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早上。
在餐桌旁,齐愿抓住了张妙的手,一张纸递到了她的跟前。
“你知道你妈妈肚子里现在有个胎儿吗?”
张妙的表情顿时像雷劈了一样,她失声,“你怎么知道?”
反常的声音引来了妈妈的询问的目光,张妙忙打哈哈装作自己只是在和姐姐开玩笑。
“出去说。”张妙拽了拽齐愿的袖子,两个人安静的吃起早点来。
齐愿又长高了一点,但她现在是一个“初三孩子”了。如果说七夜一个循环,那么日子停到她们年龄的这一天,也肯定是有缘由的,只是她们目前还看不出来。
妈妈变老了很多。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老。
齐愿还记得第一天的时候,她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得体的家庭主妇,房屋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万物都散发整洁的香气,衣物是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饭点的屋里是食物现炒的香气。
但现在的她脸颊面色干黄,颧骨都明显不少,头发里还掺着一两根白发。衣服也是“三年前”(第三夜的时候)穿着的款式。她眼神还是很温和的看着姐妹俩,只是时不时会盯着她们背后某一个虚点发呆。
她的脖子上贴了很多膏药,起身时,步履慢了不少,好像动一动都会腰疼颈椎痛。
她看上去快要垮了,齐愿想。
内在的骨已经拉不出疲惫的外皮,整个人都在向内坍缩。
“别耽误上学的时间了,快出门吧,大妹二妹。”厨房里,妈妈的身影背对着姐妹俩,头一次她没有在门廊送自己的孩子。
“妈妈,身体不舒服就别做家务了,放学回来我和姐姐来洗碗吧,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厨房里的身影僵了一下,模糊地回了一句,“快走吧。”
——————
“快回去。”
等车时,齐愿听到一声轻语。脊背发凉的感觉出现了几秒,就又如风消散了。
是你吗?昨夜的白雾。你是在提示什么吗?
公车来了,齐愿拉住想要登车的张妙,转而直接脱下她的书包,丢进了车里。
“我觉得妈妈的情绪很不对劲,你先别上去,看这个。”
从不说话校车的司机看了看车上的书包,又看了看车下的姐妹俩。
“齐愿上车了,张妙怎么还不上车?”
张妙明白了齐愿的意思,解下书包丢了上去,校车立马合上了门,载着她俩的书包扬长而去。
校车司机眼里的齐愿和张妙,是标着她们名字的两个书包,而不是她们的“人”。
“你怎么发现的?”
齐愿没有解释,反而拉着张妙一路小跑回去。快回去,快回去。她脑中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
第一天为难她的那几个人,像站桩一样站在路边不动。瘫了的老头在轮椅里打盹。
姐妹俩猫猫祟祟绕过这些人,进了单元楼。
张妙几次想张嘴问,但看着齐愿着急的背影又说不出话。
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她们缩着身子进了家。
一进去,两人就闻到了一股很大的腥味。
和鱼市的味道很像,齐愿心想。
同时,厨房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语调很古怪。
两人贴在厨房门口的磨砂玻璃门边,耳朵贴了上去。里面的声音又尖又厉,男女声音都有,好像无数人在里面同时张口。
“我想休息,可一躺下就会被说好吃懒做,整天在家里睡觉。”
“我的头好痛,颈椎好痛,腰也直不起来。”
“家庭主妇都很清闲的,你每天在家做卫生,买个菜而已,怎么就会心情不好还得病了?”
“身体不好还整天丧着脸,真没用。”
“你和他离婚了,你老了没人照顾你怎么办。”
“就算他在外面有,那也是你身体不好应得的。”
“那个小孩的眼睛嘴巴,和你老公怪像的。”
“你什么都不会,根本帮不上我。你只是个没用的家庭主妇。什么?你说孩子出生前生意都是你谈的?那是你运气好,你哪有那个能力?”
