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丹差不多用了两三小时带她了解了安全屋的重要内部构造。除了一开始的厨房,客厅,和走廊式的住宿房间。外部是砌的很方正的砖墙甬道。颜色很古旧,上面还有褪色的图案,齐愿一时也看不出来那些是什么。
这些砖墙缝隙间的泥土颜色也和她窗外的那些不太一样。在甬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还有个身影背对着她们,半个身子往外探。齐愿还想再往前,丹把她拦住了。
“剩下的有趣部分,就等着烛仁带你看吧。“
丹就这样留下了一句极其令人好奇心膨胀的话,转身带她回了安全屋内。
那里明明有个人,但是丹却不介绍。齐愿感到奇怪。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了,房间外的厨房拉了灯,一片黑暗。齐愿给自己留了个橘色的小灯,放在床边地上。
说实话,她还是不太相信自己醒来之后就在这么一个奇特的地方。
作为一群通缉犯,她们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里比起一个罪犯老巢,更像一个留存在过去的民居,除了这里的窗子外是泥土,而不是蓝天。
可这里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使那些人看上去再怎么友好,她还是感到不安。
齐愿上床,拉上被子把自己整个人包裹住了。被子是刚换洗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以及一点不可避免的潮味。
被温暖的黑暗包裹着,她稍微放松了点。
时间在慢慢的过去,此时,时钟的数字跳到了零零,午夜,开始了。
“距上次登录时间,两天又三个小时。开机成功,欢迎回来,我的朋友。“
在只有齐愿的房间里,出现了一道机械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齐愿的被子下发出来的。
床边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眨眼之间,整座房间的家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像忽然炸开的,一摊墨汁一样,无法驱散的黑。
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正中出现了一台电脑,一台老型号的,机身厚实的台式电脑。蓝色的屏幕上显示出巨大的白色像素点组成的字体,而这些字体正在缓慢的输入。
齐愿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在她地双目里反射着。
被子,家具,灯具全都不见了。这个黑色组成的空间里,只有齐愿和她面前地这台看上去快要坏掉的电脑。
齐愿称这里为“黑屋”。自她小时候变池塘被关进家中禁闭处出来以后,这个黑色的房间在每个她醒着的午夜,就会自动将她拉入。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瞎了,恐慌了好久。
“2079年7月4日。今天,我见到了一个魔术师,一个通缉犯,一个像妈妈一样的人,四个孩子,一个厨子。“她面无表情的念着,屏幕上的字句也开始自行输入这些内容,只是这些光标会自动添加一些不必要的修饰词。
“2079年7月4日。今天,我见到了一个捉鸟魔术师,一个闪亮通缉犯,一个温暖的像妈妈一样的姐姐,四个哇哇哇哇孩子,一个暴躁厨子。“
齐愿皱眉,右掌拍了一下显示器。
“关掉文学模式。“
屏幕上的字反而闪动的更快了,快到看不清。刚刚还像个八十老人扶着双拐慢慢走路,现在丢掉拐杖,健步如飞,八十老人实现重返青春的医学奇迹。
齐愿开始念它写的东西,“这是你自己想的……胡说!谁这么想了?“啪——的一下,齐愿又给电脑来了一下。两次敲击以后,它稍微老实了点。打字的速度也开始变慢了,虽然看上去实在是有些不情不愿。
“她们生活的地方在地下,但我不知道这里的具体方位。这里的装潢,设置,非常陈旧。唯一体现出现代科技性的,只有她们放在门上的黑色方块‘门锁’,和客厅里的巨大屏幕。而周围一切布置都是‘褪色的’。如果这是安全屋,如此落后且扎堆住满了和我一样的人,这如何能是安全的?”
