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是罪犯

尸体自己醒了,这是跑还是不跑?若是平常,齐愿大概会帮助一下,报个警什么的,即便联邦的警察对于她们这类人基本信任度为零。

可通缉的重刑犯的尸体醒了,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得跑的啊!

三下五除二,齐愿顾不上身上多黏糊,掉头就要逃。新闻里的脸有了眼,那双眼滚烫到令人恐惧。

雨水不停的下,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看不清路。

齐愿砰的撞到了一堵墙上去。

“来的时候没……“齐愿一抬头,这哪里是墙,是一个高而壮的男人,人近两米,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她,浅灰色的眼,漠然的眼神。大雨不停的渗进他的头发和胡须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雨水落上去又迅速地滑落。领口扣到脖颈,看制式像平日里联邦警察的衣服,但颜色又完全不对。

男人的胸前口袋,嵌着银色的三角片标,正中是一枚雕刻的眼睛图案,在这个阴暗的小巷,银标发着锐利的冷光。

他像一头沉默的,肌肉鼓胀着,准备攻击的猛兽。

“警官,我……”

“回去。”闷雷一样的声音。同时,他的手已经扶在武器上了。齐愿咬咬牙,举起手后退。“我是……”

“他的意思是,嫌疑人,你再不站到一侧,我们会将你就地格杀。”

一道女声打断了齐愿的话,从这个男人背后,一个穿着同样颜色制服,又高又瘦,戴着弧形金属眼镜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手中握着一个正方形的平板,周身跟着四只浮空盘旋的机械光球,头顶的光球飞速转动,形成了一道伞形的遮蔽。

她身上一点雨水都没有。浑身上下规整到发丝都是贴伏的。

她的样子,好像从来就没有狼狈过。一看就是社会等级很高的人。

女人锐利的眼神从眼镜下透出来。连带着机械球发出的红光,从上到下扫视了齐愿一遍。

“齐愿,黑色颈环,二等公民。无犯罪记录?啊,一条漏网之鱼。现在,举起你的手,站到一边去。”

“而你,垃圾堆上那个!不要动。”

漏网之鱼?哪里的网?无犯罪记录的她会是什么的漏网之鱼?

齐愿照做了,后退几步,她这才发现,刚刚还卡在垃圾桶上的人,现在挺身坐在了垃圾桶盖上。两只机械光球正绕着她转,球中心已经聚成一簇刺目的光点,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释放出来肯定死路一条。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们这里,如此紧绷的气氛里,竟还带着点笑意。

“好久不见,雁姐。”

“烛仁,不要挣扎,妄图逃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被称作雁姐的女人丝毫没有放松,又有两只机械光球从她身后升起,标记用的红光直指齐愿和烛仁。

黑洞洞的雨天。黑洞洞的武器口。雨不停的在下,高楼的脏水也顺着水管哗哗的往下排水。齐愿的衣服和鞋子全都浸湿了。

雨水,重刑犯的血,脏水,汗渍。完了,她想,超强除污剂都弄不干净了。

只能重新给邻居买新的了。想到银行余额,齐愿心梗了一下。

“这位犯人,走神罪加一重哦。”冰凉的硬物突然按在了她的后脑,是枪口。齐愿头皮一紧,出现了第四个人,她显然和这些联邦警察是一个阵营的。

齐愿不敢回头,双手保持上举,在场的人,每个都可以瞬间把她嘣掉。

那这个紧绷的瞬间,一点小举动都能火上浇油。

“你,还口渴吗?”烛仁突然开口,看向了齐愿。

齐愿不知道这个重刑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的问这句话。她们可都被武器指着了。可她也无法忽视那金澄澄的眼睛,从雨幕里穿透过来,看着她。

“别耍花招。“机械球身开始闪着有规律的红点,似乎是在倒计时。

烛仁安静了几秒,又张口。

“他说,蘑菇长了脚,蘑菇长脚到处跑。“橙色眼睛的女人坐在垃圾堆里,哼歌一样的,念出了不久前在齐愿脑海里的内容,“天好黑呀,黑洞洞的,就像我的瓶口——”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被武器指着似的。她声音沙哑,磨得人耳朵有点痛。

