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替陆泊蘅系护腰时,打了两个结。
头一个系好,她让人转身,左右看了看,又伸手往里试了试松紧。
陆泊蘅低头看她。
“要出不来气了。”
沈蓼秋立即松手。
“当真?”
陆泊蘅眼尾弯起来。
她这才知道受了骗,抬手在那人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母亲买的,姨母缝的,你倒拿来逗我。”
“是你系的。”
“所以呢?”
陆泊蘅握住她还停在腰间的手。
“得记得谢你。”
沈蓼秋尚未开口,唇边便落下一个轻吻。
门外正好传来姨母的脚步。
两人分开,陆泊蘅若无其事地拿起外衣,沈蓼秋却低头,又把方才的结拆开重系了一遍。
姨母在外头问:“阿蘅,粥盛好了,你还没穿妥?”
沈蓼秋抿住笑。
“就来。她今日穿得讲究。”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
天比昨日阴。
早饭过后,陆泊蘅去柳树埠,沈蓼秋要先送一趟菜,再回何娘子那里取账。温秀禾与姨母不急着出门,说在家坐一会儿,午后再去陈婶家串门。
沈蓼秋将茶叶和点心摆到桌上,又指了指灶房。
“热水在——”
“知道了。”姨母笑着截住她,“昨日已告诉过一遍。你再说,倒像我们两个头一回住屋子。”
沈蓼秋也笑。
“那我不说了。”
走到门边,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温秀禾正慢慢挽起右腕的袖口,将暖过的布搭上去。见她望来,便抬了抬左手。
“去罢。饭不必赶着回来做,我们饿不着。”
院外的风卷起一点干土。
沈蓼秋抬头看天,临走前,将晒在外头的空土篮收进檐下。
这趟货送得很快。
沈蓼秋到何家时,何娘子正在把地边晾着的草捆往棚里搬。平日午前就能晒暖的田埂,今日仍冷冷的,头顶灰云压着,一点日光都透不下来。
“像要落雨。”何娘子道。
沈蓼秋放下篮子,替她托起另一头。
“收进去再说。”
“前几回也是这么阴。”
何娘子嘴上不敢盼,手下却快了。
两人把草捆搬妥,坐到檐下核完这一趟的数。沈蓼秋正要把纸收起,一点湿意忽然落在纸角。
她抬起头。
檐外的泥地上,多了几个颜色深些的小圆点。
何娘子跟着站起来,手伸到外头。
片刻后,又一点落在她掌心。
“真下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些,便把这点雨惊散。
沈蓼秋把纸往衣襟里收好,也伸出了手。
雨点凉凉的,起初稀疏,能数得清,渐渐便密了。芥菜叶上积起细珠,沿着叶脉慢慢滚下去。
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即进屋。
直到何娘子肩头湿了一片,她才笑着往回缩。
“你看我,家里还晾着衣裳。”
沈蓼秋赶忙帮她收。
最后一件取下时,雨已在瓦上连成细细的声响。
船泊在附近,蓑衣也备着。
沈蓼秋没有立刻走,等了一会儿,见风不大、水路上也看得清,才穿好蓑衣,将空篮扣在船舱里。
何娘子送到岸边。
“回去慢些。”
“知道。你也别总站外头看,雨又跑不了。”
何娘子笑起来。
船划开以后,沈蓼秋仍看见她站在檐下,一只手扶着门框,仰头望着屋顶落下的水。
河面细密地颤动着。
那些近日裸露出来的石头仍在,浅滩也没有消失,岸上干白的土却渐渐变深。沈蓼秋撑过河弯,看见有人从田里跑回来,锄头扛在肩上,跑到屋檐下又停住,回头朝自己的地望。
她也跟着望了一眼。
船头的雨水汇成一道,顺着木纹流下去。
柳树埠的挡风帘已经卷起一半。
沈蓼秋靠岸时,郑师傅正在搬木料。陆泊蘅从棚后出来,看见她,先拿起一把伞走到岸边。
“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看要不要搭手。”
陆泊蘅伸手接过她的篮子。
“不用。料都搬好了,船上也盖过。先上来。”
沈蓼秋踏稳石阶,陆泊蘅的伞随即往她这边倾。
雨丝从伞沿落下,打在两人脚边。
她抬头瞧了一眼,发现陆泊蘅外侧的肩已经湿了。
“你再挪,我倒淋不着,你得从头湿到脚。”
陆泊蘅没有把伞挪回去,只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些。
“这样便够了。”
两人挨着走进棚里。
郑师傅将最后一块木料搁好,回头笑道:“方才说不必接,这会儿连几步路都要接。”
陆泊蘅把伞收起。
“石阶滑。”
“是,是,石阶滑。”
沈蓼秋低头解蓑衣,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棚里干燥,木头带着淡淡的香气。
第二条船的舱门还没装回去,新做的木件收在案上,外头敞开的地方已盖妥。郑师傅转到另一头磨刃,陆泊蘅便拿来干净布巾,让沈蓼秋擦头发。
她只湿了鬓边一点,擦过便将巾子递回去。
“家里母亲和姨母可知道你来了?”
