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全屋

“晚饭过后,丹会带着你走一圈这里,认认路。”

烛仁拍了拍齐愿的肩膀,就出去办事了。

齐愿安静地吃完了所有的包子,但人还没从接二连三的震惊消息中走出来。她自幼年从禁闭的黑屋里走出来以后,在这对她敌意极强的社会里遵纪守法,谨慎做人,保持优良的零犯罪记录。

联邦无数次杀鸡儆猴的做法在她这里非常有威慑力。

因为她清楚的明白形影单只的自己,戴着黑色颈环的自己,没有任何社会力量的自己,只能低着头,任他们的规则倾轧。

因为她无法忘记,在她周围,同是二等公民的几个同龄人,许多人突然就消失了。

消失的朋友中,有一个画画很厉害的天才,名叫薛潮。她和齐愿的关系最好,她们经常偷偷翻墙出来,在午夜的游乐场玩。

她们相识在高中。那个女孩总是抱着一个画本,从不离身。

每到夜晚她们相见的时候,她就会打开那个本子。

每一次,内容都不一样,都是她在白日里躲起来画的。

最厉害的是,本子里的画会活过来,扁扁的,在薛潮的手上立起来走来走去。

有时画的是在街边等车的鸽子人。胖胖的羽毛,头杵在衣服里,动起来又愣又傻。

薛潮告诉齐愿,那是她白日在杂货店,看见一群人身穿各种黑色羽绒服,打着深蓝色的伞,站在街角。刚好他们顶上的屋檐就有一窝同色系的鸽子站着,在哪里来回走动。人群往左,它们往右。

自然界的鸟动的时候头会笔直的不动,身体动。

薛潮画的鸽子人走起来两条腿,总忘记了自己的头还在原地。每次都身体走了,头总慢一拍。这么傻愣愣的走法,鸽子人还喜欢扎堆的往前一起走。

“人和鸽子真像,一样呆。”她俩乐了半天。

还有一次薛潮刚打开画本,大把大把的蓝色蝴蝶从里面飞了出来,把她俩淹没了。那天晚上是满月,它们扑扇着翅膀,像流动的银河,飞向了天空,最后融进了无边的黑夜里,变成了群星。

“星星都是蝴蝶变的。”薛潮告诉齐愿。

齐愿发誓这是自己少年时见过最浪漫的场面了。

薛潮的画本被父母发现后,薛潮再也画不了画了。

“他们说我的画,是没有用处的。不实际,全是荒谬的幻想。我本身基因不好,就更该向那些聪明的人学习。光在纸上乱涂,画一堆有的没的,都不现实,怎么能成功?”薛潮坐在游乐场的地上,两眼都是泪,齐愿轻轻摸着她打着石膏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可之后有一天,薛潮家里来了一群穿着黑制服的人。和小巷里她遇到的那两人一样。

那天以后,薛潮就再也没给她看过画本了。

直到五年后,薛潮找到她,神情恍惚的说,“我杀人了。好多,好多……人。好多血,好多血!!她们一直在我的耳边哭,好多人哭!”

她这才知道,自从黑制服走后,薛潮开始画极其逼真的机械臂,机械组件,以及……军工产品。

在现实里镇压了一场暴乱的军用机器人。是从薛潮的画本里爬出去的。

……

她俩也再没机会再午夜的游乐场一起看蝴蝶变成的星星了。

……

最后的再见是一个傍晚。那天齐愿回家,发现自己的床头多出来一个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本陈旧的本子。

那是薛潮的旧画本,里面有鸽子人,也有星蝴蝶。

越往后翻,黑色的水笔用的越来越多。

颜色也变得单一,线条也变得凌乱。最后几页,全是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干了的水渍和墨点。

齐愿好像在这些杂乱的线条里,看见一个灵动的人,逐渐变得沉默而癫狂。

一周以后,薛潮在一场联邦大楼的爆炸案后被抓捕归案,新闻里的她满眼血丝,瘦骨嶙峋。一直在对着镜头喊“赎罪!!!赎罪!!”

那是齐愿最后一次见到薛潮。最后,她死了,还是失踪了,还是被关起来了。没人知道。薛潮的父母,也一并消失了。

作为薛潮的好朋友,她也因此被监视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她故意搞砸了很多事情,还被狗追着咬过好几次。走路平地摔,被人骂了也唯唯诺诺又呆又愣。

当他们发现她过马路也能被三轮车创飞,见她如此无能、普通和蠢,就逐步放弃了对她的监视。

他们也不怕齐愿能闹出什么大事,毕竟还有黑颈环呢,这比人力监听可靠得多。

齐愿摸着自己脖颈上的黑色环。里面,一直都有追踪芯片,和定期释放精神药物的微型药包。她们每个月都要固定的去联邦的医药点等待那里的人员给她们更新内部的药剂量,每次的药剂只能运行三十天,只要药量少于标准,颈环就会自动释放麻痹药剂,使人四肢僵硬而不能动。避免她们逃窜。

