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
沈蓼秋将船契往灯下移了移,指着陶老汉后来添的两行字,念给龙婶听。
“旧有修缮工料,由陶福全自行结清,与买主无涉。”
念完,她抬起眼。
“他若忘了,我替他抄一遍。字大些,省得看漏。”
龙婶伸长脖子看。她识得的字不多,却认得底下那枚红手印,顿时一拍腿。
“当时还防了这一手?”
“我花钱时,胆子一向小。”
陆泊蘅站在她身旁,目光从契纸移到她脸上。
“买船时倒没看出来。”
沈蓼秋一顿。
龙婶先笑了。
沈蓼秋侧过脸,陆泊蘅已垂眼去看欠条,唇角平平的,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她盯了片刻,没找着证据,只好把船契铺得更平。
“买船那日,是胆子先付了钱,脑子没赶上。”
陆泊蘅这回没藏住笑。
灯光落在她颊边,那点笑意很浅,却叫沈蓼秋看得分明。
她心里莫名一松。
方才接过字条时,陆泊蘅脸上的神情淡得过了头。既不恼,也不骂,只将纸边捏得起了一道皱,像准备把这口气连同字条一道收进木箱里。
如今能笑,便好些。
龙婶解开蓑衣领口,甩了甩帽檐上的水。
“明早我去镇里卖鱼,再寻许家船主说一声。他往邻县走得勤,总得把话捎到。”
“先不劳您跑第二趟。”沈蓼秋道,“我写张回信,连该说的一次说清。”
她说着伸手找纸,摸到一半,忽然停下,转头看陆泊蘅。
“你想怎么讨?”
陆泊蘅抬眼。
“我是说,”沈蓼秋将手收回来,“欠的是你的工钱。我不能自己一高兴,把你的事都定了。”
舱外雨势已小,只剩篷沿积水断断续续往下滴。
陆泊蘅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将欠条放到船契旁。
“先送信。到期不给,我去找他。”
“好。”
沈蓼秋答得干脆,取出笔,又问:“这回给几日?”
“三日。够他托船捎来。”
“那就三日。”
她蘸了墨,悬腕想了一会儿,落下第一行。
陆泊蘅站在旁边看。
沈蓼秋写字比说话慢得多。她说话时眼睛也跟着转,往往一句没说完,下一句已藏在唇边;写字却认真,唇轻轻抿着,笔尖走到转折处,还要停一停。
灯影将她垂下的睫毛投在眼下。
她写了几行,举起来吹墨。
陆泊蘅伸手,替她扶住快要滑下桌沿的船契。
“别吹太近。”
“怕字吹跑?”
“怕墨蹭到脸上。”
沈蓼秋立刻停住。
龙婶在旁边笑得肩膀直动。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陆泊蘅。
陆泊蘅的目光却落在她鼻尖上。
沈蓼秋迟疑了一瞬,抬袖要擦,那人终于伸手拦住。
“没有。”
“……”
沈蓼秋缓缓放下袖子。
“陆姑娘。”
“嗯。”
“你方才是故意的?”
陆泊蘅接过她手里的纸,移到灯边晾着。
“信写完了?”
问得十分自然。
沈蓼秋看她片刻,忽然也笑了。
“差个落款。险些写上你的坏处。”
信没有写得很长。
修过哪些地方、原价多少、已经付了多少、还欠多少,一笔一笔列清。另说明卖船时已约定旧账由陶福全结清,请他三日内托许家的船捎回八百六十文,若不能如期,便说清缘由,另定见面结算的日子。
写完,沈蓼秋又抄了一份船契上有关旧账的字句,原契仍仔细收好。
陆泊蘅看过,添了自己的落款。
她的字瘦些,横竖都稳,像平日落在木料上的墨线。
沈蓼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写字也比我省地方。”
“你写得清楚。”
“这句是真夸,还是又要逗我?”
陆泊蘅抬头,看见她一脸提防,眼底的笑意便又深了一点。
“真的。”
沈蓼秋这才将信折好。
龙婶接过去,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他今日这话,倒不像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怎么说?”
“许家船主说,陶老头起初还问你修完了没有,后来他儿媳妇把话接过去,说船既然能卖四两,必定不算破,哪用得着这些工钱。”
沈蓼秋没接着骂,只问:“陶老伯自己怎么说?”
“没说话。”
她点点头。
陆泊蘅将笔洗净,放回笔架。
“欠条是他写的。我只找他。”
龙婶应了,将信裹进油纸里。临走前又看向那两筐苗,问她们今日淋成这样,东西可还保得住。
沈蓼秋笑意淡了些。
“明早才知道。”
龙婶也懂种地,没说那些必定能成的空话,只叮嘱别闷着,便披好蓑衣走了。
陆泊蘅送她上岸,回头时,沈蓼秋仍坐在灯下。
信送出去了,她却没有方才那股精神了,正用指腹慢慢捻一块干泥。
陆泊蘅在门边停了停。
“困了?”
