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亮前停了。
沈蓼秋醒来时,先听见屋檐滴水,隔了好一会儿才落一滴,与昨夜绵密的雨声不同。她睁开眼,窗纸透着灰白的光,身旁的人已经醒了,手却仍搭在她腰间。
“停了?”
“停了。”
沈蓼秋坐起来,脚还没探出被沿,陆泊蘅便把外衣递了过来。
她接在手里,忍不住笑。
“你这样,倒像等着我起。”
“怕你光顾着看地,忘了穿。”
屋外,许氏已经推开院门。
两人洗漱出来,见她站在门边,鞋尖沾了一点湿泥,显然已经沿着屋旁走过一小段。
沈蓼秋提起篮子。
“娘,您也去?”
“去看看。”
姨母在灶房里应声:“早饭留着,别走远了。”
温秀禾坐在门边,正慢慢活动左肩。许氏昨夜怕挤着她,睡得格外靠外,姨母却说自己一觉醒来,半条被子都被她抱了去。
三个长辈为这一床被子的去向说了半早上,谁也不肯认。
沈蓼秋听得直笑,出门时,脚步都比前几日轻快。
田埂软了。
鞋底踩下去,泥会薄薄黏上一层。陆泊蘅走在靠沟的一侧,手里提着一把小铲,到了沈蓼秋种菜的地方,才递给她。
沈蓼秋在畦边蹲下,拨开表层的土。
底下也润了。
她捏了一点在指间,慢慢揉开,又换一处看。几棵前日叶尖略垂的菜,此刻沾着雨珠,叶片展开,颜色也显得深了些。
许氏在旁蹲下,没有伸手替她做,只看着。
“如何?”
“这一片够缓几日。”
沈蓼秋抬起头,笑意终于落得实在。
“今日不用挑水了。”
许氏也笑了。
陆泊蘅站在田埂上,看她们母女两个蹲成一排,手指上都是泥,说起菜叶和土,神情竟有几分相像。
她原以为沈蓼秋的爱笑是随了母亲,直到此刻才看出来,那股认真劲也是。
往河边去,露在水外的石头仍旧露着,支汊里的船还不能随意进出。沈蓼秋站着看过,决定这几趟货仍走北头岸口。
一夜的雨让田里松了口气,却还没把旧路送回来。
许氏听她说完,点头道:“那便照如今好走的路走。别为少搬两回筐,又把船搁住。”
陆泊蘅看了一眼天色。
“该回去了。”
沈蓼秋把铲上的泥刮净,递给她。
“知道。陆师傅还得开棚。”
许氏已经先往前走了两步。
陆泊蘅接过铲子,低声道:“也怕你饿。”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衣襟上沾的一小点草屑摘掉。
“听见了,不必说得这样轻。”
前头的许氏没回头,脚步却顿了一下。
沈蓼秋后知后觉,耳边微热。
陆泊蘅转过脸,笑意藏得并不好。
午前,云层终于散开一点。
温秀禾与姨母按原先说好的,搭午后的船回南埠。许氏也要归家,沈蓼秋便先陪母亲走到岔路口,再回来送另外两位长辈。
包袱收得很快,唯独那两只酱罐,在篮里换了三回位置。
陆泊蘅蹲下,用旧布将罐身隔开,又把篮柄试了试。
姨母站在旁边。
“来时轻,回去倒沉了。”
沈蓼秋往盖布底下塞了一包糕。
“罐子自己长的,怪不得我。”
姨母笑着拍她的手。
温秀禾瞧着两人,等笑声落了,才拉过沈蓼秋的手,轻轻握了握。
“这两日住得很好。”
沈蓼秋抬眼。
“那下回再来。”
“来。”
这回温秀禾答得很快。
陆泊蘅提好篮子,伸出手扶母亲。她没有再叮嘱许多,只在船靠稳以后,把包袱放到不易沾水的地方,又同撑船的人说了下船的埠口。
船离岸,姨母还在问糕是不是苏家旁边那间铺子的。
沈蓼秋扬声答了,目送船转过河弯,才往回走。
陆泊蘅就在她身旁。
院子骤然静下来,她们进门时,都不约而同地朝东屋看了一眼。
窗开着,被子叠得整齐,枕边压着姨母留下的半卷线。
沈蓼秋把它拿起来。
“这倒好。”
陆泊蘅看向她。
“下回连由头都有了。”她笑道,“请姨母来取线。”
陆泊蘅回柳树埠后,沈蓼秋将东屋收拾好,又往镇上跑了一趟。
秦家这一回的货早已说定,她来确认后日送到的时辰。刚踏进铺子,便见秦娘子站在柜前,对着一张纸发愁。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算盘好端端放在旁边,她却一颗珠子也没拨。
沈蓼秋敲了敲柜沿。
“哪笔账这样难算?”
