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睛

“最近,市民举报在本市沙池路见到疑似本世纪最大通缉犯的身影……”

天气很热,路上都没什么人。广场上的屏幕一直在循环播放联邦警方的市民举报信息,

一个模糊的侧影,戴着压着半张脸的帽子,只露出个下巴。这张照片出现在无数媒体的头条,热度一直没下去。

“该罪犯极度狡猾,伪装程度高,请广大市民加强防范,据最新目击消息,该罪犯的特征是……深色外套,黑色帽子……性别未知,该居民举报信息原文中描述,该罪犯最明显的是……”

屏幕上出现一张瞳仁的图片。

“火烧过一样的眼睛。”

齐愿穿着黑衣,昏昏沉沉的在大楼的阴影里往家走。午后的太阳很毒,热气紧紧的贴着人的皮肤,连躲在没阳光的地方都不能幸免。空气又湿又热,汗水不停的从她额发冒出,没走多久,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啊……热死我了。”

走了半天,到小巷口,齐愿停下来喘气。这里离她家没多远,是回家最近的捷径,只是平日里她少从这走。温度太高,呼吸都是热的,她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个水瓶。晃了晃,大概只够一口的量了。

水刚到嘴边,一辆车突然擦着她衣角过去,惊的她手一歪。

啊,水洒了。

齐愿盯着那黑洞似的瓶口,真希望里面能冒出点水来,最好能像瀑布一样,直接给她从头浇到脚,顺便把周围的热气都冲跑。

最好也能把刚刚擦着她过去的蠢亲戚给冲跑。

葬礼刚刚结束,这个亲戚家的小孩就不停地冲她嚷嚷,说她是个丧门星。齐愿也没说什么,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他,她眼皮薄,眼仁黑,一言不发的时候总看着吓人,鬼气森森的。

这招百试不厌,尤其对半大熊孩子。小孩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直接跑了。现在是他爸妈来替他出口气了,但又怕挨着她晦气,车也只敢擦着她过去,扬她一身沙。

看着又是沙又是汗渍的衣服,齐愿叹了口气。

衣服本就不合身,还是昨天从邻居那里借的。小的时候穿正式衣服的场合,还是她爸二婚,长大了再一次穿正式衣服,是她爸直接没了。

她爸没了,是一种官方的说辞。人到底是不是没了,没人知道,毕竟失踪那么久,最后也只找到寻人启事上他最后穿的衣服。

那些只有在过节才会问候问候她的亲戚们,就这样火急火燎的把他衣服给葬了,顺便也火急火燎的把她给赶出来了。

啊?你问为什么法律为什么不管管她?

因为齐愿是二等公民,她自出生以来就有联邦定下的基因罪。什么是基因罪?这是个非常模糊而宽泛的罪名。

小时候的齐愿知道基因罪这个词,只知道这是自己家人看着她时,最常窃窃私语的几个字。

什么是基因罪?她确确实实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脖颈上多了一个颈环。那是一条黑色的圆弧,和肌肤贴合到就像一整条的刺青,无法剥离。

她只知道自己一旦对空气开始讲话,还和空气约定一起出去玩。周围的大人就会开始倒吸气。

如果她说要把刚刚的空气朋友介绍给大人,就能见到他们脸开始抽搐,身体会自动远离她十米开外。

如果她讨厌这些大人,那这招也百试不厌。

有一天,她坐在自己窄窄的床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天气很好,小窗的蓝天透了进来,她那破旧的天花板出现了水波一样的痕迹。真像条小溪呀,她想。

水波开始晃荡,波光粼粼。

小溪里是不是有青蛙?咕呱咕呱?她继续想着。

一只巴掌大的绿色身影从水里跳出来,在莲叶上蹦跳,欢悦极了。

那,是不是还会有……

思绪将将有个雏形,她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她一惊,天花板上的池水浇了她透心凉,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耳朵就被大力拧起,她疼的龇牙,小姑拽着她,骂骂咧咧一路地直接把她给拧到了她爸那房。

齐愿从此被关进了一个小黑屋。屋里只有一台老电视,电视上一直在不停地,循环的播放一个连续的视频。

里面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穿着法官的衣服,在乌泱泱的大房间里,给一个人定罪。

那个人干干瘦瘦,头发枯草一样,身上的衣服也烂了,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完整的,脖子上有一条与她一样的黑色颈环,颈环中心的圆点不停的闪烁着红光。即使虚弱狼狈至此,他还是被警卫牢牢抓住,五花大绑,所有人都似乎在警惕这个干瘦的人会突然暴起。

“幻想是特定人群的基因缺陷,这些人想的太多,无事生产,浪费社会资源,不创造经济价值……”

在他法官张口闭口一大串她听不懂的词语后,她只记得他说:

“举报者声称此人因无法停下幻想,手脚无力一直病卧在床,家人给他拿来了晚饭,他说,‘碗里的蘑菇好像有长长的脚’,家人一看,蘑菇真的长脚了,细长细长……满屋子乱跑。举报者是该户的邻居,是联邦评选出来的优极区域代表……他表示……长脚蘑菇爬进了他的窗子,把他吓到左脚踩了右脚摔了大跤骨折……”

