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风霜路,终别浙江故土、文成旧巷,马车轱辘碾过最后一道关隘,暮色四合间,京城的恢弘轮廓,正一点点在眼前铺展。
暮色如墨,将京城的飞檐翘角晕染成深浅不一的剪影。城门巍峨,朱红漆色在残阳下泛着沉厚的光,守城卫兵身着玄甲,手持长戈,目光如炬地扫过入城的车马,连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都带着天子脚下独有的肃穆。
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喧闹声陡然扑面而来——叫卖胭脂水粉的妇人嗓音清亮,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沿街吆喝,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乘车而过,车帘掀起时,能瞥见鬓边缀着的珍珠流苏。空气中混杂着香烛的清芬、酒楼的酒香与市井的烟火气,与文成县的清雅截然不同,连风都似带着几分迫人的繁华。
蓝玉烟率先掀帘下车,月白褙子的裙摆扫过地面,她抬眸望向街旁鳞次栉比的楼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恢复清冷:“先去我在京城的府邸歇脚,明日再按规矩到礼部报备。”
蓝玉烟的京城府邸坐落在崇仁坊深处,朱门铜环,兽首衔镇,比文成县的通判府更添了三分规制。门内仆从早已候着,见她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得无半分差错。穿过栽满玉兰的庭院,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挂着盏盏宫灯,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们暂且安置在西侧的鸯丽轩,一应所需自会有人送来。”蓝玉烟转身吩咐,月白褙子的暗纹在灯火下流转,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明日卯时起身,礼部报备不可迟误,入宫选秀的规矩,夜里会有人来细说。”言罢,她便带着贴身侍女转身离去,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没再回头。
鸯丽轩的窗棂雕着缠枝莲纹,晚风穿过雕花缝隙,卷着庭院里玉兰的冷香漫进屋内。我将琵琶轻轻搁在临窗的案几上,指尖划过琴身“清节”二字,案上铜盆里的温水泛着细碎的光,映出锁骨处浅淡的疤痕——这一路风霜,倒让这道印记愈发清晰,成了刻在骨上的念想。父亲在京城的仕途不知是否顺遂,这选秀之路,怕是只能靠自己。
玉嬛一进门便卸了行囊,蒲扇般的大手推开另一扇窗,探头望着院外的宫灯,语气里满是夸张的雀跃:“京城里的房子就是气派!比我家那宅子精致百倍,连空气里都飘着贵气!”她转过身,衣襟扫过椅凳,带起一阵风,凑到我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院外路过的仆从都能听见:“晞容,你可太厉害了!既会琵琶又通诗文,满京城的秀女怕是都比不上你!有我给你撑腰,便是毫无准备也定能入选,到时候封个贵妃娘娘,我也能沾沾光!”
“有你这句话,便是真未入选也能让我高兴。”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无奈——她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宫闱之中,树大招风,这般张扬的吹捧,只会引来旁人的嫉妒与算计。
她却浑然不觉,反倒拍着桌案,声音更响:“瞧你说的!你的琵琶技艺,便是入宫给皇上弹,也得是数一数二的国手!那蓝玉烟虽是官家小姐,却连琵琶都不懂,论才情,她可比不上你半分,你分明比她更配入宫!”
“选秀之事,从不由个人说了算,全凭天意与君心。”我抬眸看向她,语气柔缓却带着几分警示,“肯为我打气,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只是京中不比文成县,往后咱们同在京中,更该谨言慎行、相互扶持才是,输赢倒在其次,能平顺安稳便好。”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琵琶弦身,暗自庆幸方才压低了声音——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指不定会编排多少是非。
“玉嬛,方才玉烟姐姐说,方才玉烟姐姐说‘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可转身便把你我安置在偏院,自己却带着侍女独去主院。”我刻意放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若心里不舒坦,不妨去问问她,是不是有别的安排,或是没把你我真当同伴。”
玉嬛闻言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声音却依旧洪亮:“姐姐是官家小姐,主院本就该她住!偏院清静又雅致,院里还有玉兰花,比挤在一处自在多啦!再说了,有你这么厉害的姐妹在,我还怕什么?往后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就行!”她这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外头的人听,字里行间都是不加掩饰的攀附,全然不知已在无形中给我树了敌。
夜色渐浓,院外宫灯的暖光透过窗棂缠枝莲纹,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忽然,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似仆从那般急促,倒带着几分规整的沉稳,一步步近了鸯丽轩门口。
“叩叩叩——”三声轻叩,力道适中,不疾不徐。
玉嬛正趴在桌上翻看带来的绣帕,闻言立刻蹦起身,嗓门亮堂:“进来!”
