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一碗不赊

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

沈蓼秋将船契往灯下移了移,指着陶老汉后来添的两行字,念给龙婶听。

“旧有修缮工料,由陶福全自行结清,与买主无涉。”

念完,她抬起眼。

“他若忘了,我替他抄一遍。字大些,省得看漏。”

龙婶伸长脖子看。她识得的字不多,却认得底下那枚红手印,顿时一拍腿。

“当时还防了这一手?”

“我花钱时,胆子一向小。”

陆泊蘅站在她身旁,目光从契纸移到她脸上。

“买船时倒没看出来。”

沈蓼秋一顿。

龙婶先笑了。

沈蓼秋侧过脸,陆泊蘅已垂眼去看欠条,唇角平平的,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她盯了片刻,没找着证据,只好把船契铺得更平。

“买船那日,是胆子先付了钱,脑子没赶上。”

陆泊蘅这回没藏住笑。

灯光落在她颊边,那点笑意很浅,却叫沈蓼秋看得分明。

她心里莫名一松。

方才接过字条时,陆泊蘅脸上的神情淡得过了头。既不恼,也不骂,只将纸边捏得起了一道皱,像准备把这口气连同字条一道收进木箱里。

如今能笑,便好些。

龙婶解开蓑衣领口,甩了甩帽檐上的水。

“明早我去镇里卖鱼,再寻许家船主说一声。他往邻县走得勤,总得把话捎到。”

“先不劳您跑第二趟。”沈蓼秋道,“我写张回信,连该说的一次说清。”

她说着伸手找纸,摸到一半,忽然停下,转头看陆泊蘅。

“你想怎么讨?”

陆泊蘅抬眼。

“我是说,”沈蓼秋将手收回来,“欠的是你的工钱。我不能自己一高兴,把你的事都定了。”

舱外雨势已小,只剩篷沿积水断断续续往下滴。

陆泊蘅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将欠条放到船契旁。

“先送信。到期不给,我去找他。”

“好。”

沈蓼秋答得干脆,取出笔,又问:“这回给几日?”

“三日。够他托船捎来。”

“那就三日。”

她蘸了墨,悬腕想了一会儿,落下第一行。

陆泊蘅站在旁边看。

沈蓼秋写字比说话慢得多。她说话时眼睛也跟着转,往往一句没说完,下一句已藏在唇边;写字却认真,唇轻轻抿着,笔尖走到转折处,还要停一停。

灯影将她垂下的睫毛投在眼下。

她写了几行,举起来吹墨。

陆泊蘅伸手,替她扶住快要滑下桌沿的船契。

“别吹太近。”

“怕字吹跑?”

“怕墨蹭到脸上。”

沈蓼秋立刻停住。

龙婶在旁边笑得肩膀直动。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陆泊蘅。

陆泊蘅的目光却落在她鼻尖上。

沈蓼秋迟疑了一瞬,抬袖要擦,那人终于伸手拦住。

“没有。”

“……”

沈蓼秋缓缓放下袖子。

“陆姑娘。”

“嗯。”

“你方才是故意的?”

陆泊蘅接过她手里的纸,移到灯边晾着。

“信写完了?”

问得十分自然。

沈蓼秋看她片刻,忽然也笑了。

“差个落款。险些写上你的坏处。”

信没有写得很长。

修过哪些地方、原价多少、已经付了多少、还欠多少,一笔一笔列清。另说明卖船时已约定旧账由陶福全结清,请他三日内托许家的船捎回八百六十文,若不能如期,便说清缘由,另定见面结算的日子。

写完,沈蓼秋又抄了一份船契上有关旧账的字句,原契仍仔细收好。

陆泊蘅看过,添了自己的落款。

她的字瘦些,横竖都稳,像平日落在木料上的墨线。

沈蓼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写字也比我省地方。”

“你写得清楚。”

“这句是真夸,还是又要逗我?”

陆泊蘅抬头,看见她一脸提防,眼底的笑意便又深了一点。

“真的。”

沈蓼秋这才将信折好。

龙婶接过去,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他今日这话,倒不像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怎么说?”

“许家船主说,陶老头起初还问你修完了没有,后来他儿媳妇把话接过去,说船既然能卖四两,必定不算破,哪用得着这些工钱。”

沈蓼秋没接着骂,只问:“陶老伯自己怎么说?”

“没说话。”

她点点头。

陆泊蘅将笔洗净,放回笔架。

“欠条是他写的。我只找他。”

龙婶应了,将信裹进油纸里。临走前又看向那两筐苗,问她们今日淋成这样,东西可还保得住。

沈蓼秋笑意淡了些。

“明早才知道。”

龙婶也懂种地,没说那些必定能成的空话,只叮嘱别闷着,便披好蓑衣走了。

陆泊蘅送她上岸,回头时,沈蓼秋仍坐在灯下。

信送出去了,她却没有方才那股精神了,正用指腹慢慢捻一块干泥。

陆泊蘅在门边停了停。

“困了?”

