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伸过来的手

何娘子的身影刚消失在田埂尽头,雨便追了下来。

沈蓼秋还握着那片记日期的竹签。

五日后来看苗——方才答应时,她心里已经悄悄算了一遍:岸上一筐,水上一筐,若长得齐整,兴许真能接下这第一笔生意。

眼下,竹签上的墨迹还没干,一滴雨落下来,将“五”字洇开了半边。

她赶紧拿袖口遮住。

“先别管那个。”

陆泊蘅抱来竹片与篷布,往她手里递了一半:“扶住这边,得赶在雨大前搭起来。”

“来了。”

沈蓼秋将竹签收进怀里,卷起袖口,蹲到浮床旁。

方才两个人还站在这里,说她眼睛不争气,瞧见钱袋便舍不得挪开。转眼水面起了风,连筐角才露出的一点嫩芽也跟着轻颤。

她伸手拢住框角,不让它碰岸。

“早知道何娘子一问,你就赶着出来凑热闹,”她低声对着天嘀咕,“方才便该请她小声些。”

陆泊蘅听见,唇角刚动了一下,手里的篷布忽然被风掀起。

“压低。”

沈蓼秋立即收了笑,依言往下放。

雨点打在手背上,已经有些疼了。

整块布猛地一鼓,竹架往旁边歪去。

沈蓼秋下意识攥紧,手指上的伤口被绳一勒,疼得一麻。

“松!”

陆泊蘅的声音忽然重了。

沈蓼秋一怔,手已经松开。篷角啪地掀出去,擦过她颊边,落进水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便被人握住,往岸里带了半步。

方才踩着的泥沿塌下一小块。

水漫上来,将她留下的半个鞋印填平了。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没了笑。

“别站边上。”

沈蓼秋张了张嘴。

她原想说自己看着呢,可脚底那一点忽然落空的感觉尚在,话到了嘴边,便换成一声:“好。”

陆泊蘅松开她,俯身捞回篷布。

湿布沉,拎起来往下淌水。她没再往竹架上搭,而是折了两折,压到岸边。

“风太大,不能这样盖。”

雨却已经密了。

落在苗土上,细细的泥点四处溅。沈蓼秋望着那一筐刚重新收拾好的种,嘴唇一点点抿紧。

“那怎么办?”

“先把筐搬进屋。”

她们各托住一边,往上抬。

木框却只晃了一下。

盛土的浅筐与底下的竹条拴在一起,浇透后本就重,木框又卡在岸边。沈蓼秋刚一用力,筐底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她立即松了劲。

那声音不大,却比雷声更叫人心惊。

陆泊蘅蹲下来,摸到筐底。

旧篾吸饱了水,已经软了。

“得垫板。”

“屋里有。”

“去拿。两块长的。”

沈蓼秋转身跑。

裙角被雨打湿,贴在小腿上,她几步到了门前,抱起垫被褥的木板,却又停住。

岸上那只作比较的苗筐也在檐边。

风将雨送得斜,已有半筐被打湿。

她先把它推往里头,再去拖木板。板角压着席子,扯了一下没出来,她索性跪到地上,把半卷铺盖一道抱开。

枕头落下来,钱袋滚进灰里。

她没捡。

外头传来陆泊蘅的声音:“蓼秋?”

沈蓼秋抱起板,冲进雨中。

“来了!”

这是陆泊蘅头一回这样叫她。

可她顾不上细想,只将板递过去,跟着那人的示意托住筐沿。陆泊蘅将长板一点一点穿过底部,临时撑住软篾,又摸出小刀,去割连接木框的绳。

沈蓼秋看见那道刀光,心里一缩。

“都割?”

“先保筐。”

“这边解开便——”

“结泡紧了。”

陆泊蘅抬眼看她,雨水沿着眉梢往下落。她没有催,只握着刀,等她一句话。

沈蓼秋望向那几处绳结。

昨日她还挨个推过,说这里松,那里紧。陆泊蘅重新收好,她坐在旁边剪绳尾,将省下的短头整整齐齐捆成一束。

今日改框,又添了几处。

她咽了一下,点头。

“割。”

绳断的声音淹没在雨里。

两人抬起苗筐,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到了门槛,沈蓼秋先退进去,将手里的木板放稳,回头时却发现陆泊蘅没有立即松手。