随着她的声音,齐愿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口,慢慢的,慢慢的,圆口与那黑到无边的巷口重叠在了一起,与那不停下雨的天空重叠在了一起。

三重黑色,重合在了一起。

“射杀模式启动。”冰冷的枪口压得更近了。

“不要走神。”身后的声音咬牙切齿了起来,但她的声音传到齐愿耳里,变成了模糊的吱吱声。

齐愿感觉到,周围的声音开始慢慢的减弱,雨水,武器挪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开始渐渐远离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膜。

她的状态,很像快要入睡前与世界断开联系的朦胧的感觉。

声音,在消失。

除了那个奇怪的人的。

“好渴啊,好渴啊。好想把热气冲走。最好……”烛仁抬头,望着天空,张开双臂,哈哈大笑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冲走————!”

话音一落,雨滴开始变得黏连,无数的水滴变成不停坠落的水做的珠串,而珠串又迅疾的合拢。就在几秒内,它们变成了巨大的水柱,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来!

齐愿的脑海里只剩下空白。

“后退!”雁姐飞速按了几下面板,光球瞬间将他们笼罩其中。

猛烈的洪流从齐愿周围的空隙中爆发了出来,雨水如同万千河流倒灌,直接将在场的人都分离开。“我的枪!!呃……!”身后的人一声惊呼,话尾淹没在了一声溺水的咕噜声中。

齐愿在水流地中心定定地站着,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散乱的头发在水里晃动,如同一颗扎根在河底的水草。周围的一切都被水流淹了过去。她身外十米方圆,除了烛仁,没有别的事物存在。小巷里的垃圾也在水流里漂浮卷动,像一堵流动的墙。

“所有你讨厌的东西都会被水流冲走,这里,没有穿着联邦制服的野兽,没有驱逐你的人。这里,是你的水域。我们都是水里的青蛙。“

只有她的声音,才能清晰的进入齐愿的脑中。

“青……蛙”齐愿喃喃道。

烛仁站在齐愿的身后,她的手掌松松的笼在齐愿的眼前。

“成群的青蛙。”

话音刚落,齐愿周围的水域里出现了四五个人影,高矮胖瘦不一。她们像青蛙一样的前后摆动自己的腿和胳膊,古怪的游动着,似乎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像只蛙,使出浑身解数的游到了她俩前面。

最前面的小个子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喊声,“烛仁……咕噜咕噜……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最讨厌青蛙了!!”

“青蛙可不会这样说话。”烛仁张口,冒出一串泡泡。

小个子旁的瘦高个看了看齐愿,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个小孩……你也要带她走吗?”

“嗯。”烛仁扶着齐愿,把她整个调转过来,两人面朝面。

“青蛙变成了人,梦,该醒了。”那双橙色的眼睛里,一片碎金开始晃动着,如同星盘运作。周围的青蛙人全都避开不看,小个子更是发出了尖叫一声。

齐愿在完全陷入黑暗前,只记得五条游泳姿势很奇怪的青蛙站在她的周围,她们看着她,满眼的同情,就像看见一个新的倒霉蛋。

然后正中的大青蛙忽闪着嵌了三百六十五颗钻石的眼,无比闪耀,呛得她眼睛痛。

这条可恶蛙还超大力用蛙蹼拍着她的脸,叫她醒醒。

好一个莫名其妙的梦。

……

好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齐愿盯着头上的天花板,古旧的瓷砖,有些还破了掉下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底。没有窗子,只有通风口。

身下的床铺也有些潮气。床架也有些生锈。被子上有浆洗发白的痕迹。

枕头旁还摆了几只毛绒玩偶。玩偶们旧旧的,上面的纽扣眼睛都掉了下来。棉花也掉出来了。

这里,是哪?

