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卖炊饼的炉子正旺。
伙计那句话说到一半,炭火里忽然爆了一声。他下意识缩了缩肩,手里的信也跟着晃了一下。
陆泊蘅看着他。
“往后镇上船坊的活,怎么?”
伙计嘴唇动了动。
方才传话时觉得寻常的几个字,真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却不大容易。
沈蓼秋抱着木盘,没插话,只往旁边让了一步,免得挡住过桥的人。
陆泊蘅也挪到檐下。
“你照实说。”
伙计这才低声道:“掌柜的说,既然不肯回去帮忙,往后便也别借陆家船坊的名头接活。”
陆泊蘅垂眼,看向那封信。
纸折得齐整,封口没粘,只在外头写了她的名字。最后一个“蘅”字,草头压得很低,是她叔父惯常的写法。
她认了二十多年。
“这话我听见了。”
伙计松了口气,刚要把信递过去,又听她问:“谁说我借过?”
那口气便又提了起来。
“这……我只是传话。”
“我知道,不问你讨说法。”
陆泊蘅把手里的另一只木盘交给沈蓼秋,终于接了信。
里头统共几行字。
说的是一家人何必计较,外头营生不易,新船明日交付,今日务必回来一趟。
最末另添一句:你母亲若知你如此,也未必赞同。
陆泊蘅的目光停在那里。
沈蓼秋站在她身旁,看不见字,只察觉她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松开了。
信纸被折回原样。
“船还在坊里?”
“在。严师傅守着呢。”
陆泊蘅点头。
“我去看。”
伙计脸上一喜,沈蓼秋却转头看她。
陆泊蘅先看了过来。
“木盘先寄在铺里。我过去一趟,不会太久。”
沈蓼秋问:“介意多个人么?”
陆泊蘅一顿。
“不介意。”
“那就一道。”
她答得自然,仿佛只是顺路去买一捆绳。
陆泊蘅看了她片刻,点头。
??
陆家船坊在东河口。
门前堆着木料,长短按用途分开,木屑铺了薄薄一地,被雨浸过,散出潮润的香气。棚下悬着几把旧锯,最靠里的墙上挂了一块样板,边角磨得发亮。
陆泊蘅进门时,目光在那块板上停了一瞬。
沈蓼秋看见了,却没问。
先瞧见她们的是个灰发老人,蹲在新船旁,正拿小刀刮一道木缝。听见脚步,他抬头,眉间松了些。
“阿蘅。”
陆泊蘅叫了声严师傅。
老人站起来,腿脚有些僵,撑着膝盖缓了一下。陆泊蘅往前半步,想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看看。”
她说着,视线已经落到船上。
新船的漆色齐整,船舷平直,舱口四角也收拾得干净。若只站在外头看,沈蓼秋瞧不出什么不妥。
陆泊蘅却没绕着看,径直上船,蹲在舱口,伸手摸向底下的一处横梁。
摸过以后,她没有动。
严师傅站在岸边,嘴唇抿紧了。
里屋的帘子这时掀开。
出来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新的褐色长衫,见陆泊蘅在船上,先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都是一家人,何苦把话说那么僵。”
陆泊蘅站起身。
“叔父,料没有换。”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先下来。”
“这一根,当初说了不能用。”
“我让人补过了。”
陆泊蘅重新蹲下,指尖沿着木面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道填平的裂口处。
“面上补平,里面仍旧裂着。”
她的声音并不高。
棚下原本在刨木料的两个人,却都慢慢停了手。
陆掌柜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这船不过在内河运些轻货,又不往大江里去。”
“交船以后,装什么货,谁看着?”
“买主自有分寸。”
陆泊蘅抬眼。
“那便让买主来看这一根。看明白了,再说怎么换。”
陆掌柜没有答。
沈蓼秋站在船边,渐渐听懂了。
她看了一眼那条新船,想到自己买船那日,也是看着舱板齐整、船底不积水,便以为已瞧得足够仔细。
有些地方,买的人根本不知该看。
陆掌柜终于道:“真要换,得拆开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日便交船,耽误了日子,工钱、料钱,哪一样不用出?”
“所以要我落名?”