而她们的数据就会立马被传送到控制中心,之后就会有执法部门根据芯片位置来抓捕她们,拘留并且重新注射药剂。

这个药剂,据联邦的药物页面介绍来说,是“能百分百使她们停止幻想,专注现实生活,治愈精神性缺陷,避免成为社会危害,成为有用的人为国家创造价值。”——“本世纪的最伟大的药品之一。”

坊间称这是“最强废物回收利用法”

因此,受监管的二等公民,有颈环控制的,大多沉默而呆滞,她们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机械的忙活着。即使有戴着颈环,在药物作用下确实展现出极高智力的人,但因为大环境的偏见,和从小缺失的被容纳的社会化,而无法坐上高处的位置。

只是齐愿发现,一些人,包括她自己,都对这个药有一定的抗性。她的想象不会停下,只会减少数量,减短时常。

所以,她的想象还是会时不时的从脑中溜出来,特别是在夜晚的时候,在齐愿住的居民楼区域,半夜总会有人被吓到。

但那些溜出来的东西就像一闪而过的黑影,多数人只会觉得是自己眼花。

就像大家说的,思绪总是溜得太快,没谁能抓住它们。

而现在她的药剂余量,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如果低于了标准线,那她就完蛋了。

齐愿有一次药剂量低于标准线的经历。那次,左冉说,她发现齐愿半个身子插在门缝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她还以为齐愿死了。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很痛苦的事情,大脑才会自动忘记,但她的身体没有忘记。

低于标准线这个事情,只要一去想,齐愿的右手就会开始疯狂的颤抖。心脏也会收紧,整个人变得像缺氧的鱼,大口大口的急促呼吸。

“别怕。”一双手轻柔的抚在她的头上,齐愿回神,才发现是丹。

她的手好温暖,有些粗糙的茧,像妈妈的手。

丹拨开自己的发,“你有的,我们也有。这里的大家,都有。”

她的脖颈上,也有一根细细的黑环。黑环之上的皮肤,有很多彩点,是简笔画的小花。

“嗯。”粗糙的单音,从齐愿左侧响起,是厨子。掩藏在他的碎发下,是一个嵌得很深的,甚至内凹的黑环。

“那你们……?”齐愿不知道这些人,跟着世纪最大通缉犯跑,怎么能让自己不被联邦追踪到的。

“烛仁这么多年都没被警方抓到,是有原因的。”丹笑了笑,“来吧,我带你走一圈。别看我们这里破破烂烂的,门道深着呢。”

丹轻轻的牵着齐愿,往厨房外走去。厨子在她们身后挥了挥手。

“厨子有名字吗?”

“他从来到这里,就告诉我们他叫厨子。”丹有些无奈,“我们也想叫他真名,但是一说到这个他就会大喘气,像哮喘的症状,之后大家就不敢问他了。都按照他的叫法,叫他厨子。对了,你吃饭的时候一定要按时来,而且要在厨房等到在屋内的所有人到齐了一起吃,不然厨子会生气。”

“他生气会……?”

“他生气了下顿下下顿我们就得饿肚子了。别惹他生气。拜托,千万别。”丹顿了顿,眼神有点恍惚,“我们都不想再连吃三天压缩饼干了。”

“那刚刚?”

“哦,一般来新人了厨子脾气会好很多。你有新手保护期,前三天不按时他不会生气的。”

一个总想要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厨子,做不到还会生闷气。齐愿想,这和他那疯狂屠夫的形象真是不一样。

出了厨房,来到了一个稍微开阔了点的空间。里面有几个沙发,地上铺着软枕,角落里还有小孩的摇摇马。这些物件都看上去有点褪色了。

房间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屏幕,是整间房子里最新的东西,里面正在播着动画。刚刚拥着齐愿她们的小萝卜头们正挤在屏幕前的沙发里,看得津津有味。

“从左边开始,是小鹦,小鸢,小虫,小鹤。”

孩子们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顺着丹的介绍回头和齐愿乐滋滋的打招呼。

齐愿注意到,她们的脖子上没有颈环。

“这些孩子,都是被抛弃的流浪儿,最大的是小鹤,十五岁。剩下的孩子都才四五岁。都是烛仁捡回来的。”

“我们最喜欢烛仁了。”扎着冲天揪的小虫听到,趴在沙发上朝她们笑,被旁边的小鹦拍了脑袋,“别大声说话,正精彩着呢!”

“别拍我的头!我刚扎的头发!”

