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指向了三点。
齐愿突然惊醒,一身冷汗。
她是被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吵醒的。
醒来后她看了看身侧,张妙和妈妈都安睡了,整齐的平躺着,嘴唇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口。
那是谁在说话?
齐愿睡在床的左边,那如同蚊蝇起伏的气音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是她脑中的臆想。
可她明明听见了一声嘘,很轻,夹在那些低语中很明显。
因为它是贴着她耳后出声的。
那种一团雾贴在身侧的感觉又来了,齐愿浑身发毛。它说,“回头。”
鬼才信你说的话啊!齐愿往左往右摆了摆头,僵直身体,啪的一声倒回了被窝。
她在假装自己刚刚只是梦游坐起身,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感觉到。
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强了。是从妈妈那侧传来的。
齐愿不敢转头。
床边的昏暗灯光下,此时站满了“人”。
齐愿很肯定,这应该就是趴在妈妈背上,趴在自己背上的那些“人”。
在月光下,他们一动不动,模样清晰了不少,从身形上判断,是两个中年人,两个老人,和五个孩子(齐愿此时很恨自己余光瞥太多了)。无数的低语声,就是从那一端传来的。
他们在说什么?齐愿听不清,那是一种奇怪的方言,用餐时她偶尔会听妈妈讲一些很像音调的词。
齐愿也听不懂,张妙会装说姐妹悄悄话在她耳边给她解释,但现在张妙也没醒着。
没事的,听不懂方言的话,即使它们在念咒也进不到自己心里,进不到心里就不会信,不会信就不会害怕。
——齐愿极速进行自我安慰,一个人对她几里哇啦呱呱呱她并不会往心里去的,现在也只是一群人在几里哇啦呱呱呱,本质还是在几里哇啦呱呱呱,而她听不懂几里哇啦呱呱呱,她就很安全。
这群人是背对着她站着的。
孩子的头一直在晃着。而成人们一直不动。
“一个,两个,两个孩子。”女声在点着数。齐愿绝望地发现自己突然能听懂了,这些东西见她把他们当蚊子叫还贴心的同声传译了!
“两个,三个,三个孩子。”男声点着数。
“三个,四个,一个孩子。”老人的声音在点着数,“一个孩子。”老人的声音很怪,听不出是男性,还是女性,更像两者的混音。
“一个,两个,两个孩子。”
“两个,三个,一个孩子。”
“只有一个孩子。”
“在肚子里?”
“在肚子里。”
这些人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齐愿不明白,他们周围明明有五个孩子,为什么最后点出来只有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还在肚子里。
在谁的肚子里?
一个还在肚子里的东西算得上孩子吗?
老人的声音一下变得非常尖利,“太少了。”
“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
“她不肯。”女声讥笑了起来,“她不肯。”
“不是她的。”老人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他似乎心情愉悦了起来。“都是孩子。”
“家族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后,这几人又开始重复对话,“一个,两个,两个孩子。”女声又响了起来。随着他们不停地私语,这些人身子变得越来越长,像有一只隐形的手在拉扯着他们的头。
这些人变得长手长脚,他们的脸依旧没有转过来。不停地在喊着,“孩子,孩子。”他们的身影反折着朝床的方向移动,离齐愿越来越近。
那五个孩子还在原地晃动着脑袋,像交通工具上的摇头太阳花。
她是造什么孽凌晨三点被这些人喊起来听他们唱孩子大点兵?
齐愿心颤颤,这么看,身后那团雾叫她转头是因为右边有更多的鬼吗?看他们不如转头看她的意思吗?
“嘘。”
那团雾气又轻轻的出声了。
齐愿闭了闭眼,老嘘她干嘛啊!你是好鬼的话倒是让右边的诗朗诵别念了啊!
