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很快换到绿灯,警车轰鸣起步,一直咋咋呼呼的吴铭却突然沉默了起来。
回到局里,走廊安静,只有三人杂乱的脚步声。
楼洆礼推开刑侦支队集体办公室大门的前一秒,途明越过吴铭,却又在距离人半米处的地方顿住身形。
对方似是毫无察觉,脚步不停。
吴铭被面前突然闯入的高大身形挡住了路,他一顿,然后绕过人,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怕不是还想要偷袭楼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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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内两起命案,局里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才赶在第二天十二点之前完成了第一轮信息整合,会议室在接待了前一日白天一场短暂的汇报会过后,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四分召开的案情分析会。
吴铭看着往会议室内进的人都跟搬家一样捧着层层叠叠的档案,空出的手还要端着各种各样的泡面,慨叹道:“又是一场硬仗啊……”
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好,够造。
瞟到坐在他斜对面的市局第一人形数据库——曹飞鹏,只端着两罐八宝粥,问:“你今天怎么没吃你的老干妈拌香辣牛肉面啊。”
曹飞鹏不好意思笑笑:“吴副,这不是……最近肠胃不好,吃完上厕所不方便嘛。”
杨志松端着咖啡和尸检报告DNA比对报告等等一叠纸走过来,悠悠开口:“哼,吴副要是没体会过那感觉,可以重温一下三年前112飞刀破菊连环案的档案图片,俗称小刀拉屁股,保你感同身受。”
“唉……那还是不用了,当年都看够了,那段儿时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会议室此时像一节巨型长途绿皮火车,咖啡茶叶泡面的味道被缭绕的烟雾搅和到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是掩盖不住的疲倦。
楼洆礼抽完一根烟,喝了一口冰美式,苦的他皱了皱眉。
他将杯子推到一旁,转而起身调试着设备,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王立友过来那趟——
上午回到局里,王立友向他报告,关于途明为什么会在现场。
“楼队,我问了,这个……途明,他说是他的朋友被人用AI的私密照恐吓了,然后来找他求助,途明想着先会会对方,我问他是谁,他说不知道,只听见他朋友发给他的录音里有人喊‘昌哥’,录音我们技术人员也听了,没有造假痕迹。”
“哦还有,他说让我替他传个话,他想你道个歉,他说他把你认成恐吓他朋友的人了。”
“这是笔录。”
……
“抱歉,我来晚了。”
楼洆礼的思绪被打断,手指下意识一按,打开了投影仪,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撞开,途明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怀中抱着一叠档案袋。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因为这个生面孔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定在门口,气氛尴尬了一两秒,楼洆礼解围道:
“没事,请坐。”
途明闻言,轻声关上会议室的门,坐到了会议桌右侧最后一个位置,刘铮的旁边。
会议室归于安静,楼洆礼轻咳两声,幕布上的图片闪回:
“715系列器官置换案,目前两名死者的身份信息已经确定,一名是时年四十岁的王二虎,另一名是时年三十五岁的殷来富,两名死者皆为男性。”
“殷来富,家住云省茂市长桥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独自在外打工。”
“……孙局还有卫局和我沟通过了,这案子目前影响范围很广,网安和技侦会尽力配合我们,市局也会尽全力协助调查。”
楼洆礼看向距离他最近的杨志松,说:“杨姐,你先来吧。”
杨志松点了点头,走到幕布前,幕布上的图片变换:“两名死者毒理学检测结果皆为阳性,检测报告显示二人体内都含有高浓度的致幻物,除去常见的□□大麻等,二人体内还含有大量的新型毒品,组成物和五年前在‘屠夫行动’任务途中缴获的D-rose化学结构式核心部分相同,属于同一类衍生物,王二虎的尸体发现地点是第一案发现场,但殷来富不是。”
“两名死者腹部切口平整,缝合手法专业,体内的内脏器官,经DNA比对,王二虎体内的内脏器官均来自同一人——刘玉开,没有丢失。”
换到第二名死者的图片,在场跑过现场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第二名死者体内的脏器……多了一个胃,一根手指,可奇怪的是,这两个胃的DNA比对结果竟然一样——都来自张品光。”
“一样?”吴铭有些疑惑。
“对,一样……不过这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这两个胃来自一对同卵双胞胎,那么初步检测就基本无法区分两套DNA的区别,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骨髓干细胞移植,接受移植者的某些组织的DNA就会变成供者DNA,不过后者可以排除了,内脏的DNA并不在这一范围内。”
王立友吸溜着他的红烧牛肉面,口齿不清道:“可是我们的队员在DNA比对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去搜查了张品光的个人及家庭信息……嗝……结果显示他并没有什么哥哥弟弟啊。”
一时沉默。
杨志松思索片刻继续道:“要么就是什么罕见的疾病,要么另一个人是黑户。”
楼洆礼点了根烟,吐出一口后说:“不能排除,你继续。”
“尸体内再无其他人的DNA,刘玉开和张品光的尸体目前还没有线索,两名死者体内的器官的组织结构皆呈现典型冷冻后解冻性坏死,伴有冰晶假象,说明两套器官,都是冻过后放入的尸体内。”
“楼队,报告完毕。”
楼洆礼小半截烟快抽完,问王立友:“张品光老家在哪儿?”
