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点,齐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比昨日高了好长一截,脸庞依旧陌生,但是已是个初中孩子的模样了。
张妙也长高了一截,她现在变成了个七岁孩子的样子。
令齐愿感到惊异的是,张妙的模样,几乎就是昨日她变成的小号版“姐姐”。
她们的眼睛都一样的大而黑,只是张妙的更灵气些,总带着一股倔劲。
现在她是初中生,而张妙是小学生。
张妙告诉她,第三天开始,要表现得像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和行为,上次披着初中生皮试图抽烟喝酒买醉减压度过时间的人,点燃烟的那一刻,直接在她面前化成了一滩灰。
齐愿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初中的时候什么样子的,一个人上下学,体育课蹲角落里,成绩不好也不坏,话少又没存在感,学校里都是她这样的孩子,老师也教的敷衍。
她们这样的人能学些什么呢?教多了思维活跃起来了,颈环传输的数字就尖叫起来了,监管人员也尖叫起来了,最后校长也跟着尖叫起来了。
或许有些人有点良心,看她们可怜,总想说点什么。可这样的人通常都呆不久。
这样的环境容纳不下有良心的人。就跟免疫系统似的,把好人判定为病毒,直接给挤出去了。
没人把她们当一回事,除了那个特别的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姓柳,学校教导主任兼她们语文老师。一个颧骨高高,戴着细窄的金框眼镜,衣服扣子紧扣到脖子上的中年女人。齐愿见到她,就像老鼠看见猫,只想转身逃跑。
无他,因为柳老师生气起来非常恐怖。
柳老师教书时慢条斯理,她也知道自己教的都是药量控制下的一群呆头鹅,叫点头就点头,叫跟读就跟读。她有时还会拉长一个字的音,叫这些小孩不停地重复去读。面对孩子,这个老古板从来都很有耐心。
齐愿也会装模做样的把书竖起,躲在书墙下偷偷写自己的小东西。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她一举一动都在柳老师的注视下进行着。
某天傍晚,放学回家,齐愿写小短文的本子掉了。她惊慌失措的回去寻找。
还没到教室门口,就听见一阵争吵,她有点害怕的探头望去,看清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血液倒流。
校长捏着她写东西的小本子一角,而柳老师死攥着不放手。两人拔河似的角力起来。
她梳理整齐的头发都气的竖起来了,整个人像只愤怒的狮子。两人也在大声的争执。
校长说一定要找到这个“黑尾大仙”是哪个班级的学生,因为她竟然敢写自己的秃头像瓜皮,鸟拉屎都会像滑滑梯一样掉下来。太叛逆了,胆大包天!还说校门质量这么差,就是因为他自己的亲戚包工头吃大回扣?!
他的学校里都是羊羔似的孩子,戴着高科技项圈,怎么可能出个这样没被查到的混世刺头?!
工程队是他自己亲戚怎么了?有鬼的是他小叔子,他自己才没有吃回扣!他要把这个孩子揪出来,让监管部门加强她的药量!
柳老师说这只是个孩子的胡言乱语,没必要上岗上线。
但是校长还是咄咄逼人,甚至口水都喷到柳老师的眼镜上去了。他才一米六,柳老师一米七五,矮子的口水都能滋那么高,可见他多用力的在生气。
齐愿清楚的看见柳老师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下一秒她右手一抬——
直接把校长的西瓜头假发给掀飞了!!!
天啊,齐愿瞳孔地震,真乃一伟人也!她一不小心激动的拍了两下手,在人少的走道里,这么突兀的声音当然吸引了柳老师的注意力,她快速回头朝齐愿瞥了一下,双眼微眯。齐愿被她这一瞥吓得缩了回去。又按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冒出只眼睛偷看。
校长此刻还背对着她们捡着他的假发。
正当他要起身时,齐愿清楚的看见刘老师往右边挪了挪,挡住了自己的身影。
随后抬起右脚,踩在了校长的西服摆上。
还没等校长大呼警卫救我把这个疯婆子抓出去,刘老师就直接怒出声,
“闭嘴蠢猪!别忘了你屁股下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校长瞬间安静了下来,光秃秃的发顶滑稽的出了好多汗,被气的,也是被吓得。他闷声捏着自己的假发,踉踉跄跄的逃走了。
从此在齐愿心中,柳老师就是这个学校真正的山霸王。
而这个山霸王拿着她的本子,用同样眉中带怒神情,对着她喊了一声,“黑尾大仙?”
