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带回家的春天

夜里,河对岸忽然响起了锣声。

沈蓼秋原本已将头发解开,听见第一声,还以为是哪条船夜里靠岸。待后头胡琴跟上,她便转过脸,朝窗外看。

对岸亮着一排灯。

白日路过的空场上,不知何时支起了布棚,灯影映得棚布透亮,有人从两旁搬凳子进去,孩子跑在前头,大人抱着手炉慢慢跟着。

陆泊蘅也听见了。

“想去?”

沈蓼秋看看自己散在肩上的头发。

“方才都说歇了。”

“还没睡。”

楼下掌柜正同客人说话,她们开门问过,才知道对岸有一班唱小戏的,今夜借着晴好天气唱两折,过桥便到,不必坐船。

沈蓼秋听完,回屋拿起了梳子。

陆泊蘅站在门边笑。

“不是要歇?”

“明日才晚起,今日不妨碍。”

头发重新挽好,两人一道出了门。

桥上风凉,沈蓼秋把手缩在袖里,走到桥背风的一面,又伸出来拉陆泊蘅。她本想握住手指,却先摸到了对方温热的掌心。

陆泊蘅早就等在那里了。

沈蓼秋抬眼看她,什么也没说,握着便不松开。

戏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在偏后的位置寻到两张凳子,前头坐着一位抱孙女的老妇人。小姑娘头上扎着两团红绳,手里抓一把炒豆,吃一颗,往祖母嘴里塞一颗。

沈蓼秋刚坐定,台上的人便念了一句白。

口音与芦湾不同,她只听懂一半。

陆泊蘅偏过头。

“听得明白么?”

“大约是说,她不肯嫁。”

话才说完,台上那位便提起包袱,扑通往地上一坐,开始数落自家姐姐偷穿了她新做的鞋。

沈蓼秋静了一瞬。

陆泊蘅肩膀轻轻动了。

她立即握紧那人的手。

“不许笑。”

陆泊蘅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

“没笑。”

前头的小姑娘却回过头,认真告诉她:“是鞋小了。”

这回连沈蓼秋也没忍住。

她笑着谢过,小姑娘满意地转了回去,继续吃豆。

戏到中段,她渐渐听明白了。

原来讲的是姐妹两人替对方藏生辰礼,藏来藏去,各自以为家里遭了贼,最后把邻里都闹了来,才发现两人买的是同一匹布。

不是什么曲折故事,台上的人唱得认真,底下的人也笑得热闹。

陆泊蘅起初还留意台侧搭起的木架,后来听见沈蓼秋笑,便转过头去,再没分出心看别处。

灯火映在那人脸上,眉眼灵动,连平日说笑时偶尔藏着的一点思量都没有了。她看戏看得入神,笑起来往前倾,手却始终握着陆泊蘅。

待到散场,沈蓼秋站起身,才发觉自己把她的掌心都捂热了。

“酸不酸?”

陆泊蘅动了动手指。

“还好。”

她刚要松开,对方又握了回来。

“走散了不好找。”

沈蓼秋看着已经疏散的人群。

她没有揭穿,只笑着挨近了些。

回客店的路上,两人买了一包热栗子。

纸包捧在手里,暖意隔着薄纸透出来。沈蓼秋低头挑了一颗,剥得不好,碎肉粘在壳上,抠了半晌才抠下来一点。

陆泊蘅接过去,将自己剥好的递给她。

“这个吃。”

沈蓼秋咬着栗子,忽然道:“那折戏倒有一句听明白了。”

“哪句?”

“心里有话,别尽往箱底藏。”

她转头看陆泊蘅。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往后想要什么,得说。”

桥下有一条小船慢慢经过,船头挑着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线。陆泊蘅望了一眼,又看回来。

“想同你再出来。”

沈蓼秋的脚步缓下来。

她原本只是顺着戏文逗一句,没料到会得这样认真的回答。

陆泊蘅将纸包替她托稳。

“白日里坐船,你一直在看外头。”

“嗯。”

“下回还能去别处。”

沈蓼秋低头笑了一会儿,才轻轻应道:“好。”

走过桥,她往陆泊蘅身上靠了靠。

“不过回去也好。”

“想家了?”

“有一点。想把这戏讲给娘听,想看看新杯子摆在咱们桌上是什么模样。”

陆泊蘅侧过脸。

沈蓼秋笑得坦然。

“从前出门,总想着回去还有多少活。今日倒只想着,家里也有你。”

陆泊蘅许久没有接话。

到了客店门前,她才伸手替沈蓼秋拂去鬓边一小片不知哪里沾上的栗子皮,指腹在耳侧停了片刻。

“那便都好。”

翌日,沈蓼秋果然起晚了。

她醒时,窗纸已经亮透,楼下传来碗筷相碰的细响。陆泊蘅仍睡在里侧,只是醒得早些,正靠着枕头,轻轻替她理被压乱的发尾。

沈蓼秋睁开眼,迷糊了一瞬,伸手摸向床边。

没有衣裳,也没有等着她去提的菜篮。

她慢慢想起来,自己还在白沙埠。

“什么时辰了?”

“早饭还能吃着。”

她笑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去。

陆泊蘅的手从她头发上移下来,搭到肩背。

“再睡一会儿?”

“不了。”

说完,却又过了片刻才动。

起身梳洗时,陆泊蘅先将那对杯子擦干,用昨日留下的软草裹好。沈蓼秋站在镜前挽发,镜面有些模糊,她左右看了半日,还是有一缕收不进去。

陆泊蘅走过来,替她拢起。

沈蓼秋在镜子里看她。

“你自己扎得倒没这样仔细。”

“自己的看不见。”

“我的便看得见?”