“她醒了她醒了!”齐愿这才注意到房间的门没完全关死,几双眼睛躲在门缝里悄悄地看着她。

“砰——”地一声,门被大力打开,一个人突然出现,个子高大,戴着防毒面具,穿着围裙,右手拿着厨刀,左手拿着磨刀棒,一边磨着刀一边龇着牙向她走来。

厨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出一道锐利的光。

“醒了,醒了、可以吃……”

刀发出刺啦——刺啦——磨动的声音。

一个像杀人狂魔的人在类似密室的空间里朝你走来,你什么反应?

齐愿大脑瞬间空白,这一定是还在梦里!什么遇见重型犯,什么被联邦干员堵在小巷里用武器举着,什么自己口渴就发洪水把警官冲走了,什么青蛙和她讲话……都是假的假的。

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啊,这刀锋利到西瓜都能直接劈开吧,那上面应该会有西瓜香甜的味道……齐愿有些愣神。

杀人狂魔厨子走到齐愿的床边,双手举起。

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抬手。”

“啊?”

杀人狂魔厨子双臂穿过她腋下,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和某个动画里猫科动物出生时被狒狒举起来示众的那个动作一摸一样。只不过这里没有伏地的非洲草原动物,只有她背后顶着的,锋利的刀。

刀脊就这样冷冰冰的贴在她耳后,她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凉。

“醒了、吃饭!”厨子不耐烦的把她放到了地上,一群小萝卜头蜂拥而上,都是六七岁的孩子。“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齐愿……”

“齐-愿-姐-姐——!!!”

“饭、凉了。”厨子哼了一声,往门外走去。齐愿这才注意到,厨子的手臂都没了,刀都是卡在金属造的手模上的。但金属老化的比较严重,他动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声音。

像个画本上的海盗。

小孩们拉着她,往房间外走去。

走出门,外面的人齐刷刷向她望来。齐愿条件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她大脑里的小人开始无声地尖叫。

“好,好多人啊——“

眼前的房间里,堆满了厨具和食材。浓稠的汤还在炉灶上咕嘟咕嘟,飘出来的味道有点酸香的,令人忍不住分泌口水。空气里也有白面点心的香气,一看是汤锅旁还有个巨大的蒸笼,盖子被揭开了,里面挤着半笼白白胖胖的馒头和包子,冒着白雾一样的热气。

这里是厨房。

但是,厨房里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大概七八个,所有人手上都端着碗和筷子,有几个甚至包子刚啃到一半,她们就这样的看着走出来的齐愿,眼睛盯着她,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反而还加速了。

“厨子的面点刚出炉就得抢着吃,不然就没了。“离齐愿最近的小萝卜头小声和她说道。

整个厨房都是不等上菜就偷吃的鼠鼠人。

“你们……“厨子气的抬手,刀光一亮。“饭、餐桌上吃。不准偷吃!”

“快跑啦!厨子要杀人啦!!”这些人揣着塞满包子的碗,一边嬉笑一边往厨房外飞奔。飞奔的时候还不忘啃几口热腾腾的包子,冲厨子挤眉弄眼。

齐愿还在愣神,厨子就把一个碗塞进了她怀里。“拿着。”他闷声说。

里面堆着三个包子,包子饱满极了,里面好像塞了不少馅。齐愿有些不太敢下口,这里人生地不熟。她怎么敢直接下口?

“没、毒。”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齐愿抬头,厨子的眼睛透过面具盯着她。齐愿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这时才发现,厨子的眼睛很像画册里马的眼睛,棕色的,很圆,很干净,带着她看不懂的善意。

他似乎是个好人,齐愿的直觉告诉她。

于是她慢慢的咬了一口包子,嗯,很热,很暖和。

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种味道了,她有些愣神。

“很——香——吧~”厨房门框传来一阵哄闹声,那几个偷吃的人挤在一起,朝她俩笑,“哎呀,崭新新的新人就是好,暴脾气厨子又双标咯!!”

