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大驾光临,倒是稀客。”
雨季,清迈的天向来翻脸不认人,前一刻还烈阳灼地,转眼乌云已沉得贴住头顶,乌沉沉裹着惨白边的云团,像要整块砸下来。
街边一处不起眼的现代风兰纳民居,一道踩着高跟鞋的身影,一步一声踏进屋内,踏碎了屋里的闷热。花衬衫正坐在椅子上吃着西瓜,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吐了口籽,笑意散漫:“你倒是潇洒。”
“少废话,事情办得如何了?”女人声音冷硬。
“还能如何,你当条子都是吃干饭的?那几个人都被抓了,东西也没送成……”
花衬衫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打断:“我让你去送货,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人也没了货也没了。”
一直噙着笑的花衬衫脸色一变,手腕微动,将手中的西瓜皮摔在地上,滑了老远,他狠狠一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让我替你送死吗?叫你声‘送花’大姐你就觉得自己多有权有势了?没有我马顺平你屁都不是!”
窗外惨白的闪电割断天空,映出了马顺平被血丝包围的白眼球,也映出了一半女人毫无波澜的脸庞。
半晌,乌云裂成雨,倾盆砸下。
女人嗤笑一声:“没有翟强龙,你也屁都不是。”
马顺平不以为然:“他都死多少年了?翟玉,你还以为你是盘龙的大小姐?现在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想着压我一头做老大。”
翟玉依旧面无表情,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做人不能忘恩负义,马哥,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一点。”
“不能忘恩负义……要是这么说,那条子和那崽子,就没你报复的份儿,你有什么……”
啪啦——
水杯突然被人摔到马顺平脚边,玻璃渣四溅。
面对翟玉的突然暴怒,马顺平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杵着下巴,好整以暇,似是要听听对方能骂出什么话。
“翟强龙怎么死的?马顺平,你没资格说我。”
话落,女人转身就走,门被砰的一声摔上,和窗外又一道惊雷的声音重合。
摔门声在人脑中回荡,窗外雨点噼啪,汽车驶离卷起水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沉闷的,渐远渐没。
马顺平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出一丝不耐烦,烦躁地抠了抠耳朵。
身后的房门突然咔嗒一声开了条缝,有人影低声开口:
“马哥,用不用……”
马顺平抬手,止住人接下来的话,声音幽幽:“还没到时机。”
-
向进分局·审讯室
灯光惨白,气氛沉重。
“姓名。”
“马顺平。”
三个字落下,楼洆礼抬眼冷冷盯着人,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寒意甚至席卷到监控室,戴着耳机的陈熙打了个冷颤。
足足五秒,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嘶鸣。然后,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身份底档查无此人,但是不是马顺平,我们心里一清二楚,再问你一遍,老实说,别跟我们耍花招。”
“……”
对面的人缓缓低下头,默不作声。
楼洆礼衬衫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几不可察地呼了口气,又道:“你肯为马顺平做事,甚至肯做他的刀,任由他借你动手,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又或者说……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什么……刀、杀人,我……我就是……马顺平……”
男人有点儿口吃,尤其是在这样咄咄逼人的询问下,话更是碎得不成样子,语调也怪异。
楼洆礼充耳不闻,自顾自说:“你坐在这里,面临着牢狱之灾,那他在哪儿?在金三角、在泰国、在哪个会所花天酒地,他是逍遥法外了,什么都不用承担,只等你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想要兴风作浪时便再找下一个替罪羊,像你这样的人他能找到无数个,你只是其中一个,该叫你什么,替罪羊一号?”
“马顺平这样的亡命徒,他的话有几分可信,你也不想想,这样跟他卖命最后能捞着什么?如果你坦白,提供有用信息,还算戴罪立功,说不准还能捡回一条命。”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
男人缄默良久,一双手又黑又糙,扣着死皮速度愈发的快,恨不得要把整个手指盖给挖出来,最终见了血,他才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一般,静坐半晌,他沙哑着声音开口:
“阿阳。”
楼洆礼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些,感觉重如巨石的胸口压着心脏,拽着手心处的伤口也闷闷跳,他不敢丝毫放松:“你是黑户,不是中国人?”