“临城,不过父母居住地目前不明。”王立友的红烧牛肉面终于嗦完,他把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转向楼洆礼,递给对方:“我们今天调了夏威夷花园酒店死者所在那一层走廊的所有监控,还有足浴店周边监控,这是足浴店死者生前去的那一层走廊监控,周边监控我们队员正在看。”
“酒店的监控信息很少,有一辆殡仪车在七点五十三分从地下停车场驶出,蒙着牌,正在派警员追查。”
“我们发现404往里面走,也就是从404死者所在客房一直到备品室那一段路的监控全坏了,只能根据时间筛选出几名嫌疑人。”
“今天下午我们技术人员去四楼走廊吊顶检查了,从404到备品室,一共三个监控,三个监控的电线周围均有灼烧痕迹,并且有铜珠溅落的痕迹,经判断,不是自然断路。”
王立友说着,将拍下的损毁电路照片投到了幕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幕布上:一片灰尘的夹板,几处被烧得焦黑,四周有微不可察的溅落的铜珠。
“但是现场被伪造得及其自然,市面上的加热电阻没办法做到在这种情况下不留痕迹,也很难买到,可能是凶手改装,或者自制的加热电阻,这没点儿电工知识根本做不到。”
楼洆礼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显示屏。
他不断闪回重播的监控画面中,右上角的时间不断跳动。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7:47:03]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7:47:04]
……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7:47:11]
他麻利地按下暂停,紧紧盯着监控右上角一闪而过的裙角。
他拿出手机拍下,又按下开始播放键。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7:47:12]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7:47:13]
……
[2026年7月15日星期三7:47:31]
咔嗒——
画面又一次暂停,这一次是地毯上亮了一瞬的光影。
王立友仍在继续:“我们问过酒店的工作人员,以及配电间负责人,他们都说不知情,配电间负责人说,那晚电路出故障后他匆匆忙忙领着维修工去配电间复位总闸,只进行了常规检查,以为只是平常的跳闸,就没多想,赶上半夜,又困又累,所以恢复正常后就都回去睡觉了。”
王立友叹了口气:“那几名嫌疑人我们也传唤了,都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三男一女,一问三不知,盛筱萍和潘高翔审了六个点儿,一点儿有用信息没问出来。”
楼洆礼闻言抬头:“酒店前台不知道谁去了404?”
王立友摇了摇头:“我们也问了,他们打死都说不知道,甚至都没记录,也就是说只要有房卡,可以随意进出这家酒店。”
吴铭放大了声音:“这还叫什么夏威夷酒店?我在老家商场上个厕所手续都比这全。”
楼洆礼有点儿烦躁,皱着眉头:“那片辖区派出所没定期排查酒店漏洞?”
“排查了,我们还特意去派出所要了记录,喏。”王立友又将一叠检查记录台账递给楼洆礼,“就这一周还没开始排查,之前次次不落,也就是这一周这家酒店开始出现的漏洞,之前都没有过。”
楼洆礼翻着表格,视线一行行扫过,目光突然顿住了,停在第一页最后一行酒店总经理的签字上。
[我朋友发给我的电话录音中,有人喊‘昌哥’,我不知道是谁。]
他突然想到笔录里,途明的话。
会是巧合吗?
楼洆礼视线左移,审核那一串身份证号。
他看着那行数字,嘴型动了几下,片刻,皱起眉头,将表格面向王立友,指了指那一行,姓名那一栏里写着昌成杰三个字:“这是酒店总经理?”
王立友点了点头:“对啊。”
“他的身份证号后六位,为什么和王二虎的身份证号后六位基本重合,只是顺序打乱了。”
“啊?”
楼洆礼没说话,将表格甩给王立友。
王立友接过表格,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着,然后骂了一声:
“我操,还真是。”
楼洆礼有一瞬的心绪混乱,随后又逼迫自己整理好,他严肃道:“酒店总经理查了吗?立即核实他的身份信息。”
“……没查。”王立友有点儿羞愧,这属于自己的疏忽,不过他也没时间自责,下一秒就将这个命令转达给了队员。
案件调查到现在,一群人完全和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最后得到的线索根本是串不成线的散珠子,不仅没能锁定嫌疑人,反而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室内阒然,楼洆礼拍下面前的监控画面,喝了口冰美式,硬塑料磕在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哐的一声,他起身,顺手将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滑向吴铭:
“吴铭,你先继续领他们进行案情分析,记清足浴店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线索,曹飞鹏,一会儿会议结束了我要是还没回来,就把今天调的监控做一下鉴定。”他指了指屏幕,“重点看这个时间段。”
楼洆礼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陈熙……”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会议桌最末尾理着档案的人——半秒,也许不到。
“吴……途明,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足浴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