齐愿听到旁边的厨子倒吸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别闹他了。”一双手拨开了挤在门外的人群,见到来者,那些人的笑声一下子收了起来,语气端正了不少。她们恭敬的和来人打了招呼,就端着碗溜了。

“烛仁!烛仁!你回来啦!!!”齐愿身边的小萝卜头们开心的喊了起来,全都跑到来人前面去了。闹着要骑大马。来人也弯腰扛起了其中的一个小孩,让她坐在肩头。小孩揉乱了她有些褪色的头发。

“还从未正式介绍过。我是烛仁。”

她笑着看向齐愿,“你可帮了我大忙。”她的右手伸出来,似乎是想和齐愿握手。

小麦色的肤色,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脖颈处有一道非常明显的贯穿伤。在她有些凌乱的额发下,是一双暖橙色的眼瞳。

好哇,看到那双眼睛,齐愿两眼一黑。

原来她真的被拐到这通缉犯的老巢了!

想到那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齐愿头痛了起来。她无视了朝她伸出的手,慢吞吞的问道,“所以,那不是梦?”

前面的人不知怎么就乐了,她憋笑,“咳……你确实把警察冲走了。”

“还是特殊警员。”

齐愿脑袋一嗡。

“有自己独立部门和特权的那种。”烛仁的右手收回,贴着她的眼画了个三角形。

齐愿脑袋嗡嗡嗡嗡嗡。

“所以,你也上了通缉令,抱歉哦。”惊天大雷劈的齐愿摇摇晃晃,她手中的包子也不香了。

“丹,拿给她看一下。”齐愿这才发现烛仁的背后有个人,发尾松松的扎着,披在右肩。肩头是宽大的驼色围巾,她很安静,刚刚一直也没发出什么声音,神情很温柔。

“这是我们这座安全屋的主事人,丹。任何情况都可以和她报备。想哭也可以哦。丹很好的。”烛仁朝她眨眨眼。

没什么杀伤力,这是齐愿对丹的第一印象。

丹展开了她手中拿着的报纸。

两张潦草的脸,在两个框里,框挨在一起,大大的印在报纸首页。

一张是她的,五官清晰,画中人死气沉沉的看着镜头。那是她五年前更新的证件照。

一张是头发凌乱,脸上糊着血的脸。那是烛仁。她背后是垃圾桶。

黑色的大字压在她们的框顶,“世纪通缉犯遭同伙解救,逃脱追捕!”

齐愿头更痛了。

她?同伙?

就她?还同伙?

一直比较谨慎的活着的齐愿,想不清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又在玩弄她这件事情上找到了新的方法。

待她冷静下来,回想的之前发生的事情的时候。

她意识到,暴雨变成洪水前,烛仁好像发了一会疯,哼了一段歌。

当时,那声音让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一切归于一个圆整的黑洞。

再有记忆点时,就水漫金山了。六七只青蛙在水里向她游来。

“你…”齐愿猛地抬头,“都是你搞得?!”

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应,烛仁拍了拍齐愿的脑袋。

“齐愿,即使没有我,你也无路可去。看看这个,想清楚了以后,好好把饭吃完吧。别辜负了厨子的手艺。”烛仁朝身后示意,丹上前把报纸往后翻了一页。里面有张旧报纸,日期正是在她父亲葬礼那天。

也就是她站在小巷里的那天。

“新法律颁布,所有已成年的二等公民-基因罪者,因其社会不稳定性质,将统一集中管辖至荒漠农场,接受集体教育,靠个人教育成果换取社会信用积分回归社会,成功者可升级居民身份等级,成为普通公民。成为对联邦有用的人才。”

下面的详情第一句就写道,“联邦部队已将第一批人员押送。”

配图里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年轻人。她们都没有带着手铐,但都有着黑色的颈环,眼神麻木。背景里,联邦部队密不透风的围堵着她们。她在里面还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她的邻居,借了她衣服的左冉。

齐愿看着这张图片,脑中轰的一声巨响。原来漏网之鱼,漏的是新法律的网。

如果她再多走十五分钟,如果她没遇到烛仁,按计划回家,那这个内页的照片,也会有她的一张脸。

命运要她注定出现在报纸上,只是日期的前后罢了。

在联邦的眼里,她都是罪犯。

只是报纸的前后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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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船
连载中一只绝不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