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咩——咩”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贴着她的脸。
熟悉的场景,她想。
可是这个东西“咩——”了一声后,还开始啃起了她的头发。它五官黑黑的,齐愿只能看见自己的头发被黑洞嚼了进去。
为什么房间里有羊?
难道自己在别人的世界,想象的东西也会掉出来吗?
她会被规则发现吗?
张妙也想不明白,她的头顶正好对着羊屁股。头上一坨东西一直咩咩叫,她连呼吸都装不了了。
在被抓包和睁眼看羊之间煎熬,张妙咬咬牙,艰难的从羊屁股底下爬出来。
房间里不知道怎么多出了六只羊,三只坐在了她们被子上互相推搡着。
“怪你!”“都怪它!”“都怪你!”此起彼伏的咩咩声。
另外三只掉在了角落边里,正在满房间乱挤。一只开始啃起了窗帘,布的底边掀起了个角。
刚刚趴在她们身上的白色人形东西,正站在那里。
齐愿在它身上看到了迷茫,房间里有羊,似乎让它无法理解。因为它开始散开又聚拢,不停重复着这个过程,像企图在思考。
妈妈安静的平躺在床上,没有动,没有睁眼。齐愿这时也发现了,再大的声音只要一到那个“睡觉了”的节点,她都听不见。
“怪你咩!”“都怪它,咩!”“都怪你——咩!”“这咩是哪?”“咩——咩——这里没有海”“咩咩咩——海——呢——”羊嘴叭叭,吵个不停,声音还越来越响。
她们头顶的灯开始闪动,整间房间开始扭曲了起来。
窗口上,出现了很多手印,还有一团团的水气。好像有很多人手扒在玻璃上,挤在一起,看着她们。
随着声音越来越嘈杂,那些手掌印也越来越多。
它们想进来。
“糟了——被察觉到了!”张妙焦急出声。
“你还在这不动干什么呢,再不补救,你会死的!”张妙开始上下摇晃齐愿的手臂,眼前这人老神在在的。似乎没带怕的。
齐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刚刚那么一小会,她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没事的。”她拍拍张妙,在纸上笃定的写,“你张嘴,开始数一只羊——”
“你在干什——?!”齐愿一掌捂住了张妙的嘴,写字的手不停,“两只羊——”
危机关头,为什么要开始数羊?张妙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她可不想,不想再困回去了!
可齐愿和别人都不太一样,张妙对自己说。
这人脑子和别人不一样,她癫一些。她没准真的可以……是的,想到前几次齐愿那快速适应的姿态,张妙眉头打了个结。
“三……只羊”她的声音追上了齐愿的,虽然有些犹豫。
齐愿嘴角一翘,继续示意,“四只羊——”
随着张妙的号令,房间里的羊竟然停止了吵嘴,开始有序的排起队来,张妙每叫到一只,一只羊就骄傲地往前一步,把床当跨栏,从右侧跨到左侧。
张妙眼睁睁看着羊从她面前飞过。六只羊挨个跳过去,一只接一只,跨过去的又走到床尾,排到床边又再跳。它们一蹦一蹦的,齐愿和张妙数起来的时候也有规律有节奏了许多。
一只又一只羊,像白色的圈,一个接一个。只要她们念的不停,羊也就转不停。
像极了一串不停重复的小短片。每只羊都长一个样,每只羊都规律地起跳,以同样的姿势落下。
张妙有些困意上涌。她想,啊,数羊原来……真的能让人想睡觉……哈欠。
啪,齐愿拍了她头一下。
不对!还不能睡!张妙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这才注意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房间的扭曲开始变慢了。台灯频闪的速度,从刚刚的一羊一闪,变成了十羊一闪。
等到她们数到第九十九只羊的时候,窗边那些手印消失了。
数到两百九十九只羊的时候,羊们已经全自动跳圈了起来,不用齐愿数,它们也颇有韵律的转着圈,跨栏跳一跳。地上的毯子,床上的被子,有它们蹦过去的弧形痕迹。慢慢地,这六只羊形成的白圈好像离地远了点,张妙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她眼花,这些羊升起来了!
这个白圈晃晃悠悠的往空中飞去,一个连一个,走马灯似的接在一起。逐渐变成了白晃晃的一个环,环内是不停起跳的六只白羊。
随着羊圈的升空,房间的扭曲停了。
张妙这才松了口气,她回头,发现齐愿正盯着那团升空的羊圈出神。
“你在想什么?”
