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雨落时

沈蓼秋替陆泊蘅系护腰时,打了两个结。

头一个系好,她让人转身,左右看了看,又伸手往里试了试松紧。

陆泊蘅低头看她。

“要出不来气了。”

沈蓼秋立即松手。

“当真?”

陆泊蘅眼尾弯起来。

她这才知道受了骗,抬手在那人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母亲买的,姨母缝的,你倒拿来逗我。”

“是你系的。”

“所以呢?”

陆泊蘅握住她还停在腰间的手。

“得记得谢你。”

沈蓼秋尚未开口,唇边便落下一个轻吻。

门外正好传来姨母的脚步。

两人分开,陆泊蘅若无其事地拿起外衣,沈蓼秋却低头,又把方才的结拆开重系了一遍。

姨母在外头问:“阿蘅,粥盛好了,你还没穿妥?”

沈蓼秋抿住笑。

“就来。她今日穿得讲究。”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

天比昨日阴。

早饭过后,陆泊蘅去柳树埠,沈蓼秋要先送一趟菜,再回何娘子那里取账。温秀禾与姨母不急着出门,说在家坐一会儿,午后再去陈婶家串门。

沈蓼秋将茶叶和点心摆到桌上,又指了指灶房。

“热水在——”

“知道了。”姨母笑着截住她,“昨日已告诉过一遍。你再说,倒像我们两个头一回住屋子。”

沈蓼秋也笑。

“那我不说了。”

走到门边,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温秀禾正慢慢挽起右腕的袖口,将暖过的布搭上去。见她望来,便抬了抬左手。

“去罢。饭不必赶着回来做,我们饿不着。”

院外的风卷起一点干土。

沈蓼秋抬头看天,临走前,将晒在外头的空土篮收进檐下。

这趟货送得很快。

沈蓼秋到何家时,何娘子正在把地边晾着的草捆往棚里搬。平日午前就能晒暖的田埂,今日仍冷冷的,头顶灰云压着,一点日光都透不下来。

“像要落雨。”何娘子道。

沈蓼秋放下篮子,替她托起另一头。

“收进去再说。”

“前几回也是这么阴。”

何娘子嘴上不敢盼,手下却快了。

两人把草捆搬妥,坐到檐下核完这一趟的数。沈蓼秋正要把纸收起,一点湿意忽然落在纸角。

她抬起头。

檐外的泥地上,多了几个颜色深些的小圆点。

何娘子跟着站起来,手伸到外头。

片刻后,又一点落在她掌心。

“真下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些,便把这点雨惊散。

沈蓼秋把纸往衣襟里收好,也伸出了手。

雨点凉凉的,起初稀疏,能数得清,渐渐便密了。芥菜叶上积起细珠,沿着叶脉慢慢滚下去。

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即进屋。

直到何娘子肩头湿了一片,她才笑着往回缩。

“你看我,家里还晾着衣裳。”

沈蓼秋赶忙帮她收。

最后一件取下时,雨已在瓦上连成细细的声响。

船泊在附近,蓑衣也备着。

沈蓼秋没有立刻走,等了一会儿,见风不大、水路上也看得清,才穿好蓑衣,将空篮扣在船舱里。

何娘子送到岸边。

“回去慢些。”

“知道。你也别总站外头看,雨又跑不了。”

何娘子笑起来。

船划开以后,沈蓼秋仍看见她站在檐下,一只手扶着门框,仰头望着屋顶落下的水。

河面细密地颤动着。

那些近日裸露出来的石头仍在,浅滩也没有消失,岸上干白的土却渐渐变深。沈蓼秋撑过河弯,看见有人从田里跑回来,锄头扛在肩上,跑到屋檐下又停住,回头朝自己的地望。

她也跟着望了一眼。

船头的雨水汇成一道,顺着木纹流下去。

柳树埠的挡风帘已经卷起一半。

沈蓼秋靠岸时,郑师傅正在搬木料。陆泊蘅从棚后出来,看见她,先拿起一把伞走到岸边。

“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看要不要搭手。”

陆泊蘅伸手接过她的篮子。

“不用。料都搬好了,船上也盖过。先上来。”

沈蓼秋踏稳石阶,陆泊蘅的伞随即往她这边倾。

雨丝从伞沿落下,打在两人脚边。

她抬头瞧了一眼,发现陆泊蘅外侧的肩已经湿了。

“你再挪,我倒淋不着,你得从头湿到脚。”

陆泊蘅没有把伞挪回去,只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些。

“这样便够了。”

两人挨着走进棚里。

郑师傅将最后一块木料搁好,回头笑道:“方才说不必接,这会儿连几步路都要接。”

陆泊蘅把伞收起。

“石阶滑。”

“是,是,石阶滑。”

沈蓼秋低头解蓑衣,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棚里干燥,木头带着淡淡的香气。

第二条船的舱门还没装回去,新做的木件收在案上,外头敞开的地方已盖妥。郑师傅转到另一头磨刃,陆泊蘅便拿来干净布巾,让沈蓼秋擦头发。

她只湿了鬓边一点,擦过便将巾子递回去。

“家里母亲和姨母可知道你来了?”