光标继续前进着。
“关于黑色颈环的追踪和药量倒数特性,丹告诉我,在这里,一切的追踪方式将不起作用。因为这里是安全屋,是‘非常之地’。具体的解释,她并未阐述。概因我是一个刚到这里的人,事物运转的核心,并不会对我展开。”
“根据上一次的记录,我只剩下六天又二十三个小时的药量。丹告知我,和烛仁一起出门办事的,有一位‘医生’,他可以解决所有的药物问题。”
“即使你们都被社会厌弃,但她们真的都会不伤害你吗?‘医生’的药,会真的解决你迫在眉睫的问题吗?这里真的安全吗?你们只是陌生人,相信她们,会将你处于危险的境地。齐愿,快跑。”
光标背后,如同影子一般出现了第二个光标,一句字体更大的话语出现在齐愿刚记录的段落下方。它的字块质感像有人紧贴着蓝色的背景布,五官模糊的凸出来的模样。而颜色则和背景的蓝色极其相似,只是更深。
“返回段落二,额外信息填入。”齐愿无视这句深蓝色的语句,转而继续加入指令。
“联邦新法规已经颁布,二等公民需去荒漠农场服役,开拓荒原,转换积分才能回归城市。左冉,我的邻居,已经被强制押送。我不可再返回租住的居民楼。”齐愿顿了一下,嘴角下垂。
她的邻居,坚强又风趣的左冉姐,就这样被押走。
荒漠农场,这四个字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在关禁闭的时候,在那个电视机里循环往复的视频里。这四个字是那个蘑菇男人的结局,这四个字后,镜头会跟上他崩溃的脸。
她记得那张脸,那张被极度的恐惧挤压变形的脸。
但她心底里拒绝相信这是真的地方。
我不会被抛弃的。你看,我还小,我不用工作,即使是自己的家人,也只是把我关起来关在家里面。我不会被抓走,我不会被抛弃。
他们还是在意我的,他们还是爱我的。
她小的时候总是这样想。总是这样想。
即使那个狭小的黑屋里,她自己一个人,孤单的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这次直白的登上新闻,她才发现一直试图挪开眼,不去看的庞然大物,终究还是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记起来了所有往日里关于荒漠农场的传言。
“活在城市里的所有人,总是以为猛兽是在沙漠和森林那种荒芜人烟的地方。总是觉得,怪物离自己很远。听说,去了荒漠农场逃回来的人不会怕猛兽,但是会怕人。尤其怕会笑起来的人。——”
再怎么恐怖的猛兽,它们只会图你的命,它们很少会玩弄自己的猎物。
可社会里的人,多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每个人都有自己**凸出的一面,为了弥补自己的**空洞。他们比怪物还要怪物,有智力的东西做起恶来比野兽更加得险恶。
更不要说,在远离城市的荒漠,如果给人权力,去掌控一群社会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即使曾有善意的普通人,跟着实施恶行的人,吃到了权力的肉,也会变成恶兽。
那个地方,恐怖而荒唐。
“我,已无归处。”她冷漠的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声音平静,这样的事情在她这里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了。
“齐愿快跑,齐愿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不要相信,谁都不可以信——”蓝色的字体在背景颜色中狂乱的凸出来,像有人在快速说话。
列在上面的白色像素点组成的字体则飞快闪现着,大段大段的话涌出,试图掩盖这些暴躁的深蓝色凸体字。
“齐愿,你虽然是联邦二等公民,但你自出生起今日已平安的度过了二十四个地球年又七个月零四天。你隐身在人群中,从不和多余的人社交。不惹麻烦,保守生活,这是你的生存方式。躲在这里,你会很安全!你什么都不需要去做!还记得薛潮的事吗?你不也逃过了监视,安全了吗?”
“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怕呢?你不会被发现的。即使在二等公民里,你也没有任何的闪光。你会安全的隐身,安全的不存在着。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谁会把眼睛看向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呢?”
齐愿看着这些白色的字,它让她心里有些庆幸。但她的心一直在紧缩,想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核,想自己裹住自己。心变小了,胸腔里就变得空了。
空的很冷。
蓝色的字体开始扒拉那些白色的字体,试图从它段落的缝隙里挤出来。
“只躲起来,就算你目前幸运的没被抓走,你未来不会和她们一个下场吗?一群无力只会哀叫的,躲藏起来的羔羊!!你只看着,就以为灾祸不会降临在你头上吗?做些什么齐愿,做些什么吧!——”
“别忘了,你现在已经被联邦划成世纪最大通缉犯的帮凶了。”
“别以为躲在壳子里就可以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世界会找到你,你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不要说了!”齐愿尖锐地喊出声。
这段蓝色的字体,在薛潮失踪的那天,每次当她进入“黑屋”时,它就像鬼魅一样的出现在白色字体的下方。
如影随形。
而且它每次的出现都令人恐惧。它从屏幕背景里狠狠地凸出来的方式,像有人在那端挣扎着想要出来,想要爬到现实里,一直在呐喊。
她把它称作是病毒。
“你只是一段错误的讯息,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只是……一段病毒。”
“……”
病毒字闪了一下,一串接一串的省略号接连出现,铺满了整个屏幕。
白色像素字闪出一张字符拼起来的笑脸,它很开心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没再爆发式的呕吐文字了。
“不用管它,齐愿。让我们和以前一样,躲在阴影里,不做任何出格的事。这样你才是安全的,不是吗?”
白色字体还试图向她展现一些方法。可突然间,一声喀哒在齐愿耳边响起。
那是门推开的声音。
而黑屋,连同那台老旧的电脑,瞬间消失不见,像蜗牛触须被碰到,它缩回了齐愿的‘躯壳’里。房间的一切事物回到了黑屋出现前的样子,床前灯还如常的亮着。
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房间,齐愿警觉了起来。黑屋只要感受到了除她以外之人的注视,它就会立马消失。用几个字来说,就是“无法被观测”。
那么,是谁在看着她?
