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河对岸忽然响起了锣声。
沈蓼秋原本已将头发解开,听见第一声,还以为是哪条船夜里靠岸。待后头胡琴跟上,她便转过脸,朝窗外看。
对岸亮着一排灯。
白日路过的空场上,不知何时支起了布棚,灯影映得棚布透亮,有人从两旁搬凳子进去,孩子跑在前头,大人抱着手炉慢慢跟着。
陆泊蘅也听见了。
“想去?”
沈蓼秋看看自己散在肩上的头发。
“方才都说歇了。”
“还没睡。”
楼下掌柜正同客人说话,她们开门问过,才知道对岸有一班唱小戏的,今夜借着晴好天气唱两折,过桥便到,不必坐船。
沈蓼秋听完,回屋拿起了梳子。
陆泊蘅站在门边笑。
“不是要歇?”
“明日才晚起,今日不妨碍。”
头发重新挽好,两人一道出了门。
桥上风凉,沈蓼秋把手缩在袖里,走到桥背风的一面,又伸出来拉陆泊蘅。她本想握住手指,却先摸到了对方温热的掌心。
陆泊蘅早就等在那里了。
沈蓼秋抬眼看她,什么也没说,握着便不松开。
戏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在偏后的位置寻到两张凳子,前头坐着一位抱孙女的老妇人。小姑娘头上扎着两团红绳,手里抓一把炒豆,吃一颗,往祖母嘴里塞一颗。
沈蓼秋刚坐定,台上的人便念了一句白。
口音与芦湾不同,她只听懂一半。
陆泊蘅偏过头。
“听得明白么?”
“大约是说,她不肯嫁。”
话才说完,台上那位便提起包袱,扑通往地上一坐,开始数落自家姐姐偷穿了她新做的鞋。
沈蓼秋静了一瞬。
陆泊蘅肩膀轻轻动了。
她立即握紧那人的手。
“不许笑。”
陆泊蘅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
“没笑。”
前头的小姑娘却回过头,认真告诉她:“是鞋小了。”
这回连沈蓼秋也没忍住。
她笑着谢过,小姑娘满意地转了回去,继续吃豆。
戏到中段,她渐渐听明白了。
原来讲的是姐妹两人替对方藏生辰礼,藏来藏去,各自以为家里遭了贼,最后把邻里都闹了来,才发现两人买的是同一匹布。
不是什么曲折故事,台上的人唱得认真,底下的人也笑得热闹。
陆泊蘅起初还留意台侧搭起的木架,后来听见沈蓼秋笑,便转过头去,再没分出心看别处。
灯火映在那人脸上,眉眼灵动,连平日说笑时偶尔藏着的一点思量都没有了。她看戏看得入神,笑起来往前倾,手却始终握着陆泊蘅。
待到散场,沈蓼秋站起身,才发觉自己把她的掌心都捂热了。
“酸不酸?”
陆泊蘅动了动手指。
“还好。”
她刚要松开,对方又握了回来。
“走散了不好找。”
沈蓼秋看着已经疏散的人群。
她没有揭穿,只笑着挨近了些。
回客店的路上,两人买了一包热栗子。
纸包捧在手里,暖意隔着薄纸透出来。沈蓼秋低头挑了一颗,剥得不好,碎肉粘在壳上,抠了半晌才抠下来一点。
陆泊蘅接过去,将自己剥好的递给她。
“这个吃。”
沈蓼秋咬着栗子,忽然道:“那折戏倒有一句听明白了。”
“哪句?”
“心里有话,别尽往箱底藏。”
她转头看陆泊蘅。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往后想要什么,得说。”
桥下有一条小船慢慢经过,船头挑着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线。陆泊蘅望了一眼,又看回来。
“想同你再出来。”
沈蓼秋的脚步缓下来。
她原本只是顺着戏文逗一句,没料到会得这样认真的回答。
陆泊蘅将纸包替她托稳。
“白日里坐船,你一直在看外头。”
“嗯。”
“下回还能去别处。”
沈蓼秋低头笑了一会儿,才轻轻应道:“好。”
走过桥,她往陆泊蘅身上靠了靠。
“不过回去也好。”
“想家了?”
“有一点。想把这戏讲给娘听,想看看新杯子摆在咱们桌上是什么模样。”
陆泊蘅侧过脸。
沈蓼秋笑得坦然。
“从前出门,总想着回去还有多少活。今日倒只想着,家里也有你。”
陆泊蘅许久没有接话。
到了客店门前,她才伸手替沈蓼秋拂去鬓边一小片不知哪里沾上的栗子皮,指腹在耳侧停了片刻。
“那便都好。”
翌日,沈蓼秋果然起晚了。
她醒时,窗纸已经亮透,楼下传来碗筷相碰的细响。陆泊蘅仍睡在里侧,只是醒得早些,正靠着枕头,轻轻替她理被压乱的发尾。
沈蓼秋睁开眼,迷糊了一瞬,伸手摸向床边。
没有衣裳,也没有等着她去提的菜篮。
她慢慢想起来,自己还在白沙埠。
“什么时辰了?”
“早饭还能吃着。”
她笑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去。
陆泊蘅的手从她头发上移下来,搭到肩背。
“再睡一会儿?”
“不了。”
说完,却又过了片刻才动。
起身梳洗时,陆泊蘅先将那对杯子擦干,用昨日留下的软草裹好。沈蓼秋站在镜前挽发,镜面有些模糊,她左右看了半日,还是有一缕收不进去。
陆泊蘅走过来,替她拢起。
沈蓼秋在镜子里看她。
“你自己扎得倒没这样仔细。”
“自己的看不见。”
“我的便看得见?”
