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船往远处去

两日空闲,最后定在十日后。

陆泊蘅把吴家的余下两条船逐一交清,又将那扇临街的小窗送了回去。郑师傅结过工钱,收工具时,见她在门旁挂了一块暂歇两日的木牌,忍不住问:“出门接活?”

“出去走走。”

“去哪儿?”

“白沙埠。”

郑师傅把刨子装进箱里,笑了。

“那地方好,河面宽,吃的也多。你可别去了又蹲在人家船底下看半日。”

陆泊蘅听完,手里的绳结停了一瞬。

这话,她竟不大能反驳。

沈蓼秋这边也排妥了。

原先那两日要送的菜,一趟提前,另一趟请沈季平接了岸上的转运,再托熟悉的船家送进镇。她把筐上系的记号指给堂兄看,刚说到第二遍,沈季平便抬起手。

“苏家后门,秦家后院,空筐回来数清。记着呢。”

沈蓼秋望着他。

“你嫌我啰唆?”

“不敢。”

沈季平把那几张单子叠好,揣进怀里。

“就是怕你再说下去,明日那条船走了,你还站这里教我认筐。”

沈蓼秋终于笑起来。

家里的菜畦托何娘子照看,屋门钥匙留了一把在龙婶那里。她们自己的小船系牢,空篮收入屋中,连灶边的柴也码得齐齐整整。

出发前一晚,沈蓼秋把包袱打开,又合上。

陆泊蘅坐在旁边,见她第三回摸进夹层,终于伸手按住。

“缺什么?”

“总觉得少带了。”

“衣裳、钱、梳子,都在。”

沈蓼秋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她没带账纸。

从前出门,哪怕只去半日,怀里也得有一张写着分量与价钱的单子。如今夹层空着,摸进去轻飘飘的,倒像真漏了一件要紧东西。

陆泊蘅看她神色,便猜到了。

“要带么?”

沈蓼秋低头看包袱,最后将搭扣系好。

“不带。”

她抬起头,笑道:“这回真丢了什么,便回来再找。”

去白沙埠的客船,清早从镇外大埠开。

两人赶到时,天色才刚亮透。岸边卖热食的摊子冒着白汽,背包袱的、提竹篮的挤在一处,船工站在跳板边,逐个招呼人上船。

沈蓼秋付过船钱,下意识便要往船尾去。

陆泊蘅拉住她。

“坐这里。”

靠窗的两张位置,中间有一小块平整的木板,能搁茶盏与点心。沈蓼秋坐下,看着空空的双手,竟有些不惯。

船工从旁边提着绳经过,她往外瞧了一眼。

陆泊蘅将一只热乎乎的包子放进她手里。

“今日不用你解。”

“我只是看看。”

“先吃。”

沈蓼秋咬了一口。

肉馅里的汤汁很烫,她立即停住,吸着气,眼角都热起来。

陆泊蘅原本想笑,见她皱眉,又赶紧把茶递过去。

沈蓼秋含了一口温茶,缓过劲来,瞪她。

“你催的。”

“是。”

认得这样快,她反倒没话说。

陆泊蘅将另一只包子掰开,等热气散了些,才把半只递过来。

“赔你。”

船驶过熟悉的桥洞时,沈蓼秋回了一次头。

岸上铺面渐渐远了,晒菜的竹架、卸货的石阶、总有人蹲着洗筐的那一小片岸,都慢慢缩成了模糊的颜色。

再往前,河湾转开。

水面忽然宽了。

远岸低低伏在浅白的天光里,几片芦花被风吹得伏下去,一只长颈的水鸟从草丛里飞起,翅尖掠过水面。

沈蓼秋忘了手里的半只包子。

她探身朝窗外看。

“阿蘅。”

“看见了。”

“那边还有一只。”

陆泊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第二只鸟慢慢振翅,追上前头那一道白影。

她曾走过一些水路,也见过比这里更宽的河。可此刻沈蓼秋坐在她身旁,衣袖因抬手滑下来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眼里全是新鲜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鸟,便又忍不住转回来看人。

沈蓼秋察觉了。

“你怎么不看外头?”

陆泊蘅抬手,将她耳边乱动的发丝别好。

“看着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沈蓼秋盯住她,过了片刻,低头咬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包子,嘴角却再也没压平。

船走了小半日。

途中停过两处埠口,有人下船,也有人上来。沈蓼秋渐渐坐得松快,起初还端端正正,后来将包袱垫在腿上,肩膀靠着陆泊蘅,听前头几个人说沿河的旧事。

有人说白沙埠从前有一片浅滩,落日一照,沙子亮得晃眼。如今岸边添了屋舍,仍留着一条能沿水走很远的小路。

沈蓼秋听得入神。

陆泊蘅低声问:“午后去看?”

“去。”

答完,她才想起还得寻住处。

“先把包袱放下。”

陆泊蘅点头。

她早在出发前向常跑这条路的船家问过,埠口往里有间临河的客店,干净,价钱也适中。

沈蓼秋知道她问过,却没问得这样细。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送第三条船那日。”

“还问了什么?”

“回来哪班船,几点开。”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原来陆师傅早把路认好了。”

“你不是把这两日交给我了?”

陆泊蘅说完,将她膝上的包袱扶稳。

“总得领你回来。”

白沙埠比她们镇上的埠口热闹。

石阶宽,临岸停着许多船,货担从人缝里穿过去,叫卖声一层叠着一层。沈蓼秋跟在陆泊蘅身旁,才走了几步,便被一股甜香勾得转了头。

有人在烤米糕。

铁盘上涂过薄油,米糕煎得两面微黄,拿起来时,用一片干净的荷叶裹住,边角还冒着热气。

陆泊蘅已经停了下来。

“吃么?”