陆泊蘅问得平静。
陆掌柜一时没说话。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又缓下来。
“你从小在这里学手艺,外头认你,也是认陆家的招牌。这回帮着周转过去,往后你想接什么活,我不拦你。”
陆泊蘅扶着船沿下了岸。
落地时,她袖口被一根细木刺勾住。她停下来,一点一点摘开,没有扯断。
沈蓼秋等在旁边,接过她手里的小刀。
陆掌柜这才留意到她。
“这位是?”
“请我修船的。”陆泊蘅道。
沈蓼秋点头:“姓沈。”
陆掌柜看向她怀里那把旧刀,再看两人,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回陆泊蘅身上。
“你今年也二十七了,做事不能只凭一口气。自己在外头,哪样不要花钱?你母亲养着手,你也该替她想想。”
陆泊蘅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这是沈蓼秋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
不是恼怒,倒像什么地方被人准确碰到了,她不愿让人看见,却又来不及遮住。
“母亲教过我。”
她开口时,比方才慢。
“船下水,落款的人要认。”
严师傅低下头,拿拇指摩挲着小刀柄。
陆掌柜的脸沉了。
“她如今又不在这里。”
“所以我更不能替她改口。”
棚下静了下来。
外头有人推着料车经过,轮子轧过碎石,咯噔一声。
陆泊蘅把那封信放到桌上。
“换料,我回来验。没换,我不落名。”
说完,她抬眼看叔父。
“外头的活,我只署自己的名字。若有人问,也会说清楚,已经不在坊里做事。”
陆掌柜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便看看,你一个人能做多久。”
陆泊蘅没有接这句话。
她向严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沈蓼秋跟上。
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叫住她。
“阿蘅。”
陆泊蘅回头。
严师傅从长凳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拍了拍灰,递过去。
“你的。上回落下了。”
陆泊蘅接住,手指隔着布摸到里面的轮廓,眼神微微一动。
是一把旧角尺。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多谢。”
老人摆摆手,又蹲回船边。
这回,他没有继续刮那道木缝。
??
两人走过一座桥,谁都没有说话。
沈蓼秋去铺里取回木盘,分了一只给陆泊蘅。对方照旧接着,抱在臂弯,另一只手攥着严师傅给的布包。
她走路仍稳,只比来时慢了一点。
沈蓼秋没问那根梁值多少钱,也没问不肯落名会少多少生意。
走到桥背风的一侧,她停下。
“歇一会儿。”
陆泊蘅转头:“累了?”
“木盘硌手。”
这是真话,只是不至于非歇不可。
陆泊蘅看了看她的手,便把两只盘叠好,搁在石栏旁。
沈蓼秋坐到低矮的石墩上,拍了拍旁边空处。
陆泊蘅迟疑片刻,也坐下了。
桥下有卖糖粥的小船经过,竹梆子敲得清脆。沈蓼秋望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还以为你的手艺是跟你叔父学的。”
“他管买卖。”
陆泊蘅展开布包,将角尺拿出来。
乌沉沉的木柄上有一道磨浅的刻痕。她用拇指拂过,低声道:“母亲教我。严师傅也教。”
沈蓼秋看着那把尺。
“方才墙上挂的板,也是你做的?”
陆泊蘅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你看见了?”
“你看了它一眼。”
陆泊蘅沉默了一会儿。
“十四岁时做的。磨歪了,母亲让我重做,我不肯,藏在料堆后头。”
“后来呢?”
“严师傅找着,挂了起来。”
沈蓼秋忍了忍,还是笑了。
“叫大家瞻仰?”
陆泊蘅看她一眼。
“叫我日日路过,都能看见自己哪里歪。”
沈蓼秋终于笑出声。
陆泊蘅也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她低头,将角尺重新裹好。
“后来倒真记住了。”
风从桥洞里穿过来,掀起布包的一角。沈蓼秋伸手替她压住,指尖在旧布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你母亲的手,如今好些了么?”
“好些。前几年伤过筋,不能再做重活。如今住在我姨母那里,闲了还要替人补东西。”
说到这里,陆泊蘅眉间露出一点无奈。
“给她留过钱,她说留着,转头又给我买料。”
沈蓼秋低低应了一声。
原来并不是没有人疼她。
只是那份疼,隔着些路,也各有各不肯说的难处。
她没再往下问。
陆泊蘅却自己说了下去。
“母亲退下来以后,坊里的料换过几回。我起初只管自己经手的,后来让我验整船。”
她停了停。
“前一条,我让他们拆过。”
沈蓼秋看向她。
“这回便不肯听了?”