“日日看。”
她答得平常。
沈蓼秋却对着那面旧镜,慢慢笑了。
吃过早饭,两人先去取糕。
铺里已经包好,几包软糕用细绳扎在一处,拎起来轻便。沈蓼秋核过数,正要走,瞧见门旁另摆着一只浅筐。
里头装的并不是糕。
是些晒干的花荚与小纸包,纸上各写一两个字,歪歪斜斜,像孩子的笔迹。
守铺的老妇人见她看,笑道:“我孙女收的花种,搁这里换零花钱。春日撒在墙根,开起来热闹。”
沈蓼秋蹲下。
其中一包写着“凤仙”,下面又添了两个小字,“重瓣”。
她将纸包拿起来。
“什么颜色?”
“有红有粉,收的时候没分开。不能包你是哪一种。”
沈蓼秋听完,反倒笑了。
“那便留着看。”
她买了两小包。
陆泊蘅替她放进篮子,问:“种在苗圃?”
“院里。”
沈蓼秋想了想,抬手比了一处。
“窗下那边,日头好。再给我娘一包,她从前也种过,只是后来墙根堆了东西,便没再留。”
陆泊蘅点头。
老妇人将找回的铜钱递过来,顺口问:“你们家里做什么的?姑娘问种子倒仔细。”
沈蓼秋接过钱,笑着答:“种菜的。”
“那花可别也种成两畦,吃不了。”
“这回不卖。”
她把纸包往篮里按稳些。
“留着自己瞧。”
午后的客船照时开。
回程风顺,船行得比来时快些。沈蓼秋靠窗坐着,起初还看外头,后来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便倚到了陆泊蘅肩上。
陆泊蘅把包袱垫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船过一处弯,水面晃了一下,沈蓼秋醒了醒,手先摸向篮子。
“杯子……”
“好好的。”
陆泊蘅扶住她的手,让她碰了碰裹着软草的那一团。
她这才放心,又闭上眼。
前座有人回头瞧见,低声笑道:“走累了。”
陆泊蘅点了一下头,将外衣往沈蓼秋肩上拉高。
她没有说昨日其实没走很远。
只是难得有这样的半日,怀里的人困了便睡,不必撑篙,也不必听见谁喊一声便立即醒来。
到芦湾时,天还未黑。
沈季平恰好在岸边等还来的空筐,见她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先扬声道:“都送妥了。钱和单子在龙婶那里,一文没少,一筐也没丢。”
沈蓼秋笑起来。
“我还没问。”
“先说了,省得你站岸边问完,糕都放凉了。”
她取下一包糕递给他。
“拿回去同家里吃。给祖母的另包着,你别混了。”
“知道。”
沈季平伸手接过,看见篮中裹着的东西,又问:“买了什么好物件?”
“两只杯子。”
“跑这么远买杯子?”
沈蓼秋正要答,陆泊蘅在旁道:“我挑的。”
沈季平看了她一眼,顿时收住话,笑着摆手。
“成,好看就成。”
两人继续往家走。
沈蓼秋挨近陆泊蘅,低声道:“你如今接话越来越快。”
“怕他说你不会买。”
“那说你呢?”
陆泊蘅想了想。
“杯子已经买了。”
沈蓼秋笑得险些没提稳糕。
龙婶把钥匙与单子一道交回来,又说何娘子昨日去过田里,没什么事,让她歇够了再去看。
院门推开,屋里有一点两日未住人的清冷。
陆泊蘅先开窗,沈蓼秋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糕分好,帕子放进柜里,那两包花种却在桌上留得久一些。
她展开纸角,瞧见几粒圆圆的褐色种子。
小小的一点,看不出半分花的模样。
陆泊蘅放好杯子,转身见她还在看,便在旁边坐下。
“想什么?”
“在想春天开出来,会不会两种颜色都有。”
“种了便知道。”
沈蓼秋点头,将纸重新包好。
她没有放进明年买卖用的种子里,而是收在床边的小柜上层,和新买的帕子搁在一起。
晚饭做得简单。
锅里煮面,切了些肉丝,卧两个蛋,再烫一把菘菜。水开时,沈蓼秋端着新杯子过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灶边,一杯自己捧着。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
“摆在这里,如何?”
沈蓼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望着那只淡青色的杯子,又抬眼望向人。
“比客店里还好看。”
饭后,两人没有立即翻那几张送货单。
陆泊蘅先把包袱收起,沈蓼秋站到窗边,隔着打开的窗扇,看院里那一小块空地。
“这里种红的,墙角种粉的。”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
“不是没分颜色?”
“先想一想,也不费种子。”
陆泊蘅笑了。
沈蓼秋便回头拉她,手指勾住她的衣袖。
“明年开花的时候,你别拿木料堆过去。”
“记着了。”
“也别嫌乱。”
“不会。”
她答一句,沈蓼秋便笑一点,最后索性将人拉近,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那地方我先定下了。”
陆泊蘅扶住窗框,低头回吻她。
院外有人经过,说话声顺着风飘来。沈蓼秋笑着往后躲了半寸,却没松开攥着衣袖的手。
陆泊蘅也没追,只将额头轻轻抵过来。
“还有什么要定?”
沈蓼秋望着她,想了想。
“下一回,换你挑地方。”
“好。”
窗被慢慢合上。
桌上两只杯子并在一起,外头天色暗了,杯沿映着同一盏灯。她们带回来的花种,则安安稳稳躺在小柜里,等着来年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