“日日看。”

她答得平常。

沈蓼秋却对着那面旧镜,慢慢笑了。

吃过早饭,两人先去取糕。

铺里已经包好,几包软糕用细绳扎在一处,拎起来轻便。沈蓼秋核过数,正要走,瞧见门旁另摆着一只浅筐。

里头装的并不是糕。

是些晒干的花荚与小纸包,纸上各写一两个字,歪歪斜斜,像孩子的笔迹。

守铺的老妇人见她看,笑道:“我孙女收的花种,搁这里换零花钱。春日撒在墙根,开起来热闹。”

沈蓼秋蹲下。

其中一包写着“凤仙”,下面又添了两个小字,“重瓣”。

她将纸包拿起来。

“什么颜色?”

“有红有粉,收的时候没分开。不能包你是哪一种。”

沈蓼秋听完,反倒笑了。

“那便留着看。”

她买了两小包。

陆泊蘅替她放进篮子,问:“种在苗圃?”

“院里。”

沈蓼秋想了想,抬手比了一处。

“窗下那边,日头好。再给我娘一包,她从前也种过,只是后来墙根堆了东西,便没再留。”

陆泊蘅点头。

老妇人将找回的铜钱递过来,顺口问:“你们家里做什么的?姑娘问种子倒仔细。”

沈蓼秋接过钱,笑着答:“种菜的。”

“那花可别也种成两畦,吃不了。”

“这回不卖。”

她把纸包往篮里按稳些。

“留着自己瞧。”

午后的客船照时开。

回程风顺,船行得比来时快些。沈蓼秋靠窗坐着,起初还看外头,后来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便倚到了陆泊蘅肩上。

陆泊蘅把包袱垫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船过一处弯,水面晃了一下,沈蓼秋醒了醒,手先摸向篮子。

“杯子……”

“好好的。”

陆泊蘅扶住她的手,让她碰了碰裹着软草的那一团。

她这才放心,又闭上眼。

前座有人回头瞧见,低声笑道:“走累了。”

陆泊蘅点了一下头,将外衣往沈蓼秋肩上拉高。

她没有说昨日其实没走很远。

只是难得有这样的半日,怀里的人困了便睡,不必撑篙,也不必听见谁喊一声便立即醒来。

到芦湾时,天还未黑。

沈季平恰好在岸边等还来的空筐,见她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先扬声道:“都送妥了。钱和单子在龙婶那里,一文没少,一筐也没丢。”

沈蓼秋笑起来。

“我还没问。”

“先说了,省得你站岸边问完,糕都放凉了。”

她取下一包糕递给他。

“拿回去同家里吃。给祖母的另包着,你别混了。”

“知道。”

沈季平伸手接过,看见篮中裹着的东西,又问:“买了什么好物件?”

“两只杯子。”

“跑这么远买杯子?”

沈蓼秋正要答,陆泊蘅在旁道:“我挑的。”

沈季平看了她一眼,顿时收住话,笑着摆手。

“成,好看就成。”

两人继续往家走。

沈蓼秋挨近陆泊蘅,低声道:“你如今接话越来越快。”

“怕他说你不会买。”

“那说你呢?”

陆泊蘅想了想。

“杯子已经买了。”

沈蓼秋笑得险些没提稳糕。

龙婶把钥匙与单子一道交回来,又说何娘子昨日去过田里,没什么事,让她歇够了再去看。

院门推开,屋里有一点两日未住人的清冷。

陆泊蘅先开窗,沈蓼秋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糕分好,帕子放进柜里,那两包花种却在桌上留得久一些。

她展开纸角,瞧见几粒圆圆的褐色种子。

小小的一点,看不出半分花的模样。

陆泊蘅放好杯子,转身见她还在看,便在旁边坐下。

“想什么?”

“在想春天开出来,会不会两种颜色都有。”

“种了便知道。”

沈蓼秋点头,将纸重新包好。

她没有放进明年买卖用的种子里,而是收在床边的小柜上层,和新买的帕子搁在一起。

晚饭做得简单。

锅里煮面,切了些肉丝,卧两个蛋,再烫一把菘菜。水开时,沈蓼秋端着新杯子过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灶边,一杯自己捧着。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

“摆在这里,如何?”

沈蓼秋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她望着那只淡青色的杯子,又抬眼望向人。

“比客店里还好看。”

饭后,两人没有立即翻那几张送货单。

陆泊蘅先把包袱收起,沈蓼秋站到窗边,隔着打开的窗扇,看院里那一小块空地。

“这里种红的,墙角种粉的。”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

“不是没分颜色?”

“先想一想,也不费种子。”

陆泊蘅笑了。

沈蓼秋便回头拉她,手指勾住她的衣袖。

“明年开花的时候,你别拿木料堆过去。”

“记着了。”

“也别嫌乱。”

“不会。”

她答一句,沈蓼秋便笑一点,最后索性将人拉近,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那地方我先定下了。”

陆泊蘅扶住窗框,低头回吻她。

院外有人经过,说话声顺着风飘来。沈蓼秋笑着往后躲了半寸,却没松开攥着衣袖的手。

陆泊蘅也没追,只将额头轻轻抵过来。

“还有什么要定?”

沈蓼秋望着她,想了想。

“下一回,换你挑地方。”

“好。”

窗被慢慢合上。

桌上两只杯子并在一起,外头天色暗了,杯沿映着同一盏灯。她们带回来的花种,则安安稳稳躺在小柜里,等着来年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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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