“有点。”

“睡罢。”

沈蓼秋点头,将泥丢进空碗,却没立刻起身。

她像是有话想问。

陆泊蘅没有催,俯身去收舱口的杂物。待她把最后一块湿布挂好,才听见身后低低一声:

“你不怕我多管闲事么?”

陆泊蘅回头。

沈蓼秋坐在矮凳上,膝头并着,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

“我方才话说得快。你还没开口,我就先拿契纸了。”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

“你后来问了。”

“那是后来。”

“我也答应了。”

她说着,将油灯往旁边挪了挪,给沈蓼秋腾出铺被的地方。

“不过有一件事。”

沈蓼秋抬头:“什么?”

“明日去找人前,先吃饭。”

她怔住。

陆泊蘅看一眼灶边剩下的小半碗粥。

“你方才顾着写信,没吃完。”

沈蓼秋低头,才发现自己果然还饿着。

那碗粥已经凉了,上头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

陆泊蘅拿过去,借炉里未熄的余火温着。沈蓼秋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伸手把自己的碗放到桌边,等着。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必麻烦。

次日雨停得早。

沈蓼秋醒来时,舱里只有她一个人。

夹被叠在木箱上,陆泊蘅借穿的衣裳也已脱下,搭在干燥的横杆边,袖口抚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先去看苗。

最先映入眼里的,是靠舱门那筐土上的几道裂隙。

裂隙旁,有一小片芽伏倒了。

沈蓼秋的手停在半空。

她蹲下,屏住气,先看根颈,再轻轻托起其中一株。细茎折了一道,根上还连着一点泥,已经没什么精神。

她看了许久,才将它放到一旁。

陆泊蘅提水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她坐在舱口,面前铺着一块湿布,上头零零散散摆着坏苗。

沈蓼秋听见脚步,没回头。

“这里头,能留的比想的少。”

陆泊蘅把水放下,在她身旁蹲下来。

另一筐好些。

没有受翻倒的地方,细芽顶着松土,已经露出浅绿。可若要凑何娘子想要的一百来株,眼下看着实在勉强。

沈蓼秋拨开一小块粘在一起的土,忽然停住。

“这几株不能算。”

她说得很轻。

陆泊蘅看过去。

几根细茎表面还直,根却被扯断了大半,埋回去兴许能熬一阵,往后能不能长好,却说不准。

沈蓼秋把它们分出来。

每分一株,面前那块湿布便多一点绿。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陆泊蘅没有劝她留,也没说不如全倒了。只拿来另一块木板,替她托住筐底,让她不必一直用膝盖抵着。

太阳从云后露了一角。

光落进舱里,照得那些小小的叶片近乎透明。

沈蓼秋忽然直起身。

“我去北桥。”

陆泊蘅抬头。

“今日?”

“今日。”

她看着面前两筐苗,慢慢吐出一口气。

“等五日再说,若还是不够,她便白等了。先告诉她,让她另找。咱们能长成多少,再问她要不要。”

说完,她起身去拿鞋。

陆泊蘅却把一只碗递过来。

热气带着米香,扑到她脸上。

沈蓼秋脚步一顿。

陆泊蘅看着她。

“昨夜说过。”

沈蓼秋接住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记性这样好,往后谁还敢欠你的。”

“已经有一个。”

“陶老伯?”

陆泊蘅不答,目光慢慢落到她手里的碗上。

沈蓼秋看她片刻,低头看看粥,终于明白过来。

“我?”

陆泊蘅唇角微弯。

“昨夜热的那碗,还没道谢。”

沈蓼秋忍着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多谢陆姑娘。”

“不客气。”

她端着碗,在舱门边坐下,喝了两口,才觉胸口那点发堵的难受散开一些。

“今日这碗呢?”

陆泊蘅正在拧干布,闻言看过来。

沈蓼秋一本正经:“先问清楚,免得喝完又欠下。”

陆泊蘅垂眼,慢慢将布展开。

“这一碗不赊。”

沈蓼秋差些被粥呛着。

她偏过脸咳了一下,耳边却热起来。

“行。”她低头舀粥,“那便现在谢。”

陆泊蘅没再逗她,眼里的笑意却一直没散。

北桥离芦湾不近。

沈蓼秋本想自己去,陆泊蘅却正好要到桥东交修好的橹销,两人便一道出门。

雨后的路软,沈蓼秋走得比往常慢。她嘴上不说,手却不时收进袖里,避着湿风。

走过一段窄埂,陆泊蘅先迈过去,回身伸了手。

沈蓼秋看了一眼。

那只手掌心有薄茧,指节处留着一道淡红的擦痕,是昨日搬木板时蹭的。

她把手放上去。

陆泊蘅没有攥紧,只在她跨过泥洼时稳稳托了一下,等她站定,便松开了。

沈蓼秋低头看路,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你昨日伤着了?”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手背。

“擦了一下。”

“怎不说?”