“方才在船上才吃过。”

摊主翻了个面,香气又浓了些。

沈蓼秋望着铁盘,停了一瞬。

“买一块,两个人分。”

陆泊蘅付了钱。

米糕递来,她没有先吃,等沈蓼秋咬过一角,才低头尝另一边。

外头脆,里头软,甜味不重。

沈蓼秋吃得眼睛弯起来,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泊蘅问:“还想要?”

“不是。”

她顿了顿,自己先笑。

“差点想问,一日能卖几盘。”

陆泊蘅瞧她。

“忍住了?”

“忍住了。”

“那该再买一块。”

客店在临河街的末尾。

掌柜领她们上楼,推开门,屋里有一床一桌,窗下放着两张椅子。被褥整洁,窗扇一开,便能望见河对岸低矮的石墙。

沈蓼秋把包袱放到桌上,先走去看窗。

阳光从水面反过来,落在她脸侧,照得细小的绒毛也柔和。

陆泊蘅问清热水与晚饭的时辰,送掌柜出去,回头便见她仍站在那里。

“喜欢?”

沈蓼秋点头。

“这里一只菜筐也瞧不见。”

陆泊蘅笑了,将门合上。

“那便多瞧一会儿。”

沈蓼秋转过身。

屋里安静,楼下有人说话,隔着木板传上来,声音含含糊糊。陆泊蘅把外衣放好,见她不动,正要走近,沈蓼秋却先过来,伸手抱住了她。

陆泊蘅被抱得停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

沈蓼秋将脸贴在她肩上。

“就是高兴。”

她说得坦白,陆泊蘅心里随之暖起来,低下头,在她发顶碰了碰。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却又抬起脸。

“你不看床?”

陆泊蘅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旧事被这样提起来,连那张窄床发过的轻响,都仿佛到了耳边。

“方才看过了。”

“什么时候?”

“进门。”

沈蓼秋笑得肩头直颤。

陆泊蘅揽住她,等她笑够了,才俯身轻轻亲了一下。

“稳的。”

这两个字说得太近。

沈蓼秋笑声一停,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陆泊蘅眼里的笑便更深了些。

午饭在街边吃。

一碗热汤面,一碟卤鸭,两个人吃饱,便往船上听说的水边小路走。

离开埠口,人声渐渐疏了。

岸边果然留着一段浅白的沙地,退水后露出来,踩上去略软。沈蓼秋怕鞋陷,先拿脚尖试了试,陆泊蘅便伸手给她。

她扶着走下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远处一条船正顺着水走。

白帆被风撑开,船影映在水里,缓慢而清楚。没有人朝她喊送菜,也没有谁等着验木件。她们站在这里,只需看着它从这一头驶向那一头。

沈蓼秋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有些凉,胸口却舒展。

陆泊蘅没有催她。

两人沿着水边走了许久,走累了,便坐到向阳的石阶上。陆泊蘅从包袱里拿出水,沈蓼秋接过,喝完才发现,自己这一日竟没想过今早那趟货送到没有。

她把这话说出来,语气还有些惊讶。

陆泊蘅坐在她身旁。

“季平认得路。”

“我知道。”

“那便让他送。”

沈蓼秋点头,转过脸去看河,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明年春天,我想把高处的苗圃好好整一整。”

陆泊蘅望向她。

她也反应过来,笑道:“这不算谈买卖罢?”

“不算。”

“怎么不拦了?”

“你想说,我便听。”

沈蓼秋低头,将脚边一粒圆石拨开。

“早先总觉得,手里攥得紧些,日子才能往前走。这回真出来了,才发现也没落下什么。”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傻,摇了摇头。

陆泊蘅却伸手,握住她搁在石阶上的手。

“你这回攥着我。”

沈蓼秋转头。

那人望着她,眼神安静,掌心温热而实在。

她慢慢笑起来,五指收拢。

“这个不松。”

回客店前,两人逛过了一条卖杂物的小街。

沈蓼秋挑了两条素色帕子,又给家里几位长辈各买了一小包软糕,约好明早临走来取。陆泊蘅在一只卖陶器的摊前停下,拿起一对小杯。

杯子是淡青色,杯沿略厚,握在手里温润。

沈蓼秋凑过来看。

“家里有杯子。”

“知道。”

陆泊蘅将两只并在一起,低头看了片刻。

“想添这两只。”

沈蓼秋便笑了,没有再说旁的话。

摊主用软草包好,递过来。陆泊蘅收进篮里,特意放在最稳妥的地方。

晚间回到客店,热水送上楼,沈蓼秋洗净手脸,见那对杯子已被取出来,摆到桌边。

一只在左,一只在右。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其中一只。

“这个给我。”

陆泊蘅接过另一只。

“好。”

窗外,河边人家的灯逐盏亮起来。

沈蓼秋靠着窗喝了半杯热水,等陆泊蘅走过来,便往旁边让了些。两个人挨着坐,听楼下掌柜招呼晚归的客人,又听远处船上敲过几声梆子。

“明早做什么?”她问。

“吃早饭,沿街走一走,午后回去。”

“若我想晚些起呢?”

陆泊蘅转过脸。

“那就晚些。”

沈蓼秋满意地靠上她的肩。

桌上,两只淡青色的小杯冒着热气。她们买来的头一样东西,就这样先在陌生的屋子里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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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