“有点。”
“睡罢。”
沈蓼秋点头,将泥丢进空碗,却没立刻起身。
她像是有话想问。
陆泊蘅没有催,俯身去收舱口的杂物。待她把最后一块湿布挂好,才听见身后低低一声:
“你不怕我多管闲事么?”
陆泊蘅回头。
沈蓼秋坐在矮凳上,膝头并着,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
“我方才话说得快。你还没开口,我就先拿契纸了。”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
“你后来问了。”
“那是后来。”
“我也答应了。”
她说着,将油灯往旁边挪了挪,给沈蓼秋腾出铺被的地方。
“不过有一件事。”
沈蓼秋抬头:“什么?”
“明日去找人前,先吃饭。”
她怔住。
陆泊蘅看一眼灶边剩下的小半碗粥。
“你方才顾着写信,没吃完。”
沈蓼秋低头,才发现自己果然还饿着。
那碗粥已经凉了,上头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
陆泊蘅拿过去,借炉里未熄的余火温着。沈蓼秋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伸手把自己的碗放到桌边,等着。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必麻烦。
次日雨停得早。
沈蓼秋醒来时,舱里只有她一个人。
夹被叠在木箱上,陆泊蘅借穿的衣裳也已脱下,搭在干燥的横杆边,袖口抚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先去看苗。
最先映入眼里的,是靠舱门那筐土上的几道裂隙。
裂隙旁,有一小片芽伏倒了。
沈蓼秋的手停在半空。
她蹲下,屏住气,先看根颈,再轻轻托起其中一株。细茎折了一道,根上还连着一点泥,已经没什么精神。
她看了许久,才将它放到一旁。
陆泊蘅提水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她坐在舱口,面前铺着一块湿布,上头零零散散摆着坏苗。
沈蓼秋听见脚步,没回头。
“这里头,能留的比想的少。”
陆泊蘅把水放下,在她身旁蹲下来。
另一筐好些。
没有受翻倒的地方,细芽顶着松土,已经露出浅绿。可若要凑何娘子想要的一百来株,眼下看着实在勉强。
沈蓼秋拨开一小块粘在一起的土,忽然停住。
“这几株不能算。”
她说得很轻。
陆泊蘅看过去。
几根细茎表面还直,根却被扯断了大半,埋回去兴许能熬一阵,往后能不能长好,却说不准。
沈蓼秋把它们分出来。
每分一株,面前那块湿布便多一点绿。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陆泊蘅没有劝她留,也没说不如全倒了。只拿来另一块木板,替她托住筐底,让她不必一直用膝盖抵着。
太阳从云后露了一角。
光落进舱里,照得那些小小的叶片近乎透明。
沈蓼秋忽然直起身。
“我去北桥。”
陆泊蘅抬头。
“今日?”
“今日。”
她看着面前两筐苗,慢慢吐出一口气。
“等五日再说,若还是不够,她便白等了。先告诉她,让她另找。咱们能长成多少,再问她要不要。”
说完,她起身去拿鞋。
陆泊蘅却把一只碗递过来。
热气带着米香,扑到她脸上。
沈蓼秋脚步一顿。
陆泊蘅看着她。
“昨夜说过。”
沈蓼秋接住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记性这样好,往后谁还敢欠你的。”
“已经有一个。”
“陶老伯?”
陆泊蘅不答,目光慢慢落到她手里的碗上。
沈蓼秋看她片刻,低头看看粥,终于明白过来。
“我?”
陆泊蘅唇角微弯。
“昨夜热的那碗,还没道谢。”
沈蓼秋忍着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多谢陆姑娘。”
“不客气。”
她端着碗,在舱门边坐下,喝了两口,才觉胸口那点发堵的难受散开一些。
“今日这碗呢?”
陆泊蘅正在拧干布,闻言看过来。
沈蓼秋一本正经:“先问清楚,免得喝完又欠下。”
陆泊蘅垂眼,慢慢将布展开。
“这一碗不赊。”
沈蓼秋差些被粥呛着。
她偏过脸咳了一下,耳边却热起来。
“行。”她低头舀粥,“那便现在谢。”
陆泊蘅没再逗她,眼里的笑意却一直没散。
北桥离芦湾不近。
沈蓼秋本想自己去,陆泊蘅却正好要到桥东交修好的橹销,两人便一道出门。
雨后的路软,沈蓼秋走得比往常慢。她嘴上不说,手却不时收进袖里,避着湿风。
走过一段窄埂,陆泊蘅先迈过去,回身伸了手。
沈蓼秋看了一眼。
那只手掌心有薄茧,指节处留着一道淡红的擦痕,是昨日搬木板时蹭的。
她把手放上去。
陆泊蘅没有攥紧,只在她跨过泥洼时稳稳托了一下,等她站定,便松开了。
沈蓼秋低头看路,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你昨日伤着了?”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手背。
“擦了一下。”
“怎不说?”