还没等齐愿冷汗掉下来,柳老师就发话了,“把你第二页开头那一段读一遍。”
在她的死亡凝视下,齐愿不敢装傻说“啊?谁是黑尾大仙?”,她咽了咽口水,读了起来:
“学校的唯一好处,就是门口的那几层高且宽阔的旧石阶。运气好的时候阳光也会倾泻下来,但没多久就被大楼的影子盖住了。冷,真冷。天气好时,总能看见五六架飞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拖着白色云尾的飞机笔直的划过青空……那会是星际飞船吗?
…天空要是一直是蓝的就好了,那么的广阔,那么的清澈,能一直看到天际线和那轮红日,如果我有翅膀,那是要飞很久很久吧?久到羽毛都在打颤,浑身都被风抚过。”
读到这,齐愿已经有些声线不稳了,她自己的向往,就这样被揭了出来。与之而来的是恐惧,大难临头的恐惧。
想变成鸟儿有什么问题呢?问题就出在是她这样的人想变成鸟儿。
她念的时候一直想着自己的那些傻脑袋同学们,表现的与不同,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校长说的,他听到后只想给她加大药量,把她弄成个温顺的羊羔。
一个刺头。
“继续念。”刘老师没给什么评价,声音相较于刚才平静了不少。仿佛又回到那个平日里给她们授课时讲话有耐心的样子了。
齐愿咽了咽口水,“……飞翔在高空的感觉,也和冬日里坐在石阶上的感觉类似吧?周身都是凉的气流,脸是冷的,干燥的,僵硬的。”
“飞不动了会怕吗?会死吗?…我不怕,天际线的云海那么的广阔,大到能容下一个小小的我。”
“我可以一直飞,一直飞,一直追着太阳,一直振翅到掉进太阳中散去…..我好想变成一只鸟。”
小短文在这里戛然而止。齐愿抓着自己的本子,头也耷拉下去。她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眼前这个山大王把警卫招来,让联邦的黑制服给她注射更多的药剂。
过了几秒,刘老师发话了,她语气有些古怪,“你写的很好。”她的手掌放在了齐愿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好到不像一个常年混沌的孩子会写出来的。你这样的孩子……”
齐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是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来制裁她了吗?
“你要继续写下去,知道吗?”
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齐愿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眸子。
刘老师说完这句话,就静默的凝视着齐愿。她那双带有威严的,总是不苟言笑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齐愿看不懂的温情。
但那眼神不仅是给她的,齐愿感觉,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她看见了一个往日的幽灵,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保持清醒。你会走的更远的。”刘老师拍了拍她,“下次注意收好你的东西,并且。”
音色顿了一下,齐愿发誓她刚刚好像有点想笑,“上课的时候动作别那么大。”
这个常年严肃的女人,没有没收她的本子,没有把她交出去,只是警告她收好东西。
她那一刻感觉到了头一次来自于世界的一点点的微弱的善意,令人意外的是,这来自于一个立场上本该与她对立的“坏人“。
齐愿那时还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刘老师会放过她。她也看不懂这个人注视她时复杂的眼神。
她自己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了,在白日里有别人的环境里,黑屋无法出来。她只有找到一个本子,像薛潮那样,不停的写,不停的把脑子里乱哄哄的东西倒出来。在夜里的时候再全部塞进黑屋里。
只是和薛潮不同,她的东西不会从草稿纸里活灵活现的爬出来。它们只会在她不写东西,什么都不干呆呆出神做白日梦的时候突然显形,像只黑猫一样飞快地流窜。
她只有把它们变成本子上的一句话,一些文字——换句话说,给这个白日梦完整了它的存在,这些东西才不会乱跑。安安分分的待在狭窄的格子行间里。
于是她的“黑屋”里,也因此塞满了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们。
她的初中,就在刘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间里溜走的。
那三年大概是她最放松的时候,毕竟她的有了自我的语言可以明目张胆输出的媒介。即使每个月的定期添药的日子也没让她那么难过了。
她那时有了一点点的期盼,或许这个上还会有更多的像刘老师一样的人吧?
只是后来毕业离开那所学校,她才逐渐明白,刘老师那样的人少之又少。不仅仅是在她那个阶层稀有,更是在整个社会都稀有。
而她心中那点别人零星善意软化的细小部分,也随着时间被掩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