“还不知道。我坐一会儿就回。”
陆泊蘅往外看。
雨没有停的意思,檐下已串起一道道水线。
沈蓼秋忽然轻声道:“这回许是能下透一点。”
陆泊蘅转过头。
她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还攥着布巾,眼睛望向外头。眉间那点近日常有的思量,此刻终于松开了些。
“等明早去地里看。”陆泊蘅道。
沈蓼秋点头。
“葛嫂她们今晚能少挑几担水。”
“你也是。”
她笑了笑,没有否认。
雨声细而密,落在棚顶,又顺着瓦缝汇到檐边。沈蓼秋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涨水那时,夜里也是这样醒着听雨,只是那时一声比一声叫人心紧。
如今却舍不得它停。
陆泊蘅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说自己在想什么,只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对方。
陆泊蘅翻过手掌,将她的指尖包住。
沈蓼秋回家时,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许氏坐在桌旁,正同温秀禾说话。姨母在灶房剁馅,听见开门,先朝外头喊:“回来了?鞋湿了没有?换了再进来。”
沈蓼秋把蓑衣挂好,有些惊讶。
“娘,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葱。”
许氏指了指墙边一小捆青葱。
“前头托人说过,一直没得空。今日想着你婆母在这里,正好来坐坐。”
她说完,又看女儿沾着水的裙边。
“叫你少跑两步,你倒连下雨也不肯歇。”
“我跑的时候还没下。”
沈蓼秋答得理直气壮,转头见桌上放着面团,立即凑过去。
“包什么?”
“饺子。”姨母道,“你娘带的葱正好用上。肉是早上买的,再切些菘菜,人人都有活干。”
沈蓼秋洗净手,挨着许氏坐下。
温秀禾不会擀皮,便用左手将擀好的皮分开摆,免得粘在一处。许氏包得快,手指一合,圆鼓鼓的饺子便立在木盘里。
沈蓼秋跟着捏了一个。
馅放多了,肚子鼓,边上却怎么也合不拢。
姨母看了一眼。
“你是想一个吃饱?”
“省工夫。”
许氏没忍住笑,拿过来替她匀掉一点馅。
“从小便贪心,什么都想往里放。”
沈蓼秋本要回嘴,听见“从小”两个字,却又慢下来。
母亲手指上有常年做活留下的粗痕,指甲剪得很短。那只饺子在她手里转了一下,破开的边就被重新收好,摆到了前头。
沈蓼秋低头另拿一张皮。
这回,她少放了一些。
陆泊蘅傍晚回来,看见满桌的饺子,脚步停在门口。
沈蓼秋朝她招手。
“回来得正好,最后一盘交给你。”
她洗过手坐下,第一只便包得方方正正,几道褶压得极齐。
姨母瞧了一眼,顿时笑出声。
“这是做匣子呢?”
陆泊蘅低头看自己的手。
沈蓼秋已经笑得靠到了她肩上。
“挺好,一看便知道是谁做的,谁也赖不掉。”
陆泊蘅侧过脸,见她笑得眼角发亮,便把那只方饺子放到最边上。
“留给你。”
“为何?”
“你方才说挺好。”
许氏看着她们,手里捏着的面皮迟迟没动。
温秀禾将另一张皮递过去,她才回过神,笑着接了。
锅里的水很快滚起来。
饺子分几回下,第一碗先端给长辈,沈蓼秋将调好的蘸汁放到桌上,又往灶房跑。陆泊蘅在后头端碗,两个人进进出出,狭窄的门口也没撞着一回。
雨敲着瓦,锅盖轻响,姨母说哪一只煮破了,许氏便笑着替沈蓼秋认下。
沈蓼秋从灶房探出头。
“还没捞起来,怎么就算我的?”
“你包的皮薄,肚子还大。”
“那也可能是阿蘅的匣子没合严。”
陆泊蘅正从她身旁经过,低声接道:
“我的合得严。你方才验过。”
沈蓼秋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再回头时,那人已经端着碗走开,侧脸却分明带着笑。
吃过饭,雨仍旧不停。
许氏原想回去,走到门边看了一会儿,被沈蓼秋拉住了。
“今晚住下。吃饭前已经托顺路的人往家里带过话,不会叫祖母惦记。”
东屋的床睡三个人挤了些,几个人正商量,沈蓼秋便道:“娘同我睡西屋。阿蘅去东屋挨着母亲睡一晚,正好陪您说话。”
陆泊蘅抬起头。
姨母看见她的神色,笑着摆手。
“不必。我同你娘年轻时赶集,亲戚家那张窄床都睡过。今晚在东屋挤一挤,暖和。”
最后仍是将东屋的床靠墙铺好,又添了一床被子。三位长辈自己量过地方,说睡得下,谁也没再让。
陆泊蘅抱着被子进去,出来时,沈蓼秋倚在门边看她。
“方才舍不得?”
她没有马上答,先将怀里剩的一只枕头放回柜上。
沈蓼秋还等着。
陆泊蘅走近,声音放得很低。
“嗯。”
这个字轻轻落下来,倒叫沈蓼秋心口发热。
她往东屋看了一眼,见无人出来,才悄悄勾住陆泊蘅的手指。
“只是说一晚。”
“一晚也长。”
沈蓼秋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夜深以后,雨势缓了些,却没有断。
沈蓼秋躺在外侧,听了一会儿,转身往陆泊蘅怀里挪。
“明早想去看地。”
“我陪你走一段。”
“你还要开棚。”
“早些去,不耽误。”
她伸手摸了摸陆泊蘅的腰侧。
护腰已经解下来,叠在床旁,手掌贴过去,只隔着柔软的寝衣。
“今日穿着如何?”
“暖。”
“碍不碍做活?”
“不碍。”
沈蓼秋满意了,将手收回来,却被陆泊蘅按住。
她抬眼。
暗里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听见近在耳边的一句:“再放一会儿。”
于是她便没动。
隔壁偶尔传来翻被子的声响,随后又静下去。三位长辈都睡了,院里的空盆渐渐接满,水溢出来,落在石地上,声音清脆。
沈蓼秋闭上眼。
过了一阵,又小声问:“还在下么?”
陆泊蘅替她掖好被角。
“还在。”
她这才安心,额头抵着那人的肩,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