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的尽头,是一个六七层高的老民房。
小猫布偶坐在齐愿的肩上,楼道里灰灰的。齐愿打了几个喷嚏。
六楼到了,门牌号602。齐愿刚把手搭上去,门就自己开了。一张笑盈盈的脸迎了上来。
“你们从学校回来啦!书包沉不沉?妈妈来提吧。”
有手,有脚,没有掉下的眼珠子,五官完全。衣物整洁。得体而温柔的妈妈。
很好,齐愿暗暗松了口气。但她没有背书包啊,这不得露陷?果不其然,伸向她的手顿了一顿,“你的书包呢……?”声音调一拐,音色变重了。
齐愿刚张嘴,又记起小猫说的“不能说话”的恐吓,不敢回答,只能摇摇头。
“妈妈,我们早就回来过啦,书包放在房间里,刚刚出去给妈妈买盐的,妈妈忘了吗?”肩上的小猫布偶开口了,妈妈脸色立马变了回去,“对啊,是我忘记了呢,二妹,总是让姐姐抱着你像什么话,快点下来。”
妈妈并不觉得小猫布偶讲话是什么问题,甚至和小猫布偶有来有回。小猫布偶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刻意。齐愿竖着耳朵听,从她俩的对话中,齐愿得到了如下信息:
这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张淳,小名大妹。刚上三年级。齐愿想了想自己这一米六五的身高,不知道怎么能像个刚上三年级的小孩,大概要用膝盖走路吧。
小女儿叫张妙,小名二妹。还在幼儿园。
嗯,小猫布偶叫张妙,她还是个棉花坨子呢,“妈妈”都和她说说笑笑,丝毫不觉得奇怪,那自己明显超长三年级小学生的身高根本不重要。
爸爸照常要去外面的酒局,很晚回家,不会和她们一起吃饭。家里总是她们三个一起吃晚饭。
爸爸到夜里的心情总是不好的,不要去惹他。
二妹喜欢吃鱼。
最后一条对于齐愿来说是个没什么用的信息,但是二妹一直在说自己喜欢吃鱼,妈妈说她知道,二妹最喜欢鱼肚子和鱼脸颊的肉。
而看它吃鱼是件很新奇的事情,虽然它是个小猫布偶,可无论它是猫,还是布偶,现实里都不会有自己拿着筷子-熟练的拔掉鱼刺-从鱼头那里掏出块完整雪白的鱼肉,这一连串动作。
更何况,它的嘴就是个W缝线,它怎么吃下去的?
齐愿吃了一口夹进她碗里的鱼,哦,原来肉在碰到牙齿的那一瞬便消失了。
看着丰盛的菜,其实吃进嘴里都会变成一团空气。
但味觉会留下来,比方说,齐愿吃出来了,这鱼很咸。这咸味根本去不掉。葱姜味也很明晰那。
嗯……那这个小猫布偶会变臭吧,齐愿思索着。
“你再想什么都给我停下来。”齐愿的胳膊被小猫布偶使劲啃了一下,不痛,比起被会说话的布偶咬了一下是不是有点恐怖这件事,齐愿还是想不通她的W缝线嘴怎么啃到人的,竟然还有点扎。
吃完了空气饭以后,母女三人洗漱完毕,挤到了一张床上。确切的来说,是齐愿缩在被子左边,小猫布偶在中间,妈妈在右边。妈妈摸着小猫的头,被窝里暖洋洋的,妈妈开始讲她小时候在乡下,下河摸田螺的事情。
“……小的时候不觉得脏,水也比现在清,田螺成片附在岸边的石壁上,伸手一扒,就有好多。拨去家里炒做晚饭。一把一把的放进筐里,壳砸在一起,声音很脆,水边也长了很多芹菜,我们顺手摘两把,刚炒出来的也和这声音一样脆……姥姥不喜欢这些田螺,她说她们螺屁股脏,还要剪掉,处理半天也就那么点…吃起来也麻烦…”
妈妈的声音很轻快,她在给小猫布偶讲睡前故事,齐愿听着反而不困了,她没有接触过生活在水边的生活,没有见过有田螺的小河,没有见过水边还长着可以立马采了吃的新鲜的菜。
她所在的城市里,只有鸽子,老鼠,蟑螂。脏乱的街道,大白天拖着食物包装跑的老鼠,挤在一起啄面包屑的缺胳膊少腿的鸽子。
没有流浪猫狗,她连知道青蛙,也是从陆陆续续自己收藏的画册和录像里看到的。
更别说大片大片的绿化了,那点绿在她们区也只在区长的院子墙里冒出过一点点头。她住的居民楼,和鸽子笼也没什么两样。她躺下后,能听到左边邻居打架,右边邻居睡觉打鼾,楼上吵架东西落一地的声音。她好像和所有邻里都在面对面呼吸。
她有时觉得自己真的和鸽子没两样。狭窄的空间,狭窄的窗口,一到夜里,所有人的梦都会搅合在一起。
令人恶心。
她也不知道“妈妈”的童年,该是多少多少年以前呢?她的童年是否就像齐愿看到的那些画册一样,在水草丰盛的世界里生长。能听到风从繁茂的林间刮过的声音,能听到鸟鸣,能闻到不是工业气体的草木味吗?