秦娘子抬头看见是她,先将纸翻了过去。
“没什么。”
这便有些什么了。
沈蓼秋没有追问,把送货的事说清楚,正要走,秦娘子却叫住她。
“你等一等。”
她从柜后出来,手指捏着衣袖,难得没有那股说买卖时的利落。
“照溪叫我去她家。”
沈蓼秋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
“好事啊。”
“是她母亲过生辰。说只自家人吃一顿饭,不摆席。”
“那你便去。”
秦娘子看她一眼。
“你当初去陆家,也是这样轻轻巧巧便去了?”
沈蓼秋笑到一半,停住了。
这话问得实在准。
她想起南埠那封短短的回信,想起自己抱着酱罐坐船,一路问东问西,心里登时软了些。
“倒也没有。”
秦娘子像终于寻着同路人,拉了张凳子给她。
“坐。”
秦娘子已经列了好几样礼。
茶、糕、两匹布,还有自己铺里最拿得出手的几种酱菜。
沈蓼秋看完,抬起脸。
“你去吃饭,还是去替人开铺子?”
“多带些,总没错。”
“她家有几张桌子,摆得下么?”
秦娘子终于被她逗笑,伸手将那张纸抢回来。
“我就是拿不准。”
她低头将纸角捋平,语气慢下来。
“平日她来这里,我知道她喜欢什么,哪碗汤要少放盐,哪一处座位风吹不着。去了她家,我便不知道了。”
沈蓼秋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后院有人搬空缸,陶口相碰,响了一声。秦娘子习惯地回头,确认无事,才又坐下来。
“她母亲会不会以为,她总来我这里,是被我留着做活?”
沈蓼秋望了望柜边的账册。
许照溪从前确实常在那里坐,一盏茶凉了,还要再算一页。可这阵子她来得有早有晚,有时只吃饭,有时与秦娘子出去走一段,手里并不总拿着账本。
“那你同她说清楚便是。”
“总不能刚进门,就说我没叫你女儿白做工。”
沈蓼秋抿住笑,想了一会儿,道:“先问照溪,她母亲喜欢什么。至于你待她怎样,她既请你回去,总会说。”
秦娘子低头看那张单子。
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许照溪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从布铺下工,袖口沾着一点粉白的线屑,进门见两人坐在一处,先笑着问沈蓼秋:“今日怎么得空?”
秦娘子立即站起来。
“她来定送货的时辰。”
沈蓼秋看她一眼。
这话说得不假,只是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许照溪将布包放到柜上,目光在秦娘子脸上一转,像明白了什么。
“还在想去我家的事?”
秦娘子没料到她问得这样直,耳边慢慢红了。
沈蓼秋起身。
“你们说,我——”
“你先别走。”秦娘子拉住她,又看向许照溪,“我正想问,你母亲爱吃什么?”
“软些的糕就好,不用多买。她牙不好,太硬的吃不了。”
秦娘子点头,低头去改那张纸。
许照溪却伸手压住纸边。
“还有呢?”
笔尖停住。
铺子里安静下来。
沈蓼秋站在柜旁,连挪脚都放轻了些。
秦娘子终于抬头。
“你同家里怎么说我的?”
许照溪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将秦娘子握得过紧的笔接过来,搁在砚边,才道:“说你做买卖认真,性子爽快,嘴上催人回去,见我晚些来,又要留饭。”
秦娘子张了张嘴。
“这个也说?”