似乎感觉到齐愿在想什么,那团雾气往床上挪了一步。齐愿整颗头被冷气包圆了。床边的孩子大点兵似乎有些畏惧这团雾,它们停下了反折长身的举动。
齐愿没注意到,‘不知道鬼有没有脚……’,因为她此时正在思考这团雾是站着的还是倒立在她头上的。
这玩意那么喜欢贴着她耳朵说话,头肯定离地面靠得更近——应该是倒立着的。齐愿得出结论。
那这东西倒立着的时候,是双手倒立还是单手倒立啊?……它就双手倒立着朝她耳朵,轻轻地,悄声细语地,又是回头,又是嘘了一声吗?好霸道哦。
糟糕,越想越想笑。
“嘘——”那个声音好像有点生气,它似乎发现了齐愿憋笑的脸。
这么一想,她左边是倒立着的霸道“人”,右边是“几个孩子”“几个孩子”的老中青合唱团,这些人还喜欢背对着她唱,一边念一边把自己拉长。
整个场景可真荒谬。
这么一想,齐愿心里就定了下来。直面恐惧的最佳方式,就是把你恐惧的东西变成一个笑话。
嘲笑它的自以为是,嘲笑它的可笑,这样心就是自己的。
但要怎么能从这个时间段脱离呢?钟表上的时间分针从它们出现开始,就没有动过。
过了三天,齐愿终于发现,在这个世界里,‘时间’的代表物,就是这个挂在卧室里的圆种,白色的表盘,灰色的数字,三个尖锐细长的三角指针,它们指到特定的时间,张妙和妈妈就会睡去,醒不过来。在这里,只有它们走满了两圈,一天才会过去。
时间必须得走起来。
别想了,手指是拨不动的,齐愿和张妙偷偷试过,物理走针行不通。
“一个,两个,两个孩子。”
“两个,三个,一个孩子。”
……
在它们此起彼伏的合唱中,齐愿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开始顺着它们数数的数字伸出自己的对应数目的指头。
四个孩子四个指头,两个孩子两个指头。
“一个,两个,两个孩子。”
大拇指,大拇指和食指,大拇指和食指。
“两个,三个,一个孩子。”
大拇指和食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大拇指。
旁边有人在合唱孩子大点兵,她在做手指舞。
那团雾气挪开了一点,它似乎对齐愿在干什么感到新奇,齐愿能感觉的到它在‘看’她的手指舞。
“两个,三个,四个孩子。”
“三个,四个,一个孩子。
大拇指和食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和无名指。
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和无名指,大拇指。
……
它们在不停的重复,齐愿也在不停的重复着比指头。
四五次下来,齐愿都能预测出这些人下一句话里她应该比几次几个指头了。甚至比他们声音还会早半拍比出自己的指头数来。它们背对着她,可齐愿肯定它们肯定能看见她。
不然它们怎么这么精准的朝她挪过来的?
第五轮开始后,齐愿提神,要开始了!
“一个,两个,两个孩子。”
大拇指,大拇指和食指,大拇指和食指和无名指。。
“两个,三个,五…个孩子。”
大拇指和食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和无名指和小拇指。
“三个,四个,一两个孩子。
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大拇指和食指和中指和无名指,大拇指和食指。
她每次都悄悄多伸或少伸一个手指头。
要知道,当人在数数的时候,你在她数的间隙喊一声比这个数大一点,或者少一点的数字,她就会一下子忘记自己在数什么。
即使是它们在几唱几喝着听上去重复了无数遍的数字,但只要把自己顺进他们的音律里,再稍微改动一点点,藏在其中,数数的人就会开始自我怀疑,因为他们‘没带脑子的’在重复背诵。
在齐愿乱加的指头动作里,这些‘人’已经开始迟疑了。
它们的声音不再是你来我往的唱喝,当女声开始说话时,老人声甚至会抢拍了。
“四个孩子!”——
“她不肯!”
床边的孩子们摇头也摇的乱七八糟。有的开始点头抬头,有的开始左右晃。
一片混乱中,齐愿听到那团雾气轻轻问了一句她听到它说过的最长的话,“到底几个孩子?”
这些东西本来就怕它,这下更混乱了。
“两个孩子。”
“三个孩子。”
“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它们看着齐愿大张的手掌,齐齐地念了出来。
床边的五个孩子齐齐地转过了头,她们不再背对着床上的人。直勾勾地盯着齐愿的手指头。齐愿这才发现,这些孩子都是年龄不一的女孩儿,她们都很瘦,营养不良的样子。
“五个孩子。”其中最高的一个重复道,咯咯笑出了声,“我也是孩子。”
她一把抓住了那些长身‘人’的腿,一边歪头,一边咯咯笑,“我也是孩子,我也是孩子!”
她身边的另外四个孩子也开始重复她说的话,“我们是孩子,我们都是孩子!”她们欢呼着,像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一样,双手都往中年男女和老人的胳膊,腿上抓去。
“没人告诉我。”——“我也是孩子。”——“都是骗子。”
女孩的音调变得愤恨了起来,力气一下大了起来。这些长长的鬼影们,被她们拖拽着往回拉,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它们似乎从来没想到,背景似的女孩们会突然反抗他们。这些女孩拉扯着他们,往黑暗的墙角里后退。
在拖拽中,这些东西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它们再也唱不出来了那些讥笑,那些自以为是的愉悦。
直到她们身影完全隐入黑暗中,齐愿才松了口气。
室内温度回升了不少,至于她头顶上那位,目睹这一场戏后也慢慢地褪去了。
但齐愿发誓,她听到它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自己已经很勇敢了好吗?
墙壁上的钟表终于又开始动了起来,看着一格一格挪动的秒针,齐愿逐渐松懈下来。她知道这才是第三夜的真关卡,她终于度过了。
屋外的月亮也下班了。太阳也吝啬的给了清晨的第一抹光,落在了她们的床脚。
第三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