“不明飞行物。”齐愿写下了这几个字,张妙没看懂。齐愿又写了一句话,“可能世界各地那些麦田怪圈,就是羊组成的不明飞行物这样一圈一圈踏出来的吧。”
张妙还是没看懂。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麦田怪圈。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情,齐愿这个人脑子真的很奇怪。
但就是因为她这样不按常理,所以不仅自己懵,这个世界里的规则也被她搞懵了。
按照她之后写的解释,睡前当然可以数羊,睡不着的时候数羊是最合理不过的了。
只不过她们数的羊是现实里的羊,也没人说过现实里的羊,不能算数羊呀?
一切的不合理,都只是她们在入睡过程中的精神活动。
虽然这现实里的羊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的,最后还升天了。张妙默默吐槽到。
“……可入睡后,开始做梦不都是这样的吗?数的羊最后没有道理的飞走了,这就是梦该有的形状。“
和小猫布偶不一样的是,齐愿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是同她一样的人夜晚溢出来的“梦”的话,在这样的世界里发生什么都不稀奇。奇特的逻辑才是说服这里世界规则的一切解。
张妙无声读着齐愿写的这些话,“梦该有的形状……“她喃喃道。
她有记忆起,她就在这个房间里了。
可不同寻常的是,她是作为一只小猫布偶,在这个房间里苏醒的。她知道自己很旧,周围很旧,这里一切都很旧。虽然她也想不起来她为什么会觉得“旧”。
家里有一个温柔的妈妈,不说话的姐姐,和暴君一样的爸爸。
这个世界永远只有七个夜晚。
她一直没告诉齐愿的是,她自己记忆的厚度,比她表现出来的年岁,要多的许多。她的记忆里,有过父母苍老的脸。
这个世界总会出现一些慌里慌张的陌生人,但他们都被街头那些怪物给扯烂了。
一点点碎掉,然后化成了灰。组也组不起来。
她本来只会站在旁边的灌木从里冷冷的看着她们,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脸带病容的人。她坐在草地上,脸颊瘦到有些凹陷,一直在咳。一抬头,她的眼睛和自己对视上了。
那一刻,张妙心想,“她好像不太一样。”在这人的眼里,她好像不只是个小猫布偶。
因为她温和地看着她说,“啊……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不要怕,不要看周围,这都是游戏,我们一起通关吧。”
“我们都会出去。”她把她身上的灰都拍干净了,放在了自己肩头。
你会死的,张妙有些恶意地想着,和其他人一样。
所以不要和我讲这么笃定的话。
可那一次,是她头一次知道,熬过了第一夜,会有新的一夜。而她则会在第二夜结束的时候,身体变成一个三岁的孩子。
每存活过一夜,她身形就会变长一节,会长大几岁。
可惜那个人还是在第七夜化成了灰。而她,又回到了第一夜。
张妙不会哭,但那个人之后她会和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玩游戏”。她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则。只要谨小慎微的躲起来,什么都不动,顺应这个世界里的情境,扮该扮的角色。她们都能够生存下去。
但也只能生存到第七夜。
外来的人,不论长什么样,在一天,都会被当做是“她的姐姐”。
只要能熬过了第一夜,从第二天开始,她们就会不知不觉的穿上她姐姐的脸皮。
她那木头人一样的姐姐。脸皮都是僵的。和齐愿的脸真像。木木的。
“……梦的形状都是没道理的。”
难道她就在谁的梦里吗?她也觉得这世界有些没道理。房间里的书上写着,她在的地方叫地球,这里有四个季节,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可她的世界只有七天七夜,窗外的叶子,从来就没有掉过,窗外的草地,从来都是绿的。
第七夜结束,会回到第一夜,一切都重来。
她不记得自己被爸爸鞭打过多少次了。她似乎丧失了计数的能力。痛,但是痛到麻木了。
妈妈也只会维护爸爸。
但她真的能出去吗?或许吧。
这个会和她说,“羊变成不明飞行物踩出来了麦田怪圈。”的怪女人,也许真的可以带她出去。
那她就终于可以去看妈妈和她说的,“能抓到田螺和小鱼的田野”了吧?
那她出去以后,还能见到妈妈吗?
想到这里,张妙的内心微微的扯痛着,她一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仿佛那从没跳过的心脏里,有小鸟在扑棱。
窗外的天开始微微亮了起来,第二夜,她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