“不碍事。”

沈蓼秋停住。

陆泊蘅也跟着停下。

片刻后,沈蓼秋轻轻挑眉。

“只许你管旁人,不许旁人问你?”

陆泊蘅一怔。

那神情极短,却被沈蓼秋看见了。

她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一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回去洗净。别往泥水里伸,记着没有?”

分明是昨夜陆泊蘅说她的话。

陆泊蘅看着她,慢慢点了头。

“记着了,沈姑娘。”

后头三个字说得稍缓。

沈蓼秋原本还想再补一句,听见了,反倒忘了词。

她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何娘子正在院里清点菜筐。

听完来意,她脸上的失望很明显,却没有埋怨。

“幸好你今日来说。西街还有一家,我再去问问。”

沈蓼秋点头,又把眼下能保住多少、为何还不能定,说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带坏苗来卖惨,只道自己头一回这样育,出了些差错,不能耽误人。

何娘子听到后来,反而停了手里的活。

“你那浮着的架子,昨夜没沉?”

“架子没沉。盖布兜风,筐底又软,临时搬上岸,伤了一些。”

“根在水里泡着么?”

“不泡。底下有空隙,浇过的水能漏出去。”

何娘子想了一会儿,招手让她进院。

东墙下摆着几只深浅不一的旧木盘,原是铺子运货留下的。另有一张搁得很高的长案,底下垫着砖。

案上育着一小片苗,长势竟比她想象中好。

沈蓼秋停住脚。

何娘子苦笑:“就剩这一点高处的没泡。若早些腾出地方,也不至于四处求人。”

沈蓼秋走近,仔细看盘底。

几道细缝,既能漏水,底下又有横木承着,不像旧竹筐那样一浸就软。

她伸手摸了摸盘沿,抬头看向陆泊蘅。

陆泊蘅也在看。

两人的目光一碰,谁都明白了。

何娘子见状,问:“用得上?”

沈蓼秋点头,却没贸然开口讨。

“您若有不用的,我想买一只旧的,回去试。”

“买什么,墙角那两只拿去。底裂了,装细东西漏,你们会木作,自己修。”

沈蓼秋没有立刻接,先看过裂口,又认真道了谢。

何娘子摆摆手。

“苗养成了,记着先来问我。”

这一次,沈蓼秋答应得很稳。

“好。”

出了院门,她抱着木盘,方才一路压在心里的那点沉闷终于散开。

太阳照在湿路上,盘沿有一道旧刨痕,摸上去微微扎手。她却越看越喜欢,低头翻了两回。

陆泊蘅伸手接过去。

“看路。”

沈蓼秋抬眼,笑意没来得及收。

“今日没白来。”

“嗯。”

“坏苗没卖成,倒讨了两只盘。往后再失败几回,兴许连柜子也有了。”

陆泊蘅看她一眼。

“柜子沉。”

沈蓼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我说你,怎么总往实处想。”

陆泊蘅抱稳木盘,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路边伸出的湿枝。

“你不是要往水上放?”

沈蓼秋笑着追上去,肩头几乎碰到她的。

桥头忽然有人喊:“陆姑娘!”

两人一齐抬头。

昨日收橹销的伙计正从铺前跑来,手里捏着一封折好的信。他看见沈蓼秋,略顿了顿,才把信递给陆泊蘅。

“船坊送来的。说那边有条新船等着下水,请你今日回去一趟。”

陆泊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伙计压低声音。

“工钱加两成。只要你验过,落个名字。”

沈蓼秋看向她。

陆泊蘅没有接信,抱着木盘的手却收紧了些。

“料换了么?”

伙计一时没答。

桥下,一条载满货物的船缓缓经过。船工踩着船尾,篙尖入水,船身沉稳地划开一道长纹。

陆泊蘅望了那条船一眼,才将目光收回来。

“那便不去。”

伙计急道:“可他们说——”

“说什么?”

“说你若还不肯,往后镇上船坊的活……”

他没有说完。

沈蓼秋脸上的笑也收了。

她看看那封尚未递出去的信,又看看陆泊蘅,忽然伸手,接过了她怀里的一只木盘。

陆泊蘅侧过脸。

沈蓼秋没有替她答,也没有催她回去。

只是稳稳抱住木盘,站到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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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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