“……泰国人。”
阿阳的尾音像是被一只由白色灯光凝聚成的手拉长拉细,在严肃沉默的审讯室显得滑稽又刺耳。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澹樾高速?”
“我、我联系……联系不上……昌成杰……按、按照……按照要求,我、我应该跑。”
“王二虎、殷来富、贾有年、蔡高田……”
楼洆礼不紧不慢报出四个人名,停顿片刻,接着说:“都是你杀的?”
阿阳又开始扣起死皮。
楼洆礼看着面前怯懦的男人,怎么都无法想象他是四起命案的凶手,可是昌成杰说的“马哥”,除了面前这个男人,还能是谁呢?
不可能是真正的马顺平,楼洆礼知道,马顺平这个人比谁都怕死,比谁心思都要缜密,他不可能在凶案现场忘记处理死者的手机,也不可能光天化日在高速公路上大摇大摆,他不会给警方和自己鱼死网破的机会。
许久,就在楼洆礼要第二次开口询问时,阿阳终于说话:“是……”
楼洆礼的话头紧追其后:“马顺平指使的?”
“……是。”
“刘玉开、张品光、张品生,也是你杀的?”
“……是。”
楼洆礼手掌纱布下的伤口突然刺痒,他用大拇指甲按住,微微用力,直到痛意换掉痒,呼吸的频率也不住快了起来:“你怎么做到的?短时间内杀人,又缝合内脏,并且切口整齐,缝合手法专业。”
阿阳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就……反正、就……”
楼洆礼见状,语气温和下来:“别紧张,记住我说的,如果提供有用信息,算戴罪立功。”
“……我之前,在、在泰国,清迈,是、是……是杀猪的,后……后、后来,马……马哥,马、马顺平,找到了我,又、又教我……教我这些,所以我……我就会了。”
“什么时候找的你?”
“大、大概,半……年前。”
楼洆礼表情不变,却是从心底散出了一股凉意。半年前……半年前他就在计划这一切了,甚至可能更早。
“在哪教的你这些?”
“不……知道,在、一个……一个……山头,山头旁,有、有个楼,旁边还有……几座……小屋子,我……在、那个……楼……楼里的,地……下室。”
“周围没有其他标志性建筑?”
“没……没有。”阿阳顿了顿,又急切补充道,“那……那个楼,墙……墙上,有、有用红漆画的……鬼,很多眼睛的鬼。马哥说,学不会的,就……就变成画里的鬼。”
“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学这个?”
阿阳点了点头。
楼洆礼赶紧追问:“最早去学的是什么时候?”
阿阳皱着眉头,思索许久,最后答道:“不……不清楚,我、我去的……时候,只有、只有一年半以前……就……就去了的。”
楼洆礼好似忘了手掌的伤口,用力握紧拳,几根手指死死往下压着大拇指,伤口细密麻痒的疼向四处蔓延,在闷得人快要喘不过气的审讯室里,这痛竟带给人有一瞬的快活的呼吸。
一年半以前……
八二三……幺零四……
婷姐死在三百三十一天之前。
女高中生死在二百八十九天之前。
咔——
大拇指关节一声响,将楼洆礼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倏然松开手,深呼一口气:“你们都长得很像马顺平?”
“有……有的是,整、整过容……才……来的。”
“昌成杰、费兰想,是你的同伙?”
“嗯。”
“他们两个,只做了掩护?”
阿阳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刚刚撕破死皮,流出血的指甲盖根部,血丝已经微微凝固,有肉露出来,在黢黑的皮肤上,有些刺眼。
他闷闷道:“我、我……我说实话,真……真能,减刑吗?”