“我就拍~我就怕~略略略。”

小鹤一屁股坐在俩人中间,防止她俩继续闹起来。小鹤看着是个严肃的少女,黑色齐耳短发,有点天然卷。她把两个小孩的脸朝电视机方向挪挪后,朝齐愿和丹眨巴眨巴眼,让她们去别的房间。

“她们除了烛仁外,只听小鹤的话。”丹轻轻的说,“我们捡到她们的时候,这些孩子就像泥巴糊的。头发都短到扎手,又干瘦,像一群小老鼠。从外表上看,没人知道她们是小女孩。小鹤很聪慧,她知道怎么保护这些比她小的孩子,即使她自己也才十五岁。”

她们边说边走,客厅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铺着陈旧的地毯,设置很像公寓楼的楼道,上面有不同数字组成的房号。房号上会挂着不同的装饰。

有的上面贴着闪亮的水钻贴式,拼起来像一块块宝石。

还有的门牌数字像头衔尾的一窝小蛇一样的在门上爬来爬去。

“这边就是大家的房间了,大部分人都住在这条走廊的房间里。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你的房间,在厨房往内走的里间。那里以前是储藏室,后来来了个不太爱说话,也不太愿意出房间门的孩子。厨子怕她饿死,就把储藏室清空给她住了。让她深夜没人的时候自己出来觅食。”

“但她有天突然从房间里不见了。我们找了蛮久的,后来小鹤说她可能是自己走了。她宝贝的游戏卡们也都不见了,我们就只好默认她是离开安全屋了。”

“请放心,她没死在那里。你的房间除了她只住过蔬菜水果和罐头。”

齐愿:“呃……”

“这几间房间的住客目前都不在屋内。等她们回来,我会一一和你介绍的。但是她们一般对陌生人比较警惕,如果你打完招呼一些人不理你,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丹说着,迎面正好走来一人,她之前也在厨房里,齐愿记得她,她吃包子的速度贼快。

“你好。我是羯。”来人笑眯眯的伸出右手,齐愿发现她袖子下有很多纹身,五花八门的,能看到的部分多是动物图案。这些纹身都在手臂的内侧,手背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干干净净,完全无害。

“你好,我是齐愿。”

羯友好的和她握了握手,“我在厨房就注意到你了,喜欢吃厨子的包子的人都是好人。”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右手还和齐愿握着手呢。左手突然往齐愿头发里一拉,“咕咕,咕咕”一只白鸽竟然被她抓了出来。

“啊,抱歉。”她摊开手,那个白鸽啄了啄她的掌心,倏的一下钻进她的袖子里不见了。

袖子平平的,不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躲藏的样子。

“刚刚有点走神,这个小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名片,上面写着“派对邀约,魔术表演,您身边的神秘魔术师,需要请联系我:13XXXXX。”

“虽然你现在在这,但你以后不一定在这。无论是庄园,还是牢房。需要表演请联系我。包你满意。”

话毕,羯笑呵呵的鞠了个躬。“那么再会了,我的朋友们。”

一个响指过后,窜起一阵白烟,羯不见了。

“咳……”丹扇了扇手,驱散白烟。“羯是个魔术师,白天会去表演,夜里回来。今天大概是休息吧。咳……我叫她别老用这种呛人的烟……”最后一句话丹说的声音很小,她连埋怨都轻轻的。

丹带着齐愿走完了整个住宿的长廊,到尽头的拐角处时,丹停下脚步。

“在这个区域,有一件事情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记住。”她神情严肃起来。指着最近的房间门把手下的正方形黑块。

“看到每个房间上的锁了吗?”齐愿从走进走廊的开头,就注意到这东西了。它们只有便利贴大小,每个房门上都有。上面一直闪动着红色的感叹号。

“这是锁。这说明,这些房间是锁上的。你很安全。”

齐愿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房间锁上了,安全的反而是房外的人。

“如果,它是绿色的。”丹手又一碰,黑块变成了闪动的绿框,里面写着“开启中”

“那你最好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不要和任何事物对话。并且,尽快的退回到客厅。”

“这是……为什么?”齐愿有些不理解。

“在这里,尤其是夜晚,是所有人思维都很活跃的时候。”丹慢慢地说道,“也许,在你之前生活的周围,你极少见到扎堆的,没有被药物管控的‘我们’。而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有很多故事的人。这把锁,这扇门,可以完全将她们的‘世界’挡住。”

“有些人的故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而现在。”丹双手握住了齐愿的肩头,“再向我复述一边,看见绿色的光,要怎么做?”

齐愿其实有些发愣,但想到薛潮,她明白丹什么意思了。

“不要相信看到的任何东西。不要和任何事物对话。尽快的退回到客厅。”

“嗯,就是这样。”

“但是。”丹话锋一转,“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请你不要讨厌她们。”

“毕竟,这里是她们唯一的归处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愚人船
连载中一只绝不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