“今天是蘑菇长脚,明天就能幻想蘑菇把人绊倒…后患无穷…”

“根据联邦法,这个人对他人造成伤害,未来对社会的危害无穷。”

“他的家人犯有知情不报罪,传播有害基因……”

无数的罪名叠加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他枯草的头越垂越低,他的脊背也越来越弯。

“流放,荒漠农场进行改造。”

“保护联邦公民,监管劣等基因携带者。是每个人应尽的责任。”

……

齐愿突然想到门关上前,小姑的头上还有那只小青蛙还在一蹦一蹦的。小姑尖叫着,一直说她头发里有青蛙,青蛙在啃她的头发。

那时候,齐愿终于明白什么是她的基因罪了。

她无法停下自己的幻想,并且。

她的幻想可以成真。

思绪回到现在,齐愿发现自己盯着黑洞洞的瓶口出神了许久,此时太阳也走到云的背后去了,灼人的阳光消失不见。啊,书上总这么说,气温热到一定程度,乌云就开始出没。她盯着那慢慢聚起来的云,想到黏在身上好像快支撑不住的西服,她叹了口气。

邻居是个好人,她自己也没有多少钱,这件正式的衣服还是她留着找工作穿的。想到邻居平日里那打补丁的衣袖,齐愿实在不想让她的好意再被风雨摧折了。

趁还没下暴雨,早点赶回去把衣服搓了吧。她往身后的小巷走去。

小巷常年不见阳光,夹在两座高楼里,阴暗极了,在这楼里很多人会往楼下这条小巷子倒垃圾,道路又臭又黏。白天好些,但一入夜了就会非常不安全,闹出过不少见血的案子。齐愿除非着急赶路,一般都不会往这走。

巷子短,只要跑的快,她很快就可以到家。

齐愿一边紧紧的攥着自己的瓶口,一边警惕地快步穿行。

但越往里,她越感觉怪怪的。

平日里,这里也是老鼠和蟑螂的地盘。这些动物在这个人鲜少经过的地方猖狂惯了,白日里也会大摇大摆的到处窜,什么都吃,它们甚至会啃食死在这里的尸体的脸。

有一次在这个小巷发现的尸体,脸就被啃的破破烂烂,碎肉顺着老鼠回窝的路线掉了一地,爬满了蛆和蟑螂,整个场面腥臭又恶心。特征不明,警方花了好久才找到他的家属。

但是现在,悉悉索索的声音没了。

老鼠和蟑螂,都不见了。

地上还是堆满了楼上倾泻下来的垃圾,非常新鲜,甚至有写着今天生产日期的三明治袋子,里面的面包边掉了出来。

在这里称王称霸的动物会离开自己猎食的地盘吗?齐愿思索着。

只有三种情况,她想。

一是它们死光了。除害队的人突发善心,把它们一锅端了。但是在这里,除害队出现的机率比她爸死而复生从棺材里跳出来都小。

二是,天灾要来了,它们提前跑路了。齐愿看着头上的乌云,不相信老鼠没见过下雨。

三是,这里出现了更恐怖的捕食者。

齐愿若有所感地停下了脚步,地上有一滩水渍,她一不小心还踩了进去。

她谨慎的向前看。本来不长的小巷,即便是极暗,也该能看到对面出口的微微亮光才是,但前方只有无穷尽的黑。

突然间,血味,浓的发腥的血味,溢了出来。

齐愿这才后知后觉她踩在一滩血里了。

而前面的垃圾桶里,挂着一个人。

出乎意料的,这个人全须全尾,只是头发被血糊了一脸,看不清模样。整个人呈折叠状卡在垃圾桶边沿。黑色的外套,磨破了好多地方。血都是从这个人身上流出来的,但已经有些凝固了。

齐愿头发都炸起来了,这里肯定是抛尸第一现场,说不定凶手还没走远。她转身就要回头跑路,“啪-”的一声,豆大的水滴砸到了她的头顶。

她抬头。要遭,暴雨开始下了。

“哗啦——”

糟糕的季节,空气是湿热的,雨水不像从天而降的帘幕,反而像从空气中无形的洞和缝隙中挤着逃出来的,争先恐后的淋到衣服上。

很潮湿,身上也在出汗,衣服的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天上来的。齐愿的睫毛都被雨滴糊住了,有些看不清路。

黏糊糊的衣服让她行动起来也没平日里那么快。

更糟糕的是,她冥冥中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不想回头的,但是似乎有无形的力量,让她缓慢的,不受控制的往回看了一眼。

雨水唤醒了垃圾桶的尸体,倒挂着的人,脸上的血也被雨冲开了。

而这个尸体正定定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只是一眼,齐愿的神魂都要跳起来了脱离身体自请投胎了。

那是一双橙色的,如同太阳一样,炽烈而璀璨的眼睛。

那是一双,刺目到……齐愿喃喃出声:

“火烧般的眼睛。“

新人连载,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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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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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船
连载中一只绝不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