门大敞着,外面是熄了灯的黑。齐愿环视一圈,并未有什么人的身影。
可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破破的布偶。
布偶有可爱的小猫脸,尖尖的耳朵,长长的胡须,纽扣做的两只眼睛,和鹅黄色的碎花裙子。她身上缝补的痕迹很明显,但都是磨损的痕迹,已没有看上去很新的补丁了,甚至一些棉花已经蓬出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齐愿脑袋上冒出几个问号。这是从枕头旁边掉下去的吗?
她回头数了数枕头旁的玩偶,四只,和她到床上来时一个数。
“你好。”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齐愿又转头看了一圈。没人啊。
“你好。我在这里。”
好的,原来声音是从这只布偶身上来的。
嗯,好消息,房间里没有陌生人!
齐愿自我安慰道。
只有会说话的布偶。哈哈。
齐愿头两个大。她又乐观的想了一下,嗯,大概她是有内置的声音玩具吧,这么老旧的还能用,质量一定很好吧哈哈哈哈……
“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小猫布偶礼貌的说道。
齐愿装聋。这一看就是恐怖剧情的展开,她才不要。而且丹说了,在这里,一过了午夜。什么都不要信,什么都不要理。
“可是,你已经在游戏里了。再装傻,就出不去了哦。”小猫布偶的声线拉长,“姐——姐——”
齐愿感觉自己头发竖了起来。她还是装没听见小猫布偶的声音,拉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姐姐——”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贴的如此之近,让她想忽视都难。
光出声的话,她装死大概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是齐愿感觉到她露在被窝外的头发在被小小的布偶手拉动着。力道不重,但是一个非人的东西在扒拉你的头皮,怎么想都让人想倒吸气。
“真的哦,再不起来,你就出不去了哦。”扯她头皮的力道停了,齐愿松了口气。悄悄睁开半只眼,被窝里的光线变了。好像,房间变得很亮很亮。
像白日的日光那样亮。
因为她现在就身处在白天。
当齐愿头从被窝里冒出时,她惊惧地发现,三张惨白的脸凑得极近,他们面颊互相贴在一起,红艳的嘴巴像有人一笔画就了的,从左边人的侧脸一直连到了右边人的左颊。
他们三个齐齐的盯着她,眼神瘆人。过分睁大的眼眶,小而细如针的瞳孔。
而她的头发,正被其中一个人攥在手里。
同时,被子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外套。
她的头刚从外套里探出来。
左侧人的嘴一直在开闭,齐愿起初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凑得越来越近。
“躺着的,躺着的。”
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他的嘴还没合上,中间人又咧开了,“凭什么?凭什么?”他不停的重复这句话,直勾勾的看着她。
“浪费,真浪费,浪费。”右边的人也机械的开口了。
齐愿毫不怀疑,这些古怪的人没有任何的善意和好心。他们盯着她的方式,就像看见一个明显的系统错误。而他们将以自己的方式去去除她。
只是他们似乎还在思考,还在判断。他们的动作有些迟缓。
“老伯,这是我的姐姐呀。你忘记了吗?她身体不好,在地上休息了一下。”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遮住了她的脸。挡住了这三人近一步的接触。
它的毛很细软,尾巴扫过了齐愿的脖子,推开了他们的手。
“哦,是你的姐姐。是?是张家的小孩。生大病了……”三人一顿,转而咔,咔,咔地直起了腰。向一旁走去。
毛茸茸挪开了它的尾巴,齐愿这才看清它是个什么东西。
它就是刚刚那只黑猫娃娃,只是它的尾巴长了不少,和初见时不同,尾巴也明显蓬松了许多。身上的碎花小裙子也变得新了,针脚都是干净的。
“姐姐,和我玩一个游戏吧。”它眼睛还是两个纽扣,但齐愿就是感觉得到它的视线锁在她脸上。
“通关了我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吗?”
“对哦,姐姐。我不骗你。”小猫娃娃咯咯笑了,声音清亮很多。“你,要扮演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直到游戏的最后。而且你,不能被发现你是你自己。”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但如果在游戏结束前,你被发现了。刚刚那些人,还有别的没有出现的人,会把你生吞活剥掉哦。”
“姐姐,你想象过很多次死亡吧?可是,这里的人已经饿了很久了。在这里死了,你永远无法离开,你会困死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被吞食的痛。”语气仍是稚童般天真,词句却与之完全相反。
“被它们吞食,被拆解的死亡,是很痛的。死亡,它不会痛快的让你沉入黑暗,享受永恒的安宁。相反,它会让你的时间变慢,一切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恐惧,会无限的放大。你感觉到自己被啃咬,吃你的人群只会把你当一块肉,一块美味的肉。可你仍有意识,你发不出声……好痛好痛呀,你不会想去想象这样的死亡的,姐姐。”
夹着声音恐吓完齐愿后,小猫把圆圆的布偶手,搭在了齐愿的掌心。
“现在,牵着我的手,我们,去见妈妈爸爸吧。我的姐姐。”
“千万要记得,你不是你自己,你,不能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