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文成县,夏意浓得化不开。浅粉夹竹桃褪去早夏青涩,枝繁叶茂间缀着沉甸甸的花簇,石板路上的残瓣沾着午后潮热,踩上去软乎乎的,却带着几分转瞬即逝的凉薄——恰如这世间所有看似光鲜的机缘。
官府公堂之上,夏阳透过高窗斜照,尘埃在光柱中浮沉。青袖长衫客褪去醉态,仍梗着脖颈辩解,称我“惑乱人心、伪造伤势”。捕头呈上刀、书铺掌柜证词及街坊旁证,又念出通判府核实的消息:此人原是城中劣绅之子,惯于仗势欺人。县令拍案怒斥其“辱礼乐、犯伤人、扰市井”,数罪并罚,判杖责三十、罚银百两赔偿医药费,另枷号三日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离开公堂时,我瞥见街角的李玉嬛——她踮着脚张望,手里还攥着油纸包,想来是等我一同回去。可我终究绕了远路,刻意避开了。并非厌恶,只是她的赤诚太过直白,我早已习惯了凡事留三分,这般纯粹的热络,反倒让我无所适从。
方至“雁归”茶馆门口,便见蓝玉烟身着青绿衫裙往外出。我微微蹙眉,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遮住锁骨处的疤痕——那道伤是绝境求生的印记,却也成了不愿示人的软肋。蓝玉烟似发觉我的动作,眼底神情晦暗不明,语气平淡无波:“不说公堂之事,更不闻那日之事。只是眼下,可否随我入通判府?”
“表姐既邀了,哪有不从的道理?”我抚了抚衣衫,垂眸掩去眼底的警惕。八岁那年,我在通判府的池塘边被她推入水中,冰冷的池水呛得我几乎窒息,她却站在岸边轻笑。如今她突然相邀,不知又藏着什么算计。
通判府的朱门厚重,推开时木轴声响沉沉,将外头的潮热与喧嚣隔绝在外。庭院里植着大片木槿,粉白花朵缀在翠叶间,风过处簌簌作响,比文成县街面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清幽。蓝玉烟在前引路,青绿衫裙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步伐不急不缓,始终没回头。
穿过珝意门,便到了池玉苑。院中的朝颜藤萝攀附而上,清嫩花苞与粉白花瓣顺着青灰墙面蜿蜒,宛若凝了夏光的绿绸缀满星子,风过处漾起细碎的香浪。我望着那朝颜花,忽然想起前两年赠予她的三包花籽——那时我以为,这花朝开暮落,恰如转瞬即逝的情谊,却未想它竟长得这般繁盛。
“前两年赠予你的朝颜籽,没想到长得这样好。”我顿了顿,直截了当,“只是表姐邀我来,想必不是为了看花。”
蓝玉烟终于驻足,转身时青衫轻扬,指尖拂过廊下的朝颜藤蔓,目光落在我锁骨处的疤痕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自然不是。倒是我们蓝家,要挑选一人参加三月后的选秀。”
我眉头微蹙,浅笑道:“寻常选秀,只有官家小姐方能参选。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怕是没有参选的资格,更无法为蓝家助力。”
“草民?”蓝玉烟指尖猛地收紧,掐得朝颜藤蔓微微发颤,眼底漫开一层冷雾,“晞容,你那父亲许青荷,哪里甘心一辈子守着‘雁归’那间破茶馆。”她侧身逼近半步,青绿衫袖扫过廊下青苔,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三月前他揣着家底北上,可不是游山玩水,是托了故交门路谋官——如今已在吏部挂了从九品的司务职,虽官阶低微,却也算挤入了仕途。”
“至于选秀……”她忽然低笑一声,目光扫过我锁骨的疤痕,像是在掂量我的价值,“今年太后五十大寿,特下懿旨宽选秀范围,凡身家清白、年满十四的女子,无论官民皆可参选。”
蓝玉烟收回掐着藤蔓的手,指尖理了理青绿衫的褶皱,语气里裹着几分复杂:“你总说自己是草民,可摸着良心想想,你那父亲待你还不够好?寻常平民家的女儿,五岁时不是操持家务,便是学针线活计,能认得自己名字已是不易。可你呢?许青荷请了私塾先生,让你从五岁读到十岁,教你识文断字、读诗诵典,连《乐记》都能随口拈来——这可不是平民家能有的光景。”
风卷着朝颜花香掠过,她抬眼望我,眼底冷雾掺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他若真甘心守着茶馆,何必费银钱、耗精力让你读书?不过是早有预谋,想着有朝一日能让你脱离泥沼。如今他入了仕途,你又赶上这宽选的机缘,这不正是他盼着的?”
我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袖,锁骨处的疤痕似还在隐隐发烫——父亲的心思,我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戳破。蓝玉烟已起身,青衫在廊下光影里晃出冷冽弧度,她走到朝颜藤下,摘下一朵半开的粉白花朵,指尖碾着柔嫩花瓣,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你以为,这选秀我会让你独去?”