“母亲问我为何总去,我总得答。”
许照溪望着她,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后来我说,我喜欢她,想请她来吃一顿饭。”
秦娘子不动了。
沈蓼秋也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纸上挤成一团的茶、布、糕点,忽然都不大要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娘子才问:“伯母怎么说?”
“说知道了,问你爱不爱吃笋干炖肉。”
秦娘子低下头,笑意浮上来,又像有些压不住别的情绪,指尖轻轻捻着衣袖。
“爱吃。”
她的声音比平日低。
许照溪伸出手,在柜沿下握住了她。
“那便好。我已经说你爱吃了。”
沈蓼秋终于笑出声。
“原来早替你答过了。你还在这里愁要送几匹布。”
秦娘子回过神,嗔她一眼,却没有把手抽开。
离开时,秦娘子果然将礼单减去了大半。
留下糕和茶,另备两样自家做得好的小菜。许照溪站在旁边,同她说哪一日布铺能早些下工,届时一道走。
沈蓼秋跨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娘子正在问,穿那件青色衣裳是不是太素。
许照溪摇头。
“好看。”
“你都没见我穿。”
“上回穿过。”
秦娘子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沈蓼秋没再站着,替她们将被风吹偏的门帘拉正,转身往柳树埠走。
街上的水洼映着一点夕光,车轮经过,光便碎开,又慢慢合拢。
她忽然很想见陆泊蘅。
棚里已收了大半。
郑师傅今日先走,陆泊蘅在案前将用过的工具归位。听见脚步,她抬头,见沈蓼秋笑着进来,也跟着弯了唇。
“什么好事?”
沈蓼秋没有立即说,走到她面前,先抱了一下。
陆泊蘅手里还拿着布,愣了片刻,才将干净的那只手搭在她背上。
“怎么了?”
“替人高兴。”
“替谁?”
她将秦娘子要去许家的事说了。
陆泊蘅听完,点点头。
“是好事。”
沈蓼秋仰脸看她。
“我今日才知道,我当初去南埠,竟也这样笨。”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倒没列两匹布。”
“那是我那时买不起。”
“如今买得起了。”
“也不买。母亲与姨母才走,买了还得追船送。”
陆泊蘅终于笑出声。
她将布放下,空出两只手,好好抱住沈蓼秋。
窗外的风仍凉,怀里的人却暖。沈蓼秋靠着她,闻见衣领间熟悉的皂角与木头气味,声音渐渐轻下来。
“照溪说,是她喜欢的人,所以带回家。”
“嗯。”
“我听着,便想起你那封信。”
陆泊蘅低下头,额角轻轻碰了碰她。
“那时就想带你去。”
沈蓼秋在她怀里笑。
“看出来了。买块豆腐都不放心,还要回来瞧我的脸。”
“怕母亲话少,你坐着闷。”
“你自己的话也不多。”
陆泊蘅想了想。
“如今补些。”
沈蓼秋抬起脸,正等她说,唇上便被轻轻吻了一下。
她愣住,随即笑着推了推那人的肩。
“这个不算说话。”
“那回家再说。”
两人一道锁门。
沈蓼秋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慢。陆泊蘅提着灯追上,将手伸过来,她便自然地握住了。
走过桥时,风吹动衣角。
沈蓼秋想起秦娘子那张改了又改的礼单,忽然道:“等她们从许家回来,咱们请她们吃顿饭罢。”
“好。”
“不谈菜价,也不谈账。”
陆泊蘅偏头看她。
“那你忍得住么?”
沈蓼秋正要答,想起自己从前坐船游玩也要问沿岸的菜价,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笑。
“你看着我。”
陆泊蘅握紧她的手。
“我一直看着。”
沈蓼秋脚下慢了一拍。
桥上还有行人,她没法像方才那样抱过去,只好将交握的手往袖子底下藏了藏,指尖轻轻扣住她。
这一次,陆泊蘅没有低头藏笑。
她提着灯,陪沈蓼秋慢慢走过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