“不碍事。”
沈蓼秋停住。
陆泊蘅也跟着停下。
片刻后,沈蓼秋轻轻挑眉。
“只许你管旁人,不许旁人问你?”
陆泊蘅一怔。
那神情极短,却被沈蓼秋看见了。
她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一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回去洗净。别往泥水里伸,记着没有?”
分明是昨夜陆泊蘅说她的话。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点了头。
“记着了,沈姑娘。”
后头三个字说得稍缓。
沈蓼秋原本还想再补一句,听见了,反倒忘了词。
她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何娘子正在院里清点菜筐。
听完来意,她脸上的失望很明显,却没有埋怨。
“幸好你今日来说。西街还有一家,我再去问问。”
沈蓼秋点头,又把眼下能保住多少、为何还不能定,说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带坏苗来卖惨,只道自己头一回这样育,出了些差错,不能耽误人。
何娘子听到后来,反而停了手里的活。
“你那浮着的架子,昨夜没沉?”
“架子没沉。盖布兜风,筐底又软,临时搬上岸,伤了一些。”
“根在水里泡着么?”
“不泡。底下有空隙,浇过的水能漏出去。”
何娘子想了一会儿,招手让她进院。
东墙下摆着几只深浅不一的旧木盘,原是铺子运货留下的。另有一张搁得很高的长案,底下垫着砖。
案上育着一小片苗,长势竟比她想象中好。
沈蓼秋停住脚。
何娘子苦笑:“就剩这一点高处的没泡。若早些腾出地方,也不至于四处求人。”
沈蓼秋走近,仔细看盘底。
几道细缝,既能漏水,底下又有横木承着,不像旧竹筐那样一浸就软。
她伸手摸了摸盘沿,抬头看向陆泊蘅。
陆泊蘅也在看。
两人的目光一碰,谁都明白了。
何娘子见状,问:“用得上?”
沈蓼秋点头,却没贸然开口讨。
“您若有不用的,我想买一只旧的,回去试。”
“买什么,墙角那两只拿去。底裂了,装细东西漏,你们会木作,自己修。”
沈蓼秋没有立刻接,先看过裂口,又认真道了谢。
何娘子摆摆手。
“苗养成了,记着先来问我。”
这一次,沈蓼秋答应得很稳。
“好。”
出了院门,她抱着木盘,方才一路压在心里的那点沉闷终于散开。
太阳照在湿路上,盘沿有一道旧刨痕,摸上去微微扎手。她却越看越喜欢,低头翻了两回。
陆泊蘅伸手接过去。
“看路。”
沈蓼秋抬眼,笑意没来得及收。
“今日没白来。”
“嗯。”
“坏苗没卖成,倒讨了两只盘。往后再失败几回,兴许连柜子也有了。”
陆泊蘅看她一眼。
“柜子沉。”
沈蓼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我说你,怎么总往实处想。”
陆泊蘅抱稳木盘,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路边伸出的湿枝。
“你不是要往水上放?”
沈蓼秋笑着追上去,肩头几乎碰到她的。
桥头忽然有人喊:“陆姑娘!”
两人一齐抬头。
昨日收橹销的伙计正从铺前跑来,手里捏着一封折好的信。他看见沈蓼秋,略顿了顿,才把信递给陆泊蘅。
“船坊送来的。说那边有条新船等着下水,请你今日回去一趟。”
陆泊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伙计压低声音。
“工钱加两成。只要你验过,落个名字。”
沈蓼秋看向她。
陆泊蘅没有接信,抱着木盘的手却收紧了些。
“料换了么?”
伙计一时没答。
桥下,一条载满货物的船缓缓经过。船工踩着船尾,篙尖入水,船身沉稳地划开一道长纹。
陆泊蘅望了那条船一眼,才将目光收回来。
“那便不去。”
伙计急道:“可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若还不肯,往后镇上船坊的活……”
他没有说完。
沈蓼秋脸上的笑也收了。
她看看那封尚未递出去的信,又看看陆泊蘅,忽然伸手,接过了她怀里的一只木盘。
陆泊蘅侧过脸。
沈蓼秋没有替她答,也没有催她回去。
只是稳稳抱住木盘,站到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