张妙越听越气,想把门推开进去教训这些对着自己妈妈出言不逊的人。齐愿按住了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看自己的纸条,“等等,你看。”
在张妙的眼神控诉下,齐愿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示意张妙凑过来。
看清厨房里的现状,张妙一惊。
妈妈还是背对着门的,和她们走时一样。水池里全是一只只剖开了的鱼,水龙头大开,鱼身上的鱼鳞和肠子溅地到处都是。
地上有几个塑料袋里,一直有东西在扑棱。
妈妈一边扯开袋子,菜刀起落,“咚——!咚——!咚!”一块块鱼头瞬间掉地,鱼身还不停抽搐着。这些四处乱蹦的鱼在她手里迅速的变成了尸块,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妈妈的头耷拉向前,脖子上的膏药贴了太多,好几个的边角都叠在一起。
而那掉在地上,圆睁的一只只鱼眼刚好对着她俩偷看的门缝。
齐愿毛骨悚然,总觉得那鱼死不冥目,虽然它本来就合不上眼皮。
厨房里只有妈妈一个人。
原来所有古怪的声音,都是她身体里出来的。那些声音和语气,无论是阴阳怪气,暗哑的,痛苦的,词句恶心的,都是她身体里出来的。
这应该是在她们俩看不见的时候,妈妈遭受别人说的话吧?她无措又难过,即使她想和自己的父母说自己的痛苦,也只会得到一句,“你和他离婚了,你老了没人照顾你怎么办。”
一个困在死巷里四处碰壁的女人。头顶是晴空,她却爬不出去。
妈妈就这样站在厨房,等屋外的太阳开始回落,她才恍若惊醒一般,所有自言自语的声音瞬间消失。她把所有碗洗干净,收了起来。
眼见妈妈要转身,姐妹两人飞速往房门跑去,一路蹿到了三楼。
离规定的归家时间还差一小会,齐愿示意张妙继续往外走,她们得去把书包从车上拿下来。
张妙有好多问题想要问齐愿。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是怎么察觉到这些的?
“你见过她白天你不在家的时候的样子吗?”
张妙摇摇头,这么多次,她都按照既定的规则,坐上那清晨的公车,在日落的时候下车回家吃饭。
“那团雾叫我回去。”
张妙知道这团雾,但是它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话,它总是夜里出现,站在床的左侧,或者像第二夜那样,贴着她们的脸,仔细地打量她们。
或许它是没有恶意的,但是它出于什么原因,总是想这样和她们站的很近很近。
它是谁?
还没等张妙想明白,齐愿从车上拿下她俩的书包,两人如往常一般,往家里去。
齐愿到现在才得空把昨夜三点发生的事情和张妙讲了一遍,张妙一边震惊于自己竟然毫无感应,睡得和死人一般(即使她并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活着),一边意识那‘孩子大点兵’说的话串联出来了一个实情,一个她从未想到过关于妈妈为什么要生第三个孩子的实情。
“原来,在他们的眼里,我和姐姐都不算他们的孩子吗?对于他们而言,‘爸爸的孩子’是只要和他一个性别的,无论是不是非婚生的。”张妙讨厌自己的爸爸,讨厌妈妈爱他。可是孩子不算孩子这件事,在她这里也是头一次意识到。毕竟这个世界的小孩只有她和姐姐。
“老东西为了确保自己的权力能延续下去,就必须得产生一个和他社会属性统一的小东西,这样他长大以后,才会和自己讲一样的语言。他还希望这个东西外表上一看就有自己的基因,即使少得可怜,可有就能像自己多了一份延续下去的时间。”
“他们是怕死吗?”
齐愿猛地回头看向张妙,这样的角度,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
张妙见齐愿没有回答,自己接着说道,语气肯定:“对,他们怕死。他们把自己分裂出去,分裂成一个年轻更多的他,就好像自己还活着,即使那是一个全新的,完全不同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想起了那个午夜归家的身影。那个总是朝她,朝姐姐举起皮带的身影。那个无处不在,高高在上的身影。
如此的可笑,如此的悲哀。
“姐姐。”张妙轻声说,“我从未见到过他。单人旁的他”
聪明如齐愿,她一下明白了张妙的意思,连忙按住了张妙的肩,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回家吧。”张妙笑了笑,“妈妈还在等着我们呢。”
六楼的门在她们面前敞开,妈妈依旧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姐妹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