等齐愿回神,妈妈和小猫布偶都已经睡着了。
小猫布偶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它没声了,妈妈眼睛也闭上了。
只是她俩看上去好像都没有呼吸呢。啊哈哈。齐愿努力的不去思考身边睡得算什么东西。慢慢的,她感觉自己也有些犯困了。
墙上的钟表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十二点。
房子的大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他走路的脚步声很重,也慢,一深一浅的,钥匙串的声音混在其中,他行走时撞倒了不少东西。齐愿瞬间清醒。
因为钥匙串的声音停在了她们房间门口。随后,声音的主人开始敲起了门。
一开始,敲门声很规律,听上去是一个非常礼貌的人。
没人去开门,小猫布偶还是没有呼吸,妈妈也依旧闭着眼。齐愿直觉这门不可以开,她拉好被子,继续装睡。
敲门声音更响更急促了,没过几秒,门口的东西开始拍门了。一声接一声,门框也开始晃了起来。
不止是门沉闷的声音,掺杂其中的,还有不知是什么发出来的,模糊而巨大的喉音。门响的同时,把手也开始疯狂的上下晃动。
可晚上入睡时,小猫玩偶转身就把门给锁上了。
这门越是推不开,把手上下的幅度就越大。很显然锁上了这件事情,把外面的东西狠狠激怒了。
就在齐愿觉得门要被拍烂的时候,声音突然停了。
她正准备松一口气,手腕被轻轻的拨了一下。
是小猫玩偶,她纽扣眼定定的看着齐愿。右爪扒住了齐愿的脸颊,不让她动。
“嘘——”
寂静的房间里,凭空响起了一声。不是小猫布偶,也不是睡着的“妈妈”。
不知道是谁。
颈侧有些凉,似是有人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齐愿浑身僵硬。
在那声嘘声后,房间似乎变拥挤了很多。
她和小猫布偶,面对面的窝在被子里。她可以看见它的纽扣眼,但是,越盯着,就觉得它背后多出了什么东西。
是妈妈的身后多出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上半身隐在黑暗里,双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塌肩,粗脖肥肚。是个中年男人,这应该是喝完酒回了家的“爸爸”。他的脸很模糊,像松散的面粉糊住了全部五官。越想看清,越留不下任何印象。
同时,小猫按住她的力度变得更大了。
齐愿知道为什么,她汗毛直竖,因为她的背后,有东西也在靠着她。
像一团雾气,她的皮肤都渗着冷。
寂静,屋外的风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要抬头。”小小的,细细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音色很轻。
同时,钥匙串当啷的响了一声。
脸颊一痛,齐愿差点痛呼出声,那声钥匙串声,是“爸爸”脱下了自己的皮带,发疯似的朝她们三人抽来。劈头盖脸的鞭打,好像她们犯了天大的罪,他身为家里唯一能断罪的人,要降下他的惩罚。
知道齐愿痛,小猫玩偶把爪塞到她嘴里。
不能出声,不能被发现她不是她。小猫布偶的纽扣眼紧紧的盯着齐愿。
她很紧张,齐愿想。她是怕她喊出声,被发现,然后死掉吗?
还是她自己本身也很害怕?
这到底是谁的世界?是谁在夜晚溢出来的梦?
大约抽了十几下,钥匙串响声停下了。
“爸爸”的身影在慢慢的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恭喜你,活过了第一个晚上。”小猫布偶收回了自己的爪,在被子上擦了几下。
“他为什么要打你们?”齐愿问道。
“不是你们,是我们。“小猫布偶强调了“我们”两个字。“或许是今天不如意,或许是比他地位高的人给他气受,或许是酒不好喝,或许只是看我们不顺眼。”
“或许,他觉得整个家都是他的,但我们锁上了门。”
“怎么会有我也进不来的地方呢?——所以”小猫布偶模仿起他挥皮带的样子。还没挥几下,脸上的棉花就眦出来了。
那么小小的一只布偶,都被抽的布料裂了几道口子。小猫布偶娴熟的从枕头下刨出来个针线包,给自己补了起来。她一边穿针,一边和齐愿说,“不要喊出声,即使很痛也不能哭,哭会被打得更狠。一直都是这样。”
见齐愿的视线朝妈妈看去,小猫突然“嘁”了一声。
“她做不到的。”知道齐愿想问什么,小猫只回了这一句话,就不肯多说了。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