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队,报案人声称在欢歌KTV包厢显示屏下方的装饰柜中,发现一具……炸开的男尸,现场到处都是高**的器官组织。”
这是今天接到的第二起报案,两起命案,都在向进区。
在王立友离开之后,吴铭和楼洆礼还未走出会议室,陈熙就一路小跑过来汇报,说接到了指挥中心的报案电话。
此时二人领着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往案发现场。
楼洆礼正开着车,吴铭闻言疑惑:“炸开的男尸?这得腐化成什么样?没有尸臭?这些天没人察觉吗?”
陈熙摇了摇头:“不知道,报案人描述不清楚。”
楼洆礼加了一脚油门,同时说:“很有可能与刚才那一具尸体一样。”
车内陷入了沉默。
拐过几个弯,车停在欢歌KTV门口,几人发现法医科的主力已经到了。
——刘铮在门口吐了个昏天暗地。
楼洆礼戴上口罩和手套,边走边问一旁跟着进来的杨法医:“志松姐,他这是……?”
这句话换来了杨法医的一个白眼:“说了多少遍叫我杨姐,志松姐好听呀?他……我想着他是新来的,让他出一次现场,我也没想到这器官能**成这样,他进现场不到一秒就捂着嘴跑出来了。”
杨志松,刚来局里时大家都以为她是冰山美人,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发现是毒蝎美人,毒舌又干练。
只是名字男性化了点儿。
所以当别人叫她“志松姐”的时候,不是挨一个白眼儿就是挨顿骂。
KTV里已经被清了场,几人踩着一片狼藉往尸体所在包厢去。
“楼队,做好心理……唉你去哪儿?!”
楼洆礼阔步走向一旁拦着警戒线的包厢,还在疑惑为什么杨志松不让自己进,推开包厢门的下一秒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缉毒警四年,刑警一年,他还从来没让人这么掉面儿地揍过。
也一瞬间忘了案发现场本该臭气熏天,哪儿会留给他与这个给了他一拳的孙子打架的空间,不过楼洆礼此时怒火中烧,顾不上那么多,三两下就将对方制服了。
下意识掰过脸一看。
操,这他妈谁啊?
他抬头环视一周,发现屋里干净的很,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勘察案发现场的,不是来捉人的。
“……楼队,你走错了。”门口,紧随其后的杨志松看着不知为何打在一起的二人,有些无奈。
楼洆礼闻言手上松了劲,紧接着身下的人就挣脱了束缚。
那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楼洆礼隐约觉着包厢黑暗中,那双眼睛有点儿熟悉。
不过他没时间细瞧,下一秒问杨志松:“这怎么还有人?不是清场了吗?带出去问话。”
杨志松闻言冲外面喊道:“王立友!带人问话!”
王立友跑了进来,把人押了出去。
楼洆礼没注意到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
人走后,他边往隔壁包厢走,边问:“那儿不是案发现场拦什么警戒线啊?”
杨志松戴上护目镜,声音隔着口罩传出:“谁叫你那么着急,我喊你你也不听……本来想拦警戒线的来着,但是考虑到屋内器官炸的范围广,为了方便往外运,就没拦,放一边儿了,打算运完尸体再拦上的。”
站定在尸体所在包厢门前,楼洆礼觉着嘴角有点儿疼,刚想上手摸一下,就被杨志松告诫道:“你最好不要碰你嘴角可能被人打肿了的伤口,现在还好说,要是一会儿拣完尸块儿再下意识往那儿摸,我保不准你会不会立马被熏倒在一片尸水腐肉中。”
闻言,楼洆礼默默放下了自己刚抬起十五度的手。
杨志松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僵了一会儿,随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疾速推开包厢门。
下一秒,二人身后干呕声此起彼伏。
楼洆礼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做少了,他闭了闭眼,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还有没有……护目镜。”
杨志松顿了几秒,僵硬着从防护大衣兜里掏出一个护目镜。
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这是我打算给小刘带的,但是现在看来他应该用不上了。”
几名心理生理双重承受能力还算强的警员和法医小心翼翼地走进包厢,蹲下捡着四处飞溅的内脏器官。
黏腻的血肉声接连不断,所有人都屏着气,生怕腐臭味儿多钻进自己鼻子里一丝一毫,只有吴铭一人喋喋不休:
“我靠,烂成这样竟然没有蛆,这比巨人观对我好太多了。”
杨志松闻言咬牙切齿:“你还好意思提?”