门帘被轻轻掀起,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进来,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深青色宫装,衣襟滚着银线窄边,袖口绣着小巧的缠枝菊。来人约莫三十许年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碧玉簪,眉眼间不见谄媚,唯有几分公事公办的端庄。她目光扫过屋内两人,最终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奴婢是府中管事嬷嬷,奉蓝小姐之命,来给二位姑娘细说入宫选秀的规矩。”
玉嬛凑上前,满脸好奇,声音依旧没个分寸:“嬷嬷快请坐!是不是选秀要学好多礼节呀?我听说宫里的规矩比绣花还繁琐呢!不过没关系,晞容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到时候让她教我就行!”
嬷嬷并未落座,只是站在屋中,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在玉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姑娘所言不差。入宫参选,首重仪态,行止坐卧皆有定规,不可失了分寸;次重言行,忌喧哗、忌妄言,更不可私下议论宫闱之事与他人长短。”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绢册,递了过来,“这是选秀流程与基础礼节概要,二位姑娘今夜务必细看,明日卯时起身,先在府中演练半日光景,午后再往礼部报备。”
玉嬛忙接过绢册,又从行囊中取出一方绣着粉白桃花的帕子递上,笑意真切却带着刻意的热络:“多谢嬷嬷专程跑这一趟,辛苦您了!等我们晞容入选了,定让她在皇上面前替您美言几句!”
我指尖轻拢琵琶弦,及时打断她的话,语气柔缓却带着几分笃定:“多谢嬷嬷费心提点,这规矩册子我们今夜定当逐字细看、记牢于心。”转而看向玉嬛,笑意浅淡却分明,“玉嬛性子直率,说话没个轻重,我会陪着她一同演练礼节,明日断不会误了礼部报备的时辰,也不会失了分寸。”
嬷嬷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在我与玉嬛之间扫过,那眼神似带着几分审视,又很快收回,语气依旧平稳:“既如此,奴婢便不打扰二位姑娘歇息。府中巳时会送来晨膳,卯时三刻,会有教习嬷嬷来院中指导礼节,还望二位姑娘准时等候。”言罢,她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轻步退去,门帘落下时,连带着那缕檀香也渐渐淡了。
卯时三刻的晨光刚漫过鸯丽轩的雕花窗棂,蓝玉烟早已在院内候着,语气平淡地告知:“正式选秀前还有三轮殿选,分别是‘问责’‘学识’‘验身’,而后才是入场选秀。”我垂眸听着,并未多言——玉嬛性子粗疏、学识浅薄,说话又没分寸,这层层严苛的殿选,她多半是过不了的。我只盼着她能安分些,莫要在殿选时出岔子,连累了我。
“多谢玉烟姐姐告知,晞容与玉嬛感激涕零!”玉嬛忙从行囊中取出那枚绣着桃蝶相随纹样的香囊,双手捧着递到蓝玉烟面前,眼底满是刻意的热络,“这是我特意绣来的小物件,不成敬意,还望蓝姐姐莫要嫌弃,务必收下!往后在宫中,还请姐姐多多提携晞容,她这么有才华,可不能被埋没了!”
“你性子纯粹,倒是难得。”蓝玉烟抬眸看向玉嬛,目光掠过她脸上夸张的笑意,转而望向我,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这三轮殿选看着严苛,实则各有侧重。问责考的是应变与心性,学识不重经史子集,反倒偏向时政见解与处事之道,验身则是查勘体貌无亏、身家清白。”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蝶翼,“玉嬛,你虽读书不多,但心思通透、待人赤诚,问责环节倒未必会输;晞容,你通诗文、善乐律,学识与才艺皆是优势,只需稳住心神便好。”
礼部衙门外车水马龙,各色马车排成长队,临安宫城之下,浩浩荡荡皆是参选的秀女与仆从。蓝玉烟早不知去了何处,我收下玉嬛送的樱花帕子,借口找蓝玉烟,便独自往前走去——我实在怕她再说出些张扬的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锁骨处的伤早已愈合,可那日绝境求生的滋味,我再也不想体会。
永和宫芷玉馆便是此番选秀的所在,而那传得严苛的三轮殿选,不过半日便已尘埃落定。问责环节,玉嬛果然因言语失仪被考官提点,好在她反应尚快,才算勉强过关;学识环节,我凭着对时政的粗浅见解与乐律知识顺利通过;验身则无甚波折,芷玉馆里少了大半言行失仪、身家不清或学识浅薄之人。
终于,到了芷玉馆内殿中心等候,主管太监尖细却洪亮的嗓音穿透殿内的低低私语,开始念秀女名讳:
“礼部仪制司主事邓鸣期之女邓钰莹,年十六。”
“参选孤女聂倩茹,年二十。”
“翰林院编修徐明之女徐文文,年十六。”
我立在芷玉馆廊下的阴影里,未施粉黛的面庞在天光下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清润,宛若晨露浸润过的玉兰花,淡而不俗。不远处,蓝玉烟正与一位身着锦裙的女子坐在石桌旁交谈,我在旁观察片刻,缓步走近道:“表姐好兴致,这位姐姐看着眼生,不知是?”
