默地咬着小番茄,忽然听见他悠悠开口:“你准备好了吗?……”故意拉长的停顿让她心头一紧,才听到后半句,“我是说明天的演出。”
“没准备好也得硬着头皮上啊。”她轻笑,“我说我一点也不紧张,你信吗?”
田翌廷倾身握住她沁着薄汗的手:“手都湿了,我怎么信?”
“谁准你又动手动脚了。”杨亦泠猛地抽回手,语气凉凉的,“小田老师,我跟你也没那么熟。”
田翌廷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只剩无奈的苦笑。
相处久了才发现,杨亦泠根本是个睚眦必报的傲娇。脾气像只倔猫,一不顺心就炸毛,哪还有初见时那份温柔矜贵的影子?
时光快速流逝的魔力,总让人心生感慨。半年前初次踏入剧场观看话剧的杨亦泠,未曾想到六个月后的自己竟能站上这个舞台。
从首演时战战兢兢等待舞监指令,到如今从容融入即兴创作,她已然完成从生涩到自如的蜕变。
末场演出前的休息时间里,田翌廷的朋友捎来一瓶红酒,导演组一时雀跃,几乎要在休息室开瓶庆祝。舞监见自己劝不住,急忙找来Cathy救援。费了一番周折,众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场面一度热闹而混乱,空气中涌动着躁动的兴奋。如同置身一场末日狂欢,杨亦泠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凝视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深知这场盛大落幕之后,随之而来的戒断反应,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漫长。
最后一幕让杨亦泠心里止不住发酸。
在陈老师的阻挠与父母那“为你好”的压力之下,夏令营最后一天,小安不得不向阿利提出分开。
“我一直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辜负大人的期待,认真完成每一项交代,按部就班地长大,走上他们为我铺好的路……”她说,“阿利,以前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现在……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阿利泛起苦笑:“小安,这样的你真的幸福吗?”
“爸爸妈妈很爱我,我已经很幸运了。”小安仰起头,将眼底的泪光逼了回去。
她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阿利独自站在原地。
杨亦泠迅速换好最终幕的服装,站到后台等候。她从帷幕的缝隙间望去,看着田翌廷的最后一次独演。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一柱冷光落在他身上。少年低着头,碎发遮住半边脸,所有情绪没入阴影之中,任谁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声沸腾的沮丧与愤怒。
“像是偷来一截时光,做了场荒唐的美梦。现在……梦该醒了。”
阿利浸着悲意的嗓音随着琴弦震颤缓缓响起:“这个傍晚的蝉鸣震耳欲聋,琴盒压在肩上的钝痛忽然清晰起来。我望着小安消失在转角时扬起的发梢,忽然发觉这七天就像被揉皱的乐谱,再也抚不平了……”
悲伤的旋律攀升至剧场上空,他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痛楚地剖开自己的独白。
杨亦泠听着剧中阿利的回忆,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
一学期排练的点滴,如蒙太奇碎片在脑海中闪回。那时的她明明烦躁不已,恨不得立刻结束一切,可如今真正站在终点回望,心底却涌起难言的不舍。
人真是奇怪啊……她怔怔地想。
“Light#304,sound#300准备!小安go!”
舞监的提示音落下,杨亦泠从舞台右侧走出。她身穿米色风衣,已是数年之后成年女主的样子。
前上方追光灯骤亮,刺得周遭恍如白昼。她勉强能望见台下攒动的人影,但分辨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她知道,廖岑秋一定坐在某处。
*
行李箱滚轮声渐近。
小安拖着银色箱子赶到候车厅,左手举着手机,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反光。她将碎发别到耳后,轻声对着话筒说:“宝贝乖,妈妈还有半小时就上车啦。”
“草莓蛋糕?小馋猫,妈妈没忘。”她笑起来。
另一边,阿利提着公文包走来。深灰色西装搭在他的臂弯,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正用蓝牙耳机通话:“我坐四点四十五那班,应该快检票了。”他突然皱眉,“等等,合同第七款得加上不可抗力条款。上个月暴雨延迟交付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话音未落,他和迎面而来的旅客撞了个结实,包侧的图纸哗啦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他赶忙道歉。
小安被撞得踉跄半步,手机差点脱手,堪堪站稳:“没事没事。”
两人同时蹲下捡拾图纸,却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怔住。
手机听筒与耳机里同时溢出童声与电流杂音:
“妈妈,你怎么了?是摔跤了吗?”
“喂喂?你那边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没声了。”
车站广播恰在此时穿透嘈杂人声:“旅客们你们好,由北京开往南京南的G76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起身时带起的风卷走最后一张图纸。
两人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淡然地相视一笑,随后在人潮涌动中,走向相反方向的检票口。
*
舞台顶灯如潮水般逐排退去,行李箱的滚轮声与列车进站的余响也渐渐消逝在黑暗中。
《梦》的故事,至此暂告段落。
台下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舞台灯光重新亮起时,三位演员并肩走向台前谢幕。杨亦泠立在中间,左手牵着呆呆,右手牵着田翌廷,朝着观众席与楼上的总控室郑重鞠躬。
垂落的发梢扫过她汗湿泛红的脸颊。杨亦泠低垂眼睫,将那一眶颤动的泪水静静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