吴铭抱歉地笑了笑,歉还没让他抱完,紧接着就又是一句:“我操,这怎么有两个胃,还有手指头?!”
杨志松这回没怼他,而是跨过一地腐肉淋漓,看着地面上人手指着的两滩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腐肉和手指头,思索半晌。
“这还真是两个胃,和一根手指头。”
楼洆礼心一沉,但没等他追问,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踮着脚走出包厢,摘掉一只手的手套和口罩,用力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然后拿出手机——是孙局。
他接下,边接边往室外走:
“喂?孙局。”
干练的女声传出:“有个大一的……”
楼洆礼想到王立友的话,立刻打断孙局的话,有理有据反驳道:“大一生怎么不去派出所实习?来局里搞刑侦?这不是过家家,孙局,我不管对方什么来历,这都有点儿太胡闹了。”
那边沉默两三秒:“实习?他是特派的文职生……你还没见到人?”
室外空气更好,楼洆礼在警车上拿了瓶水喝:
“文职生?那也不能大一就来吧,什么人?孙局,我这边现场有很多东西要忙,先挂……你……”
楼洆礼刚转身,挂电话的措辞还没说完,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和他在隔壁包厢大打出手的人。
“小礼?怎么了?”孙局听着手机里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问道。
“唉你干嘛啊,揍了我们楼队一拳还不够啊……”盛筱萍把人往一边拦。
“没事,撞上了个人……孙局,我先……”
“我是途明。”
楼洆礼第二次被人打断挂电话的措辞,却并不恼怒,只因那个名字——途明,把他死死钉在原地,他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过人脸庞的轮廓,似是要找出那个叫“途明”的十四岁男孩身上的影子。
有些黑的皮肤,锋利的下颌,因为紧张微微抿住的双唇,高挺的鼻梁,楼洆礼的目光一寸寸上移,最终落在了那双一开始就觉得熟悉的眼睛里。
他这才确定,面前比他高了快半个头的少年,就是他当年在金三角的黑夜中保下的只到他胸口的男孩。
仿佛此刻KTV往外溢散的腐烂腥臭,噎住了他的喉咙。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叫途明,前途的途,明亮的明。”
面前的少年又一次自我介绍道。
盛筱萍这下子也看出来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但拦着人的手还是没放下。
没挂断的电话那头在二人良久的沉默后又传来声音:“我听到他的声音了,现在见到面了?”
楼洆礼收起惊讶,视线从人的脸上慌乱移开,感受到眼眶被泪水包围得暖胀,他低下头,用力睁了睁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嗯,见到面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让他进支队了?况且若是只有我的命令还真不一定破这么大的格,他是经市局特批的证人保护性安置与培养计划的一部分,云省的沈厅和澹州的孔局双重批准,同时孔局也特批让他帮助此次案件的技术信息部分。”
楼洆礼嗯了一声,想再说点儿什么,也说不出口。
“行,你继续忙现场吧。”
“嗯。”
电话挂断,包厢中不断往外送着一袋又一袋腐肉,楼洆礼收拾好情绪,留下一句“你先在外面待着”,又匆匆往包厢内走去。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途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穿了周遭的嘈杂:
“楼队。”
盛筱萍拦着的手在这句称呼落地时惊讶地放下。
楼洆礼脚步一顿。
“刚才你走错的那间包厢,有通向死者所在包厢的通道。”
楼洆礼猛地回头,只见途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他刚想要道一句谢,就听到人又说:
“刚刚……抱歉,我把你认成别人了。”
楼洆礼已经猜想到人的表情是怎样羞赧的了,就如同五年前一样。他笑了笑,强装镇定说:“没事,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其他的等我出来再说。”
话毕,他的脚步又迈向KTV内,迈向包厢。途明沉默地站在一旁,站在匆匆忙忙的警员之外。直到楼洆礼的身影没入那片腐臭,他将手伸通勤包,摸了摸夹层里用塑料书皮包装完好的工作笔记。
夹层中的手指隔着塑料封皮,摸过“蒋玉婷”三个娟秀的字。
途明安了安心。
-
楼洆礼单手戴上口罩,换了双手套,回到包厢,见屋子里地面上的器官已经被捡的差不多了,于是他走到装饰柜里的尸体旁,缓缓蹲下。
杨志松捡完最后一块大肠,让吴铭拎着出去,也移动到了尸体旁。
二人盯着腹部被炸了个开花的尸体良久,楼洆礼道:“抬回局里吧。”
“嗯。”
杨志松起身,走到门外,嗓音响亮地喊了句:“小刘!过来!”
