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猫咪循环之家-背上有人

很重,喘不上气。

齐愿脑袋嗡嗡响。

耳边是张妙的声音,“它到你哪儿了?姐姐,你告诉我呀!我看不见它!”

这还不明显?在她背上呢!齐愿头大,她腰都挺不直,难道她看上去那么喜欢给人鞠躬吗?

几十秒后后,齐愿感觉到背上的重量朝脖颈挪去,同时也有一股力一直在往下拉扯自己的脖子。

她的头颈无法抑制的下垂,肩也开始沉重了起来。周身也巨冷无比,牙齿格格打起了寒颤。

齐愿好想抬头,一直折着脖子,血液都流通不畅。她双眼被迫只能朝地上看。眼压升高了头也胀痛起来。

好、想、吐!

可无论她怎么够着头想挺起来,背上的力都一直在把她往下压。越鼓足劲往上仰,压回来的力越大。

到头来,齐愿都觉得是自己在和自己较劲,她使出多少劲,身上的东西就会加倍回来。

卸了力,不动反而能减缓被下压的速度。齐愿眨巴眼,于她而言这倒也不奇特,顺从一向都遭受更少的痛苦。

张妙的眼中,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千百次。姐姐和妈妈,总是会被她看不见的东西们压弯了腰,越来越垮,越来越疲倦。

它们是带着酒肉臭的,冰冷的,俯视她人的。而她,永远都只能是一个站在一旁的没有台词的角色。

就像一出舞台剧,剧目要求扮演树丛的演员就只能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即使剧中森林中所有的动物都被猎人杀光了,她也只能站在那里。

导演告诉她,她是一棵树,树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树动了,那就是一种不敬业,这样的态度怎么对的起其它舞台剧演员的付出呢?

作为主角的猎人杀光了作为配角的森林动物们,她身为背景的树变成了一种象征,体现出猎人的勇猛和战胜自然的伟大力量。

这是导演赋予她的角色。这是一个默认了许多年的规则。

“别动,别动就好了。”她喃喃道。

此时,齐愿承受不住身上的重量,整个人都趴伏半跪在了地板上。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她上面冰冷的重量感竟慢慢的分散开了。

像一群人集体到站下车,目的地是把她顺从的压趴。

只是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还是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怎么都扇不走。被这些臭气一泡,整个人都风味浓厚。

齐愿求救的看向张妙,可小孩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据她说,齐愿身上这层皮脱不下来的。

“姐姐”的皮套里,人头,身体,衣服,鞋子都是连在一起的,换句话说就是“在同一个图层”,“在同一个纸面上”,因此,衣服是无法更换穿脱的。

很好,硬着头皮熬吧!

进了被窝,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了。齐愿一看时钟,啊,是每夜的“入睡时间”了。只是妈妈刚刚还在卫生间呢,她是怎么加速进被窝的?她加速的时候有看见自己跪姿奇特的倒扣在房间门口吗?

问张妙,张妙表示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齐愿身上。不过妈妈一向洗漱都很快。

好…吧…?

不纠结这个了,齐愿拉了拉被沿,确保母女三人都好好盖着了。

明明自己都不知道周围相处的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可齐愿就这样给她们给盖上了?她这一点对张妙而言,甚是奇特。这人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吗?还是只是顺手一下讨好成习惯了而已?

对于齐愿而言,这件事情没那么难解。她只是怕被子高度不一致,风从右边漏进来。

这个行为也能被解读到如此有善意,要是齐愿知道了,还会恶趣味地觉得张妙才是那个会把人往好处想的人。

时钟上的时间往前走了一格,齐愿不敢入睡,总觉得今晚没结束。右边凑过来了一个毛绒绒的身影,齐愿眼角瞥见了,是张妙。

“姐姐,你还没睡吧?”她声音小小,表情十分纠结:“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

“……我想问问你,可以吗?”

齐愿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表示自己在听。

“树会动吗?我是说,树在外面的世界,在你的世界,它会动吗?”