她正看着屋后。

一道细水沿着墙脚流进来。

旧屋地势低,屋后的浅沟又堵着枯叶,雨水排不出去,正沿着低处往屋里漫。

沈蓼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铺盖还摊在地上。

那一刻,沈蓼秋竟不知先顾哪一样。

两筐苗放在脚边,半卷被褥挨着墙,钱袋不知滚去了哪里,灶旁堆着她好不容易收来的干柴。

水进得不快。

就是那种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下手的慢。

她站在门里,手指还保持着托筐的姿势,掌心被木板压得发白。

“先放高处。”

陆泊蘅将苗筐托到灶旁的矮案上,又把一只空木桶推过来,架起第二筐。

沈蓼秋这才回神,弯腰抱起被褥。

“船上。”

陆泊蘅看向她。

“船底补好了。”沈蓼秋抱紧怀里的东西,声音比刚才稳,“先搬船上去。”

她抬脚要走,陆泊蘅却伸手拦了一下。

不是拦她的人,是替她把垂到地上的被角捞起来。

“用布裹住。我来搬筐。”

沈蓼秋低头,看见那只沾满泥的手,小心避开了她被面上还干净的地方。

她鼻尖忽然有些酸。

并不全是委屈。

更像一个人忙乱得快要顾不周全时,忽然发现,有人替她看见了那一小块地方。

她吸了口气,转身找包袱布。

来回搬了三趟,怕水的东西终于都进了船舱。

陆泊蘅没有让两只苗筐挤在一处,只暂放在通风的舱口,免得一路颠簸又伤着。沈蓼秋回来拿最后一捆柴,终于在门后找到了钱袋。

她捡起来,拍掉灰,第一回没打开数。

外头,浮框还歪在水边。

失去苗筐后,它轻了不少,被风推得一下一下碰岸。那块写着“苗还小,请慢些”的木牌倒了,半边泡在泥水里。

沈蓼秋走过去捡。

她把字上的泥抹开,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陆泊蘅刚从船上回来,听见了。

“怎么?”

“写错了。”

沈蓼秋把木牌翻过来。

“该写给老天爷看。”

陆泊蘅没跟着笑。

她看见沈蓼秋湿透的额发,也看见她笑完后垂下去的眼睛。

那双眼平时亮,算账时尤其亮,仿佛一文钱从眼前飞过,她都能瞧清是哪家的。此时却有一点倦,眼尾被雨冲得泛红。

陆泊蘅伸出手。

沈蓼秋以为她要木牌,便递过去。

那只手却越过牌子,将她黏在脸颊上的一小片碎叶摘了下来。

指背擦过耳侧,只有一下。

沈蓼秋不动了。

陆泊蘅也像忽然察觉离得太近,将手放下。

“回船上。”

她说。

雨一直下到天色发暗。

河水没有暴涨,旧屋却仍潮得没法住人。沈蓼秋将干衣换好,蹲在舱门边,检查那两筐苗土。

一筐冲出了小坑。

另一筐没翻,却在搬运时裂了一道。细白的芽埋在土下,不知还有多少能活。

她没有再拨开。

拨开也不能让它们好起来。

身后窸窣响了一声。陆泊蘅换下湿透的外衣,只穿着一件洗得柔软的灰白中衣,正拧袖口上的水。

沈蓼秋余光瞥见,立即转开了脸。

可她已经看见那人小臂上两道旧疤,一长一短,颜色淡,顺着手腕往上隐进袖子里。

与她想象中的不同。

她先前只觉得陆泊蘅做事轻巧,此刻才意识到,所谓轻巧,大约也是一点点磕碰出来的。

“干衣不够?”她问。

“带了一身,在木箱里,底下浸了些水。”

沈蓼秋打开自己的包袱,翻出一件夹衣,递过去。

陆泊蘅看了看:“你穿。”

“我还有。”

其实另一件薄些。

陆泊蘅显然也看出来了,没接。

沈蓼秋把衣裳放到她膝上。

“你若病了,谁给我修东西?”

“还要修什么?”

“多着呢。”沈蓼秋掰指头,“屋顶、门槛,今日坏的框——”

她数到这里,忽然没声了。

陆泊蘅看着她。

船舱里静了片刻,雨打在补过的篷上,细细密密。

沈蓼秋低头,抚平自己袖口的一道褶。

“我知道,不能什么都指着你。”

她声音很轻,没了方才打趣的劲。

“方才急起来,又乱说了。”

陆泊蘅把夹衣拢在肩上。

衣袖稍短,露出一截手腕,肩背也比她自己的窄。衣料晒过,带着很淡的皂香,被船舱里的潮气一衬,格外清楚。

她过了一会儿才道:“能做的,我会说。”

沈蓼秋抬眼。

“不能做的,也会说。”

陆泊蘅望着她,神色平静。

沈蓼秋忽然松了口气。

她不需要此刻有人拍着胸口,许给她一座修不坏的屋、一块淹不着的田。

这样一句,反倒让她心里落了地。

“那我记住了。”

她说完,又看向陆泊蘅身上的衣裳。

“就是小了些。”

陆泊蘅低头,扯了扯袖口。

沈蓼秋嘴角动起来:“你暂且委屈。待我挣了钱——”

“买条好船?”