刚吐过一场,刘铮的眼眶还有点儿红,但听到杨法医的呼唤,还是连忙跑了过来,声音嘶哑:“在,杨姐,什么事。”
杨志松往一旁摆着防护用品的卡座桌子扬了扬下巴,说:“戴上护目镜口罩手套,抬尸体。”
刘铮身子僵了僵,道:“是。”
随后麻利地戴好一套防护用品,从卡座到包厢几步路的距离让他走出了大义凛然的气势。
杨志松看着人僵直的背影,有点儿想笑。
好在经历过一场还没收拾好的现场,这次再走进包厢反应便没之前那样激烈了,刘铮屏息凝神,抬着惨不忍睹的尸体,两只脚倒腾得越来越快,一路上几乎是通过担架拖着杨法医回到了运尸车上。
二人手忙脚乱地抬走尸体后,楼洆礼打开手机手电筒,绕着包厢走了一圈,手摸了一圈踢脚线,不知道摸到那处时顿住,而后顺着墙壁往上敲着。
王队长匆匆赶来,面对屋内的气体望而却步,站在门口,看着楼洆礼走来走去敲来敲去,虽然不知道他们支队长在干嘛,但还是气喘吁吁汇报道:
“楼队,足浴店为了保护客人**,包房内都不设置监控,走廊有监控,但是只有王二虎的踪影,自王二虎昨晚从203包房出来后,那间包房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王立友咽了口口水,表情扭曲,仿佛差点儿被噎死:“我们的队员已经把监控画面拿去鉴定了,周边的监控也正在调。”
楼洆礼:“好。”
“楼队,你这是……”
“等等……”
“噔噔噔——”
“噔噔噔——”
……
“咚咚咚——”
突然,空旷的三声响起,楼洆礼开始仔细观察那块儿黑砖周围。
视线扫过一条一条美缝,终于在那块砖右侧第二块砖与第三块砖的交接处找到了一条不同于美缝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地面。
很小的缝隙,只凭他一个人打不开。
“王队长,这是不是有道暗门。”思考片刻,楼洆礼道。
王立友快步走了过来,仔细观察片刻:“好像真有……小赵!小张!”
两名警员闻声赶来,拿着工具,三两下就从这缝隙中给门撬开了。
楼洆礼用手机手电筒往通道内照了一圈儿,突然,一片密密麻麻的泥脚印中,出现了一抹反光。
“拍照取证。”
楼洆礼下令道。
咔嚓咔嚓几声过后,痕检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抹反光放入物证袋。
——是一颗仍未加工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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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上,吴铭鬼哭狼嚎:
“呕……这警车里……怎么也一股味儿啊啊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楼洆礼从KTV门口停车场倒出车,环顾四周,说话的同时一脚油门冲上了主车道。
“……你……别晃,我想吐……”吴铭紧着嗓子眼儿说。
“又不是你刚才捡尸块儿哇哇说话的时候了?现在觉着臭了。”
“我刚才闻着真没觉得有多臭……”他放下遮光板,对着上面的小镜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无意间瞟到车后座上的陌生面孔,连忙转过身,在副驾侧个身子问那人,“兄弟,你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见人抿了抿唇不说话,于是又坐正,歪过脑袋问楼洆礼:“唉你嘴角咋了?让人揍了?他是谁啊?”
楼洆礼闻言,嘴角抽痛:“那你别管。”
车正好停在一处红灯前,楼洆礼右手中指点着方向盘,说:“来支队帮忙的文职生……”
他看向车内后视镜,发现这句话落地后人的表情明显失落起来,于是那句犹豫着要不要补充的话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