“方才入殿结识的,你怎么这般唐突?”她抚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刚想和这位姐姐一叙,你便来了。”
“表姐恕罪,贸然打扰倒是我唐突了。”我垂眸敛去眼底的一丝凉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玉嬛送的樱花帕子,帕面绣线细密,带着几分憨直的暖意,倒与这宫闱里的机锋格格不入,“原是玉嬛寻你许久不见踪迹,我四处找过来,见你正与这位姐姐相谈甚欢,便没敢贸然惊动,只在旁等了片刻才上前。”
“是我思虑不周,扰了表姐雅兴。”我侧身退后半步,姿态放得极低,“既表姐与这位姐姐相谈正欢,我便不在此碍眼,去寻玉嬛回来便是。”
“无妨,坐下说话便是。”那女子抬眸望我,笑意温雅,“家父乃淮安盐都运史安肃穆,拙名‘雪淮’,取自‘前雪淮海燕,把酒欲轻举’一诗。”
我依言在石凳另一侧落座,指尖仍未松开那方樱花帕,帕上的绣线蹭过掌心,带着几分粗粝的暖意。蓝玉烟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刮过盏沿,递向我:“淮安盐运之事关乎国本,你父亲的见闻,定给了你不少启发吧?”
安雪淮指尖轻叩石桌,茶盏里的碧螺春泛起细碎涟漪,笑意温雅却藏着几分审视:“家父常说,盐运是国之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淮安靠海,盐场连绵,却也常遭潮患,盐工辛苦不说,运盐的漕船还易遇水匪。”她抬眸望向我,眼底闪着亮光,“倒是听闻文成县靠江,漕运也颇繁盛,你们见过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吧?”
我放下茶盏,正想应答,便传来玉嬛风风火火的叫嚷:“晞容!蓝姐姐!可算找着你们了!”她大步冲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差点带翻石桌上的茶盘。
茶盘晃悠的瞬间,安雪淮指尖已稳稳按住盏沿,碧螺春的清芬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她却依旧笑意温雅,只抬眸看向玉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未及多言。蓝玉烟眉头微蹙,月白褙子的袖口轻轻一拂,将手边的茶盏往石桌内侧挪了挪,语气带着一丝严峻:“宫闱之地,言行需有分寸,莫要再任由着性子来了。”
“多谢蓝姐姐及时提醒!我这性子实在毛躁,若不是你方才点醒,指不定真因失仪误了选秀大事,那可就太可惜啦!”玉嬛说着便往石凳上坐,蒲扇般的大手刚按上凳面,又猛地收回,小心翼翼地拢了拢衣襟,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一旁,眼底的雀跃却藏不住,时不时偷瞄殿内的方向,嘴里还低声念叨:“晞容肯定能入选,到时候我就能跟着沾光了。”
主管太监再次出场,尖细的嗓音念到我与其余几位秀女的名讳:
“大理寺评事荣景言之女荣华,年十五。”
“江南盐商柳承业之女柳小云,年十六。”
“吏部司务许青荷之女许晞容,年十四。”
我直起身来,微微屈膝道:“晞容先行一步。”
玉嬛嗓门陡然拔高,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石桌,震得茶盏里的碧螺春溅出细碎的水花,引得周遭秀女纷纷侧目,她却全然不觉,语气带着夸张的笃定:“晞容你怕什么!你这么厉害,选秀规矩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有老娘在,你完完全全不需要守那些繁文缛节!管它什么问责、学识、验身,随便走个过场就能入选!谁敢拦你,老娘一拳掀了他的案几!”