陆泊蘅点头。
她说得很少,沈蓼秋却能想见。换料要钱,误期也要钱,一个总说不行的人,起初还能被当作谨慎,久了,便容易成了碍事。
沈蓼秋望着桥下的水,过了一会儿才道:“离开舍不得,倒也不妨碍你不回去。”
陆泊蘅偏过脸。
沈蓼秋没有看她,只慢慢捋平裙上的褶。
“你方才看严师傅时,不大像舍得。”
陆泊蘅许久没有出声。
随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
日头升高,街上的人多起来。
沈蓼秋起身拍掉裙边的灰,抱起木盘。
陆泊蘅却忽然问:“你呢?”
“什么?”
“分家以后,也舍不得么?”
沈蓼秋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泊蘅会问,却也不觉得冒犯。方才对方把那些旧事慢慢说给她听,如今轮到自己,似乎很自然。
“有些。”
她想了想,笑道:“我住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总不能分家那日一出门,便当自己从泥里长出来。”
陆泊蘅看着她。
“不过舍不得人,不一定舍不得从前的日子。”
沈蓼秋将木盘换了个方向。
“以前赶集,菜是我装的,价是我谈的,卖回来多少,一文不能差。到了年下算收成,却又说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
她的口气并不怨,像说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
“我就想着,既然我这么会算,不如给自己算几年。”
陆泊蘅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如今算得怎样?”
沈蓼秋看她一眼。
“四两买船,漏了。二十文做框,拆了。昨日还买了一板不能卖的豆腐。”
她停了停,认真道:“眼下最好别细算,伤和气。”
陆泊蘅笑出了声。
沈蓼秋见她终于不像方才那样绷着,心里也轻快起来,抱着木盘先走了两步。
陆泊蘅跟上,伸手替她托住盘底。
“至少这两只没花钱。”
“是。所以今日开始转运了。”
“但修要工钱。”
沈蓼秋立即回头。
陆泊蘅看着前方,神色平静,只有眼尾藏着一点笑。
她盯了片刻,忽然把木盘往对方手里一送。
“那便先欠着。”
“沈掌柜也赊账?”
“旁人的不赊。”
这句话说得太顺。
顺到沈蓼秋说完,自己先静了一下。
陆泊蘅托着木盘,目光落到她脸上,没有接话。
桥边有人挑担经过,沈蓼秋侧身让路,耳边被风吹起的一缕头发扫过颊侧。她抬手去拢,偏偏手里有盘,动作便有些乱。
陆泊蘅替她把盘接稳。
“走罢。”
她低声道。
沈蓼秋应了,先往前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那人又补了一句。
“记下了。”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却也没能压住唇边的笑。
??
回到芦湾时,龙婶正站在旧屋门前。
见她们回来,先招手。
“可算等着了。”
沈蓼秋心里一紧,以为又是陶家的事,龙婶却指了指岸边泊着的一条鱼船。
“我家那口子说,活鱼舱的隔板松了,水路上晃得厉害。阿蘅,你能不能看?”
陆泊蘅把木盘放下。
“能看。修不修得了,得看过再说。”
“成,就等你这句话。”
龙婶把她领到船边。
沈蓼秋没有跟上去,只站在门口,看陆泊蘅卷起袖子,俯身摸过舱沿。她看得细,一处一处问,龙婶也答得认真。
隔了一会儿,陆泊蘅回过头。
“蓼秋,帮我拿一下木箱。”
她应了一声,进屋去提。
木箱仍放在门前那半尺宽的地方,底下被垫高了,昨夜没有进水。
沈蓼秋拎起来,送到船边。
陆泊蘅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短短碰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松开箱把,只低声问:“今日先做这个?”
“嗯。小半日。”
“饭给你留着。”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已经松了手,像只是交代一桩寻常事,转身去收那两只木盘。
走出两步,听见陆泊蘅在身后问:
“这回不算错米了?”
沈蓼秋脚步一停。
她前几日随口遮掩的一句话,这人竟还记着。
龙婶没听懂,左右看看:“什么米?”
沈蓼秋回过头,陆泊蘅已低头打开木箱,侧脸却分明带着笑。
她看了片刻,也笑起来。
“算对了。”
她说。
“今日就是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