我缓缓松开衣袖,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锁骨处的疤痕在夏阳下泛着浅淡的红,声音清冽如弦:“既已筹谋至此,我若不应,倒显得不识时务了。”我知晓,这并非选择题,而是生存题——父亲在京城根基未稳,我若能借选秀站稳脚跟,既是为自己寻生路,也是为许家谋退路。
回到清乐社,我翻阅着怀中的《乐府杂录》,书中载:“曹纲善运拨,若风雨,而不事扣弦,兴奴长于拢捻,不拨稍软。时人谓:‘曹纲有右手,兴奴有左手。’”这字句间藏着的刚柔之道,或许正是我往后所需的生存法则。
“晞容,原来你在这里!”我循声望去,李玉嬛推门而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我强压下心中的疏离——并非厌恶,只是她的性情太过外放,与我惯有的内敛格格不入,便继续翻着书,未抬眼瞧她。
李玉嬛浑然不觉,大咧咧坐在对面木凳上,语气轻快:“公堂那件事总算了结了,那劣绅之子遭了报应,你该松口气了吧?”
我微微点头,她见我不发话,眼底闪过一丝试探:“三月后的十五日是皇上大选之日,听说平民女儿也能参选。我虽不及官家小姐端庄得体,但也有心一试。”她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等我学武媚娘称帝以后,封你为皇后娘娘如何!”
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并非讥讽,只是觉得她太过天真:“你莫要打趣了,这天下哪有女子称帝的道理。”
李玉嬛却一脸认真,梗着脖子较真:“如今时局不同,谁能断言以后不会有?况且我就是要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她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桌案上,震得案角青瓷笔洗轻轻晃:“前朝虽无女子称帝先例,可史上有无数太后垂帘掌权,女子未必就不如男子!等我选上入宫,先凭着一身力气护着自己,再慢慢往上走,总有一日能让天下人瞧瞧,女子也能执掌乾坤!”言罢,她指向我:“你若是有本事,便来和我一决高下,看看这女帝之位花落谁家!”
我指尖一顿,翻过书页的动作慢了下来,笑意从眼底渐渐淡去。夏风穿过乐阁窗棂,卷着夹竹桃甜香,却吹不散语气里的沉郁:“你可知唐朝韦后与安乐公主?”
李玉嬛愣了愣,蒲扇般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的火光弱了些:“倒是听过这两个名号,好像是和武媚娘沾边的人物?”
“她们何止想沾边,分明是要做第二个女皇帝。”我抬眸望她,锁骨处的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韦后是中宗皇后,安乐公主是她的嫡女,仗着中宗纵容,母女二人权倾朝野。安乐公主直接求着中宗封她为‘皇太女’,说‘陛下为何不能将天下给女儿’,韦后更是在后宫朝堂安插亲信,连官员任免都要经她点头,早已觊觎皇位许久。”
李玉嬛眉头拧起,攥紧拳头:“这般张扬,就没人管?”
“中宗性子软弱,对妻女一味纵容,直到景龙四年。”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书中记载的旧事,“韦后与安乐公主嫌中宗碍眼,竟合谋在饼中下毒,害死了中宗。她们本想效仿武则天,韦后临朝称制,再由安乐公主继位,可还没等登基大典举行,临淄王李隆基与太平公主便发动了政变,连夜杀入宫中。”
“那结果呢?”李玉嬛追问,呼吸都急促了些。
“韦后被斩于宫中,安乐公主刚梳好发髻、描好眉,就被禁军追上砍了头。”我指尖划过泛黄书页,语气里带着正剧式的清醒与冷意,“她们死后,不仅被剥夺封号,还被追贬为庶人,史书上更是将‘毒杀中宗’的罪名牢牢钉在她们身上,千百年都翻不了身。”
李玉嬛听完,非但没有惊惧,反倒缓缓松开拳头,蒲扇般的大手在桌案上轻轻一拍,力道稳而不躁。她眼底的小火并未熄灭,反倒添了几分沉凝的亮,唇角勾起坦荡的笑:“原来是这般下场——可她们败在‘毒杀亲夫亲父’,败在‘张扬跋扈’,不是败在‘女子想掌权’。”她站起身:“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我也要更强,才能登峰造极。”闪身掠过我身旁时,她浅笑道:“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乐阁的窗棂仍嵌着半缕夏阳,夹竹桃甜香混着松烟墨气漫进来,师傅正摩挲着那把旧琵琶,弦上还凝着几分未散的余韵。我轻叩木门,案上的《乐府杂录》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兴奴长于拢捻”的字句。
“弟子来求最后一课。”我躬身行礼,锁骨处的疤痕在光影里浅淡若现,“三日后便要启程赴京参选,此去不知归期,想再听师傅点拨一曲。”
师傅指尖一顿,摩挲琵琶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眼望我,目光掠过我锁骨处的疤痕,又落回案上那本被风掀起的《乐府杂录》,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最后一课,便教你《广陵散》吧。”
