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旧友间久别重逢的气氛，旁人难以介入，只是与和谐友好氛围格格不入的，是第二排最右侧办公桌前的人，紧锁着眉。
方程远自在随意，语气有揶揄：“上次在我家拿的糖吃完了？”
楼洆礼笑着应道：“还剩几颗……”
方程远看似抱怨，实则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叫你拿那么多。”
方程远身后跟着孙局。
孙局将审批表递到楼洆礼面前，向来严肃的脸上难掩疲倦，声音也少了几分力气：
“市局和省厅都批准并案了，由卫局和日海的张局带领，澹州市向进区派出由你带领的刑侦支队和方程远带领的禁毒支队，日海市局派出戚队长带领的刑侦支队、冯队长带领的禁毒支队，你们四个支队联合成立七幺五连环重案专案组，调查案件包括此次案件以及八二三南山公园谋杀案和幺零四连环开膛杀人案。”
“还有，沈厅特意批注，途明必须进专案组。”
在场的人，除了几名队长支队长，都疑惑地看向途明。
更多的人在想：他凭什么？
楼洆礼也震惊，不过只是不显露罢了。
“不过……”孙局加重语气，“要以目前的案子为主。”
“你们先核对一下档案吧，剩下的事儿我再和卫局去跟沈厅与孔局沟通。”
话落，孙局三两步走出办公室。
窗外灰蒙蒙的云不知何时散了，有阳光洒进来。
“这位是禁毒第三支队队长，方程远，他此前曾是屠夫行动后方团队主要成员之一，也是本次连环杀人案积案专案组的核心领头成员。”
集体办公室，楼洆礼介绍道。
一阵掌声响起，方程远仍一副刚进门时儒雅的样子：“同志们好，此后请多担待，希望我们能够齐心协力，将凶手绳之于法。”
吴铭鼓掌的动作夸张：“好！有帅哥这句话我瞬间干劲十足。”
他的声音大，惹得方程远不好意思起来。
刺啦——
阵阵鼓掌声中，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排排办公桌的边缘响起，办公室里的人视野摇摆几下，最终定在一个人身上——途明。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途明高大的身子僵着，他极为不自在地扔下一句“我去找一趟孙局”，在众目睽睽下快步走出办公室。
方程远怔了一下，随后不失礼貌地笑笑：“没事，我先了解一下案件信息，你们忙自己的。”
楼洆礼闻言不好意思地道歉，叫曹飞鹏来给方程远找档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脚下生风。
-
“你……”
楼洆礼刚拽住途明，就被人一把甩开，二人都愣在原地。
途明慌乱转身：“不是……对不起，我本来……”
“没关系，你不用对不起。”
楼洆礼微热的掌温还残留在他的手腕，哪怕只有那一秒，却也像是把人烫着了般，途明觉得自己手腕都发红，记忆闪回凌晨天未亮时在楼梯间，自己扔下的那一句话，心中添上一把羞愧的柴，手腕更烫。
对方的声音总是他记忆中的那样温柔，好像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包容，并再说一句‘没关系’一样，这让途明更羞愧。
“你怎么了？为什么……我看你刚刚……”
楼洆礼还没问完，话就被人打断：“没事，我……我真没事，我去找孙局。”
“可是孙局办公室在另一边，你走的完全是反方向。”
“……”
谎言被人戳穿，途明恨不得从视野中的白瓷砖地缝里钻进去，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我……我去拿资料，然后再去找孙局。”
“途明。”
楼洆礼轻声唤道，温和中有无奈，有些许强硬的命令，似是在命令人抬头看他，也像是在命令人说实话。
途明一下子红了脸，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沉默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嗯。”
楼洆礼看着眼前人，明明已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但少活了六年总归青涩，尤其是面对自己时的无措，总是一览无余。
“途明，你怎么了？”
“我……没事……”
见问不出什么，楼洆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但是别影响自己，累了就休息会儿，专案组这么多人呢，你只是个大一的文职生，不用强撑着。”
不知道哪句话人又意会错，不知道哪句话又惹人不快，总之途明的情绪又失落起来，半晌发出一声：“嗯。”
-
楼洆礼带着途明回了办公室，大家都没多说什么。
“楼队！”曹飞鹏火急火燎跑进来，“临城市局那边儿说有张品光家人的消息了，具体地址已经发到我手上了。”
正盯着笔录上马顺平三个字的人闻言猛地抬头，思考不过两秒就说：“地址发给我，备车。”转头朝方程远大声喊道，“方队，跟我去趟临城！”
方程远闻声起身，二人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人急迫的声音：“我也要去！”
楼洆礼和方程远同时回头——是途明。
楼洆礼微微皱眉，不是因为人的请求不合时宜，而是他觉得途明状态不太好，还要硬撑，所以语气带上了点儿责备：
“途明，你好好休息，我和方队很快回来。”
话毕，二人扬长而去。
门关上后，室内又是尴尬的安静，半晌，吴铭笑着解围：“这个，小明啊……唉不对，小途啊，你跟我去趟刑事技术大队，看看手机聊天记录内容恢复的怎么样了……”
途明伫立在原地片刻，最后应了声好，跟着吴铭走出办公室。
-
楼洆礼开着车行驶在澹临高速，车内安静，不知道越过第几个上坡时，方程远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小途对我有点儿敌意吗？”
楼洆礼盯着面前的路，有微不可察的一瞬愣神，随后替途明解释道：“他应该只是最近有点儿累了，毕竟只是个大一生，第一次来市局，还碰上了连环案，况且……有婷姐的案子在，他太冲动了。”
方程远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就是……”
他忽然看向楼洆礼，楼洆礼能感受到人的目光：“什么？”