“先买件大的。”

这回陆泊蘅笑了。

锅是在船尾支起来的。

陆泊蘅确认过炉座和四周,沈蓼秋才舍得动那一点干柴。米不多,添水熬成稠粥,剩下的豆腐一起煮进去,最后撒一把切碎的腌菜。

香味升起来时,两个人才觉出饿。

沈蓼秋先盛一碗,递给陆泊蘅。

陆泊蘅接过,没有立即吃,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块裹伤的布早已湿透。

“手给我。”

沈蓼秋把碗往前送了送。

“不是碗。”

她这才反应过来,将手递过去。

陆泊蘅拆掉湿布,重新洗净,拿干布轻轻按干。她低着头,眉眼被灯光照得很柔和,做这些细活时,比平日更安静。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待旁人也这样么?”

陆泊蘅抬眼。

这句话出口,沈蓼秋便有些后悔。

像问得太多。

她刚想添一句“我是说做活”,陆泊蘅已经开口。

“旁人不会手伤着,还一直往泥水里伸。”

沈蓼秋愣了一下。

随后,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好。原是我凭本事得来的。”

陆泊蘅替她把新布结好,绳结留在手指侧面,不妨碍拿东西。

沈蓼秋收回手,借着端碗,掩住了仍有些热的脸。

临睡前,沈蓼秋把两筐苗又看了一遍。

陆泊蘅已经替她挪好位置,避开雨水能飘进来的地方,又没将它们闷死在舱底。

她坐在筐边,久久没有起身。

“还想何娘子的苗?”陆泊蘅问。

“嗯。”

“还有五日。”

“我知道。”

沈蓼秋指尖搭在筐沿,声音慢下来。

“若只是我自己种,坏了便再来。可人家等着补地,晚一天,后头的菜也跟着晚。我今日没有收她定钱,可心里已经把这笔生意算上了。”

她停了停,苦笑。

“算得还挺美。”

陆泊蘅在她身旁坐下。

船舱窄,两人的衣袖挨着。沈蓼秋没有避开,只往边上让出半个坐的位置。

“明早看看。”陆泊蘅道。

“嗯。”

“该补的补,该留的留。”

沈蓼秋看向她。

陆泊蘅说:“五日后若不够,就告诉她不够。”

这句话实在不像安慰。

沈蓼秋却听得眼眶微热。

她低头笑了笑:“陆姑娘,你真是不适合去庙里解签。”

“为何?”

“人家求个好兆头,你倒好,先把最不好听的说了。”

陆泊蘅看着她:“你想听假的?”

沈蓼秋摇头。

她将搭在筐沿的手收回来,忽然碰到身旁那人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缩开。

她只是借着那一点温度,轻轻碰了一下,便把手收进袖中。

“那明日……”

“我在。”

陆泊蘅接得很快。

沈蓼秋抬起脸。

雨声还在,可船舱里像忽然静了下来。

她原本想问,明日能否借那把小刀。

如今这句话,却有些问不出口了。

陆泊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答早了,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移向旁边的工具箱。

“要用什么,自己拿。”

沈蓼秋低下头。

唇角却一点一点弯起来。

“好。”

外头忽然有人踏上跳板。

船身微沉,紧接着是龙婶的声音。

“阿蘅,睡了没有?邻县的船回来了。”

陆泊蘅起身开门。

龙婶披着蓑衣,手里没有钱袋,只捏着一张被油纸裹住的字条。

“陶家说,钱先不捎。”

沈蓼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龙婶看了一眼舱里的苗筐,又看看两人,声音沉下来。

“说船既卖了,修船钱该问买船的人要。还说——”

陆泊蘅接过字条。

纸上几行字写得潦草,最末那句却清清楚楚。

船已交清,余事勿扰。

舱里静了一瞬。

沈蓼秋放下碗,起身从包袱里取出船契。

她展开,抚平,递到灯下。

陶老汉亲手添的那两句话,红手印还鲜亮。

“巧了。”

她看着那枚手印,轻轻笑了一声。

“他不想算的,正好是我最会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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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