我心中微怔。《广陵散》以慷慨激越著称,素来是侠士之曲,与我平日所学的《阳春白雪》《梅花三弄》截然不同。师傅起身取了另一把桐木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弦轴处刻着细小的“清节”二字。他落座时,衣襟扫过案角的金灯花——那花竟还在,花瓣虽略枯,却依旧挺括,未折半分,恰如我心中未凉的风骨。
“此曲非关风月,非为取悦,是为自守,为不屈。”师傅调弦的指尖稳如磐石,“你入社三月,学的是雅乐的温婉,却少了些破局的刚劲。选秀之路,比茶馆受辱更险,深宫之中,礼乐是幌子,人心是暗箭,若只有梅的清绝,少了剑的锋芒,迟早会被碾得粉碎。”他顿了顿,目光沉凝:“这《广陵散》,藏的是绝境破局的勇,是宁折不弯的骨——往后在深宫,若遇绝境,便想想此曲。”
弦音骤起,初时低回如幽泉呜咽,似藏着无尽隐忍;渐渐拔高,如孤峰突起,寒刃出鞘,每一声拨弦都带着千钧之力,又在拢捻间藏着几分迂回。师傅的手法凌厉却不躁进,右手运拨如风雨裂石,左手拢捻似春藤缠枝,刚柔相济间,将《广陵散》的侠气与悲情演绎得淋漓尽致——这哪里是教我弹琴,分明是教我如何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凭着风骨活下去。
三日后清晨,我与李玉嬛在街角等候。脚底石板微凉,她手里拿着两张肉饼,递来一张:“晞容,再吃最后一个,往后到了京城,怕是吃不到这般地道的滋味了。”我伸手接过,芝麻香菇与肉馅的鲜香混着冰糖的鲜甜在舌尖化开,这是文成县最后的烟火气,往后怕是再难寻得。
远处传来“轱辘——轱辘——”的沉钝声响,由远及近,带着大地微微震颤的质感。“劳烦驾去通判府。”李玉嬛抢先答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将文成县的晨雾与夹竹桃香远远抛在身后。
掀开帘子,便见蓝玉烟已在通判府门前备好马车。她一身月白绣暗纹的褙子,衬得眉眼愈发清冷,见我们马车停下,只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我手中的肉饼,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语气平淡带试探:“市井吃食,倒也新鲜,分我一个尝尝?”
李玉嬛立刻将手中的肉饼递过去:“这肉饼虽比不得通判府的精细,却也有几分滋味,蓝姐姐尝尝看!”蓝玉烟接过,小口咬下,竟也不嫌,大方咽了下去。
我把身后的琵琶安置好,马车内足够宽敞,能容纳五人。李玉嬛掀帘望向窗外景致,忽然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局促:“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和姐姐们相提并论。但我是真心把姐姐们当成亲姐姐,也希望姐姐们能真心待我,有什么我一定改,求姐姐们不要抛下我。”
我咬着未吃完的肉饼,避开她的目光——并非轻视,只是不知如何回应这份太过炽热的真心。她低下头,攥紧手心:“我读过的书不多,但知道‘真心’这两个字是买不到的。”
蓝玉烟扯下一半没吃的肉饼递给她,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何需如此轻贱自己?”
我将吃完的油纸包妥善收起,而非随手丢弃——这是对李玉嬛心意的尊重,也是我为人的分寸。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文成县的轮廓渐渐模糊,我垂眸浅笑:“要几日才能赴京?瞧我,这才刚开始,便有些畏惧了。”
话音刚落,便见李玉嬛抹了抹泪:“为了能和姐姐们一起,我已经跟家里断了不少联系。到了京城,恐难再通讯息,所以希望姐姐们能多多照顾我一点,就一点可以吗?”
我将琵琶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弦身,抬眸时笑意浅淡却分明:“既以姐妹相称,便无需说‘照顾’二字。往后同行,唯有堂堂正正相待,不分高低、不计亲疏,你我皆是平等之人。”我虽觉得她天真,却也不屑于欺瞒——深宫之路凶险,能结伴同行已是缘分,何必添那无谓的算计。
她咬了一大口肉饼,抬眸一笑,眼底闪着亮:“我就知道,你们是真心把我当姐妹的!”她站起身,伸出手:“那咱们排个辈分吧?自然是玉烟姐姐为长,我是二姐,晞容你是小妹!”
我望着她眼底的赤诚,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这女帝梦虽天真,却也藏着她的韧劲,或许往后,这份韧劲能在深宫之中,护她一程。
蓝玉烟咽下口中的肉饼,指尖拭去唇角碎屑,语气清冷却笃定:“官道还算平顺,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文成县,月白褙子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不过这一路要途经三州,怕是免不了遇着些风雨阻滞,且得打起精神来。”
先是夹竹桃,再是文成县,熟悉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我调了调琵琶弦轴,清冽音色在车厢内漫开:“既路途遥远,那便听我弹一曲吧。”选的是《凉州》,本是边塞之曲,少了雅乐的温婉,多了风沙漫卷的苍劲。指尖拨弦时,仿佛能望见关外落日、戍卒铠甲,连马车碾过官道的轱辘声,都成了曲中隐约的鼓点——这曲中的风沙与坚韧,或许正是我们此行最需要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