“还不知道。我坐一会儿就回。”

陆泊蘅往外看。

雨没有停的意思,檐下已串起一道道水线。

沈蓼秋忽然轻声道:“这回许是能下透一点。”

陆泊蘅转过头。

她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还攥着布巾,眼睛望向外头。眉间那点近日常有的思量,此刻终于松开了些。

“等明早去地里看。”陆泊蘅道。

沈蓼秋点头。

“葛嫂她们今晚能少挑几担水。”

“你也是。”

她笑了笑,没有否认。

雨声细而密,落在棚顶,又顺着瓦缝汇到檐边。沈蓼秋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涨水那时,夜里也是这样醒着听雨,只是那时一声比一声叫人心紧。

如今却舍不得它停。

陆泊蘅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说自己在想什么,只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对方。

陆泊蘅翻过手掌,将她的指尖包住。

沈蓼秋回家时,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许氏坐在桌旁,正同温秀禾说话。姨母在灶房剁馅,听见开门,先朝外头喊:“回来了?鞋湿了没有?换了再进来。”

沈蓼秋把蓑衣挂好,有些惊讶。

“娘,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葱。”

许氏指了指墙边一小捆青葱。

“前头托人说过,一直没得空。今日想着你婆母在这里,正好来坐坐。”

她说完,又看女儿沾着水的裙边。

“叫你少跑两步,你倒连下雨也不肯歇。”

“我跑的时候还没下。”

沈蓼秋答得理直气壮,转头见桌上放着面团,立即凑过去。

“包什么?”

“饺子。”姨母道,“你娘带的葱正好用上。肉是早上买的,再切些菘菜,人人都有活干。”

沈蓼秋洗净手,挨着许氏坐下。

温秀禾不会擀皮,便用左手将擀好的皮分开摆,免得粘在一处。许氏包得快,手指一合,圆鼓鼓的饺子便立在木盘里。

沈蓼秋跟着捏了一个。

馅放多了,肚子鼓,边上却怎么也合不拢。

姨母看了一眼。

“你是想一个吃饱?”

“省工夫。”

许氏没忍住笑,拿过来替她匀掉一点馅。

“从小便贪心,什么都想往里放。”

沈蓼秋本要回嘴,听见“从小”两个字,却又慢下来。

母亲手指上有常年做活留下的粗痕,指甲剪得很短。那只饺子在她手里转了一下,破开的边就被重新收好,摆到了前头。

沈蓼秋低头另拿一张皮。

这回,她少放了一些。

陆泊蘅傍晚回来,看见满桌的饺子,脚步停在门口。

沈蓼秋朝她招手。

“回来得正好,最后一盘交给你。”

她洗过手坐下,第一只便包得方方正正,几道褶压得极齐。

姨母瞧了一眼,顿时笑出声。

“这是做匣子呢?”

陆泊蘅低头看自己的手。

沈蓼秋已经笑得靠到了她肩上。

“挺好,一看便知道是谁做的,谁也赖不掉。”

陆泊蘅侧过脸,见她笑得眼角发亮,便把那只方饺子放到最边上。

“留给你。”

“为何?”

“你方才说挺好。”

许氏看着她们,手里捏着的面皮迟迟没动。

温秀禾将另一张皮递过去,她才回过神,笑着接了。

锅里的水很快滚起来。

饺子分几回下,第一碗先端给长辈,沈蓼秋将调好的蘸汁放到桌上,又往灶房跑。陆泊蘅在后头端碗,两个人进进出出,狭窄的门口也没撞着一回。

雨敲着瓦,锅盖轻响,姨母说哪一只煮破了,许氏便笑着替沈蓼秋认下。

沈蓼秋从灶房探出头。

“还没捞起来,怎么就算我的?”

“你包的皮薄,肚子还大。”

“那也可能是阿蘅的匣子没合严。”

陆泊蘅正从她身旁经过,低声接道:

“我的合得严。你方才验过。”

沈蓼秋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再回头时,那人已经端着碗走开,侧脸却分明带着笑。

吃过饭,雨仍旧不停。

许氏原想回去,走到门边看了一会儿,被沈蓼秋拉住了。

“今晚住下。吃饭前已经托顺路的人往家里带过话,不会叫祖母惦记。”

东屋的床睡三个人挤了些,几个人正商量,沈蓼秋便道:“娘同我睡西屋。阿蘅去东屋挨着母亲睡一晚,正好陪您说话。”

陆泊蘅抬起头。

姨母看见她的神色,笑着摆手。

“不必。我同你娘年轻时赶集,亲戚家那张窄床都睡过。今晚在东屋挤一挤,暖和。”

最后仍是将东屋的床靠墙铺好,又添了一床被子。三位长辈自己量过地方,说睡得下,谁也没再让。

陆泊蘅抱着被子进去,出来时,沈蓼秋倚在门边看她。

“方才舍不得?”

她没有马上答,先将怀里剩的一只枕头放回柜上。

沈蓼秋还等着。

陆泊蘅走近,声音放得很低。

“嗯。”

这个字轻轻落下来,倒叫沈蓼秋心口发热。

她往东屋看了一眼,见无人出来,才悄悄勾住陆泊蘅的手指。

“只是说一晚。”

“一晚也长。”

沈蓼秋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夜深以后,雨势缓了些,却没有断。

沈蓼秋躺在外侧,听了一会儿,转身往陆泊蘅怀里挪。

“明早想去看地。”

“我陪你走一段。”

“你还要开棚。”

“早些去,不耽误。”

她伸手摸了摸陆泊蘅的腰侧。

护腰已经解下来,叠在床旁,手掌贴过去,只隔着柔软的寝衣。

“今日穿着如何?”

“暖。”

“碍不碍做活?”

“不碍。”

沈蓼秋满意了,将手收回来,却被陆泊蘅按住。

她抬眼。

暗里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听见近在耳边的一句:“再放一会儿。”

于是她便没动。

隔壁偶尔传来翻被子的声响,随后又静下去。三位长辈都睡了,院里的空盆渐渐接满,水溢出来,落在石地上,声音清脆。

沈蓼秋闭上眼。

过了一阵,又小声问:“还在下么?”

陆泊蘅替她掖好被角。

“还在。”

她这才安心,额头抵着那人的肩,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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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