这话太过张扬,廊下瞬间静了静,不少秀女偷偷抬眼打量过来,眼底藏着诧异与窃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蓝玉烟掩面轻咳,月白褙子的袖口攥出一道褶痕,压低声音呵斥:“休得胡言,皇家规矩岂容放肆。”
朱红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廊下的窃窃私语与玉嬛那声张扬的叫嚷。刚走了几步,便隐约听见廊下传来安雪淮又或是李玉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几分飘进耳中:“晞容倒未必是表面看着那般温婉纯良。那日在赴京的马车上,借着‘姐妹情分’笼络人心,心思深沉得很。”
永和宫正殿内,宝座上坐的正是帝后。我与荣华、柳小云并列成一行,低眉垂眼,不敢有半分逾矩。
皇后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我身侧的荣华身上,道:“荣华?名字倒是特别。”
荣华身子微颤,福身时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回皇后娘娘,臣女名唤荣华,取‘荣启华章’之意,是家父寄望臣女能守礼向善,不负教养。”
皇后微微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柳小云,问道:“柳小云,你父亲是江南盐商,这盐商之家富庶非常,你平日里可有学些什么才艺?”
柳小云盈盈福身,娇声道:“回皇后娘娘,臣女平日里喜爱琴棋书画,略通一二。”
皇帝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宝座扶手,鎏金纹饰在殿内晨光里泛着冷光,语气懒怠得没半分起伏:“‘略通一二’,‘守礼向善’——年年选秀,听的都是这些没滋味的话。”
鎏金宝座上的敲击声骤然停了。
皇帝的目光越过荣华与柳小云,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漫不经心,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居高临下的轻慢,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得满殿死寂:“那丫头,长得也就那样。”
我身子轻颤,袖中的樱花帕子被指节捏得发皱,心中添了几丝卑怯与不甘——父亲在京城根基未稳,我若落选,不仅丢了许家的颜面,往后在文成县也再无立足之地。
主管太监高喊道:
“江南盐商柳承业之女柳小云,撂牌子赐花。”
“吏部司务许青荷之女许晞容,撂牌子赐花。”
“赐花”二字重重落地,心底的不甘与惶恐瞬间翻涌成潮——若真就此落选,那些因玉嬛捧杀而对我心怀敌意的秀女,不知会如何嘲笑;父亲在朝中的处境,怕是也会愈发艰难。我攥着发皱的樱花帕子,指尖泛白,连锁骨处的疤痕都似在发烫,原来我苦苦支撑的体面,竟这般轻易就要碎在人前。
樱花帕子“啪嗒”掉落在地,米白绢面上的粉樱绣纹沾了金砖的冷尘,像被揉碎的一点憨直暖意。
喉间泛起铁锈味,我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皇后忽然抬手:“且慢。这许家姑娘的樱花帕,绣工虽不算精致,倒有几分野趣,莫不是对花卉之道有所研究?”
我猛地抬头,撞进皇后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喉间的铁锈味稍稍褪去,指尖攥着沾尘的樱花帕子,缓缓躬身作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皇后娘娘,臣女算不上‘研究’,只是自小在市井巷陌长大,见惯了檐下阶前的花草,便多了几分留心。”
金砖地面凉得透骨,锁骨处的疤痕似在与这寒意相呼应,我垂眸望着帕子上蔫蔫的粉樱绣纹,续道:“臣女家乡文成县,巷口种着夹竹桃,花期长、花色艳,却带着毒,需远观而不可妄攀;通判府的朝颜藤,朝开暮落,却总朝着日光生长,哪怕只绽一日也尽兴;臣女家中后院曾种过萱草,世人称‘忘忧’,可臣女觉得,它不是真能忘忧,是耐得住寂寞,守着一方土便能扎根抽芽。”
“花草如人。”皇后忽然开口,凤袍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夹竹桃有毒,是自保;朝颜向阳,是心性;萱草耐寂,是坚韧。你既懂花草的脾性,想必也懂为人的分寸。”
皇帝指尖捏着茶盏耳,碧色茶汤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没半分热气氤氲——想来是殿外侍立的宫人见他久未动盏,早换了盏温凉的雨前龙井。他掀唇抿了一口,茶水顺着喉间滑下,没带出半分波澜,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全然是瞧够了戏、懒得再评点的索然。
“哦?花草喻人?”他将茶盏搁回宝座旁的描金托盘,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声音依旧懒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倒比前头那些‘略通一二’‘守礼向善’新鲜些,却也未必见得多出奇。”
“既然皇后喜欢,便留着看看,是否有真本事。”言罢,他剥下橘瓣,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择吉日入宫吧。”
分割线——————
三州:古代从浙江赴京途中,大运河沿线常经的杭州、苏州、扬州三座州级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