“我会争取,但你要是不说实话,肯定是死刑。”
“……我、我说……”阿阳握紧拳,手指贴在手掌,汗液濡进被撕出的伤口,痛痒得让人恨不得钻进去挠两下,于是又松开,“昌……昌成杰,只、只掩护我……了,但、但……但是,费……兰想,她、她参与……参与了,她、她动手了,毒品……是、是她喂的。”
楼洆礼想起那个看起来有些胆小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良久,他说:
“所以,你为什么肯替马顺平卖命。”
“……因、因为……”
阿阳闭了闭眼,楼洆礼有一瞬觉得那眼神不对劲:“因、因为,因为我家里人,他……他拿我家里人……逼、逼我……”
“……好,我了解了。”楼洆礼哑然道。
“蔡高田的内脏在哪里?”一旁的盛筱萍忽然开口。
闻言,楼洆礼仿佛才回过神,他又一次下意识按住伤口上方的纱布,似是要通过这点儿痛唤回自己的意识。
他既钦佩盛筱萍的敏锐,也有些懊恼。
自己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入了魔,竟连这最重要的都忘了问。
“……在、在……在……”
阿阳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在哪儿?”盛筱萍紧追不舍。
“在我家。”
“你家在哪儿?”
“我……我……我、我不知道。”
盛筱萍和楼洆礼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做好结束工作,走出审讯室。
审讯结束,楼洆礼快步赶回办公室,找到王立友,说:“你去预审大队找盛筱萍,了解一下刚刚审讯的那个人,我一会儿去找你。”
王立友会意,带着几名警员走出了办公室。
楼洆礼靠在办公桌上,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吴铭恰巧拎着刚点的咖啡走了进来,局里平时最注意形象的人,现在的脸色比在网吧通宵三天三夜的大哥还萎靡。本来只扫视了楼洆礼一眼,但好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移走的目光又定在楼洆礼身上,脚步也停了下来,半晌——
“我操?”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饱含讶异惊奇,吴铭加快脚步走向楼洆礼,手里的外卖袋也因为人的动作摇晃,甚至能听见咖啡里面冰块儿的碰撞声。
楼洆礼闻声扭头,看着吴铭一脸见了鬼似的走过来。
“你干……”
“楼队,你……你没事吧,你这手……怎么了?伤这么严重吗?我看看,怎么伤的……”
吴铭就没给楼洆礼把话说完的空隙,拽起楼洆礼抱着纱布的那只手,左看看右看看,好似什么新鲜物。
这也的确是新鲜物——毕竟和楼洆礼共事一年,除了那次抓捕时被嫌疑人在腰侧划了一刀,就没见过楼洆礼包扎过身上的伤口。
胳膊上、后背上、手上。
大大小小的伤疤,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消过毒后就晾在一旁,风吹日晒都不嫌疼似的。
所以看见人的手上出现纱布时,吴铭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被谁把手掌给捅穿了。
楼洆礼无奈:“没事儿,小伤……这是途明包的,他执意要包,我不好拒绝。”
“……哦,这样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支队又要少一个能开车的了……”吴铭闻言不仅没松开人的手,反而仔细打量起打结的地方,“没想到这小子还挺细心的……”
楼洆礼语气扬了起来,不复方才的疲惫:“是啊,挺细心的……”
他和婷姐一起教出来的孩子,虽然他只跟人相处了两个月,但是总归是有成就感在的。
他也跟着打量起手掌上的纱布、纱布上的结来。
如果婷姐还在……
“小礼。”一道女声将二人的视线同时拉向办公室门口。
——是孙局。
楼洆礼抽回手,走上前:“孙局,怎么了?”
孙局锁着眉头,眼神是一贯的锐利,楼洆礼却莫名觉得人好像老了许多,因为那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的皱纹。
“我和市局说明了现在的困境,市局开了个会,最终决定派周总和韩副来支援我们。”
孙局叹了口气,这口气中卷着一丝丝轻松:
“你认识他们,对吧?他们明天上午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