方程远半开玩笑道：“……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觉得，他比当年在T3见我第一面时的敌意还要大，但又不是那种戒备的敌意，当年简直像个狼崽子……”
楼洆礼叹了口气：“先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吧……远哥，你帮我放一下广播，我有点儿困了。”
方程远随手按下车内的电视台广播，担忧道：“我帮你开吧，你都一宿没睡了吧。”
“没事儿，快到了。”
二人不再说话，广播内字正腔圆的女声响起：
［本台报道，2026年7月17日凌晨，澹临高速公路上发生一起恶性持枪袭警事件，两名歹徒已被当场抓捕，一名警员受伤，身中两枪，经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
［近日，市面上出现一种新型毒品——幻乐，呈粉红色粉末状……］
楼洆礼突然开口：“换一个频道吧。”
方程远会意，调到了下一个频道，扬声器中人声混着风声：
［这里是澹州午间新闻广播电视台，我是记者永芳，现在在夏威夷花园酒店为您现场报道，可以看到，不知为何，警方已经将整个酒店封禁，酒店也正处于停业状态……］
［我们现在来随机采访一下附近居民……］
［唉老爷爷您好，请问您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吗？］
［欸，是……］
广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洆礼按下了中央屏幕上的暂停键，手指按在屏幕上时使了不小的力，发出沉闷的一声，指尖都被屏幕杵得闷痛。
一时寂静。
楼洆礼心中堵得慌，因为毫无头绪的案件，因为外界的紧张压迫，因为凶手还逍遥法外。
良久，他开口道：“远哥，最近行动注意点儿，我怕媒体见缝插针，你的身份……不好露面。”
方程远宽慰笑笑：“没事儿，楼大队长，你先别操心我了，你这状态可比我差多了。”
楼洆礼不好意思一笑。
-
“什么双胞胎？没有这回事儿……”
张品光父母家，两名老人坐在沙发上，面对楼洆礼二人的询问，一口否定。
“大爷大娘，你们先别着急，我们还没说……”
大娘急切打断：“真没有这回事儿，警察同志，你们来找我们干什么啊，张品光违法犯罪啦？不可能……”
楼洆礼和方程远无奈对视一眼，他们本来不想一上来就坦白对方儿子的死讯，可是眼下这种方法问不出什么，楼洆礼只好斟酌开口：
“大爷大娘……我们这次来，是因为一起刑事案件，很遗憾，我们需要通知二位，张品光……已经遇害了。”
“你……你说啥？”老大爷突然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粝得不成调。
“我说……”
“你们出去！出去！”
楼洆礼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娘尖锐的叫喊打断，甚至已经上手把人往门外推。
“哎大娘你别动手啊！”方程远拦道。
然而大娘完全听不见一般，卯足了劲儿用手掌胡乱搡着人，楼洆礼不想对普通人动手，更何况还是老年人，但也因为过于大的外力不断往后退，几人已经随着动作快要退到门口。
也就是训练有素的警察能扛得住这几下子掌击，要是换个稍微瘦弱点儿的男人来都有可能被这深厚的内力推骨折。
“行了！放他们进来。”大爷嗓子眼儿里滚着浓痰。
大娘一瞬晃神，方程远趁机拉开二人。
大爷抽了口旱烟：“警察同志，先坐吧……”
大娘默默退回沙发旁，一屁股坐到了刚刚坐着的地方。
临城比澹州还靠南，炎热的伏天，屋内没空调，没风扇，格局坐北朝南，阳光蒸着木地板，把屋里的空气蒸得闷热，尤其是刚刚这么一推搡，楼洆礼的后颈冒了点儿汗。
他拿起警官证往冒汗的地方扇了扇，随后缓缓坐在沙发上。
“大爷、大娘，我需要你们提供有关张品光的信息，以帮助我们破案，好给你们、和你们的儿子一个交代。”
烟雾的填充又将屋子里的温度挤高了点儿，大爷声音沙哑：“我们是还有个儿子，叫张品生，两个儿子都不是在医院生的。”
方程远坐在一旁，闻言赶紧拿笔记下，录音录像设备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孜孜不怠地工作着。
楼洆礼问：“为什么没去医院？”
“当年在乡下，没条件，生得急，也没时间去医院，随便拉了个产婆，就把他俩拽出来了。”
“为什么只有张品生是黑户？”
大爷哑然半晌，才道：“当时国家实行一孩政策，我看着那俩崽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就愁得慌，迟迟没办户口，后来，我跟老婆子说，要不只给一个人上户口吧，老婆子答应了，我们就随便挑了一个，给张品光上户口了。”
“张品生后来为什么没上户口？”
“一六年以后才结束一孩政策，那时候俩孩子喊都喊不回来，上户口的事儿就一直耽搁了。”
“那张品生上学工作等生活问题怎么解决？”
“……一开始我们也没办法，就让张品光先上学，后来看着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品光总生病，我们俩就让品生替他去，后来他们俩轮着上学，再后来高考，因为品生学习好，就让他去考了，工作……是他们两个自己决定的，我们就不了解了。”
“大学在哪儿上的，二人生活在哪儿？”
“澹州，都在澹州，大学在……那个什么……航空啥的，什么外太空，咱不懂。”
“澹州航空航天大学？”
“呃……对，好像是。”
“做的什么工作？”
“不清楚，哥俩不怎么跟家里联系，只会定时打钱。”
楼洆礼点点头，脑袋移向一旁的方程远，轻声说：“好了。”
方程远写下最后一个字，将本子铺开在大爷面前，拿出印泥，让对方签下字后印了个红手印。
不知何时挪移到茶几上的阳光下，张宝辉三个字被覆盖在椭圆形血红色的印子里。
终于修完了……以后每日更六休一（周一休息 如果有特殊情况再说） 保证三千字以上（有特殊情况再说） 谢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亲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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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