这是什么问题?齐愿没听懂。但她还是起身写起了自己的回答,

“我的世界?我的世界里树各种各样的。也有会跑的。知道风滚草吗?一种灌木,就是矮的树。大风一刮,气候一干,它们就从土里收起根须,整个变成一团,跟着风起航,成千上万的干草团子,在沙地上跑呢,壮观极了。到了环境好的适合生存的地方扎根开花,花开的可漂亮了,玫红色,淡紫色都有。”

“真的吗?”张妙很惊奇,外面除了绿绿的田野池塘,还有这么神奇的生物?

齐愿点点头。她自己也没见过,可她不想扫这个明显看上去情绪不对的小孩的兴。

在她经历里,参天的成片的绿茵,是富人区的专属。和她这样的人没有任何的牵连。

至于风滚草?她只见过一等人把二等人当风滚草一样踢。一脚踢到荒漠农场去咯!

“我们会出去吗?”

“我们会出去的。”

虽然齐愿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但她有直觉这里不是自己的埋骨地。

“刚刚我没有帮上你,我很抱歉…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有怎么帮到你?爸爸以前会一起打我们,但是上了初中以后,每次挨打的都是姐姐。”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是姐姐?我就算成绩再差,爸爸也不会对我放狠话。他只会骂姐姐,说她没有带一个好头,把她打得更狠。”

“后来姐姐就再也不说话了,我会替她说话。再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她不爱讲话是天生的。连妈妈都回忆说,姐姐小学的时候就不爱张嘴,是个哑巴。”

张妙声音更小了,她有些迷茫。她是妈妈的精神支柱,她是姐姐的喉咙。

那对于爸爸呢?她算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直视过她,从来没说过“二妹给我丢脸。”

她在他眼中,好像存在着,又好像不存在着。

“如果我出去了,那我会不会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棵树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张妙。”齐愿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轻轻地写道,“你是这场戏必备的背景板角色。你完全比你想象的重要太多。”

“因为如果少了你,整出戏就没有了意思。有什么比行使暴力的时候,让第三个人明白他们的威严不可反抗更能令他们自己感到权力的满足呢?”

“他忽视你,没有优待你,但用打骂妈妈和姐姐来让你害怕他,让你庆幸自己没有挨打。他故意不‘惩罚’你,就是为了让‘姐姐’来嫉妒你,怨恨你没有受到同样的不公对待。这样就看不到你们三个齐心把他挤出这个家。”

齐愿每写一个字,张妙的心里就不断在回响着一句话,“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

这印证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感受——被当做一个道具使用着。

原来她不是不懂,她不是没有察觉。

她身体僵硬不敢动,每次都默念着,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这都是因为她怕。而她怕的还不仅仅是第一夜那个举着皮带,把她脸都抽烂的爸爸。

她的恐惧是来源于生活中无数个点连起来的“它们”。

它们是无形的。可无形并不是不存在,而是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是餐桌旁的主位上的电话铃,是不可以上锁的房间门,是粘腻的眼神,是烟酒发酵的口气。

所有不是同一属性,同一形状,同一存在的东西,竟然都能串联在一起。发出同样的声音,产生同样的恶意。

如此的恶毒,如此的团结和统一。

像病毒,她想。什么美好的东西,沾上它们就会变脏,变得令人作呕。

就会烂掉。

妈妈好像被感染了,她一直都在奉献似的爱着他。

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不想变成一个病毒。张妙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着。

昨夜那种小鸟在胸腔振翅的感觉又来了,她张了张口,指头也动了动。

也许,她也可以选择变成一只自由的风滚草,她想。

室内静了许久,张妙突然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我不要当小猫布偶了,我要做风滚草。”

“……呼……”

没啥回应,齐愿竟然在她思考的时候睡着了。自从开始披着姐姐的皮套,这人看上去睡得更暖和了,胳膊和脚都从被窝里探出来了。

“心真大……刚刚看着还像脑子清楚的,现在看果然还是好奇怪的人。”

可被窝里真暖和。

张妙嘴角翘了起来。自从齐愿来了以后,她心情波动的次数比以往高了不少。

她甚至有些阴暗的想,要是齐愿出不去,齐愿脑子里那些数不清的奇怪想法可以一件一件的说给她听的话,她就可以一直能听到各种奇闻趣事了。

就像那次数羊的事情,她不仅给自己带来了变数,还能完美的圆过去不让世界发现。在这这总是重复的剧情里,齐愿显得那么的特殊。

慢慢地,张妙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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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船
连载中一只绝不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