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到柳树埠时,棚里有客。
一个穿灰蓝短袄的妇人坐在门边,脚旁放着半扇拆下来的舱门。陆泊蘅蹲在另一侧,正用手指试门板下沿。
沈蓼秋没打断,将篮子搁到窗下,先去倒了两盏茶。
妇人接过,朝她道了谢,又转头问陆泊蘅:“三条都得收拾。你若能接,我便一道交给你,省得东一家、西一家,修出来各不相同。”
陆泊蘅站起身。
“三条都在镇上?”
“两条在,一条明日回来。”
“我先看船。”
“这扇门不是拆来了?”
“只看门,定不了整船要做多少活。”
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半扇门,终于点头。
“也成。明日午后,东埠头,我在那里等你。”
送人出去以后,陆泊蘅回身,见沈蓼秋正倚在窗边笑。
“笑什么?”
“今日进门,竟没轮到我先说话。”
“下回先听你的。”
陆泊蘅走近,看了看篮子。
“带了什么?”
沈蓼秋把折好的纸递过去。
“催你回家的。”
陆泊蘅展开,看见背面那行字,目光停了一会儿。
沈蓼秋等着。
她却将纸重新折好,收进了衣襟。
“怎么不答?”
“还有一处磨完。”
“我是问纸上的话。”
陆泊蘅抬眼,眼底有一点慢慢浮起来的笑。
“答的就是。”
沈蓼秋望了她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张纸送得很亏。
特地写了,又特地带来,末了还得被她逗上一回。
来的是东埠头吴家的管事娘子。
吴家做短途载客的营生,入冬以后客少些,正好轮着修船。前几日听人说青石埠那条货船修得细致,便一路问到了柳树埠。
沈蓼秋听完,低头看那半扇舱门。
木边已经起毛,旧补条一层压着一层。
“想接么?”
“想。”
陆泊蘅答得很快。
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不大习惯把这两个字说得如此干脆。
沈蓼秋却笑起来。
“那明日去看。”
陆泊蘅拿起案边的木屑,慢慢拢到一处。
“三条,不知要多少工夫。”
“先看过,再算。”
沈蓼秋将自己的篮子挪开,给她腾出收拾的地方。
“我明日送完苏家的菜,若你还没走,便同你一道。若赶不及,你先去,别等我。”
陆泊蘅点头。
她把最后一点木屑扫净,挂好工具,果然没再添别的活。
锁门时,沈蓼秋站在旁边,看她将钥匙收好。
“今日倒听催。”
“再不走,怕你明日送两张。”
沈蓼秋笑着跟上,手伸进她臂弯里。
“那不能。纸也要钱。”
第二日,沈蓼秋到底赶上了。
她到棚里时,陆泊蘅刚把角尺装进木箱,正准备出门。两人步行到东埠头,远远便见吴娘子站在船边,同一个船工说话。
三条船并不一般大。
最旧的那条,舱口补过,棚顶的竹篾也松了。另一条看着齐整些,踏上去时,靠舷一侧的座板却轻轻晃动。
陆泊蘅一条条看过去。
吴娘子原本还在岸上等,后来也跟着上了船,见她趴到舱口去看底下,忍不住道:“座板换几块,门重做,棚顶补一补,不就成了?”
“这处底下也要看。”
陆泊蘅扶住晃动的座板,让她伸手去试。
吴娘子按了一下。
木板本身并没有断,底下承托的木头却跟着动了。
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等三条都看过,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陆泊蘅把要修的地方分别记清,才问:“哪条能先停?你方才说,平日还得留两条走客。”
“最旧的先停。”
“那便先修这条。拆开若有外头看不出的损处,我叫你来看,再定添不添料。”
吴娘子应了,又问:“余下两条多久能轮完?”
陆泊蘅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指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
“得请人一道做。我今日去问,明日给你准话。”
吴娘子有些意外。
“你这棚里,原来只你一个?”
沈蓼秋站在旁边,手指在篮柄上收了收。
陆泊蘅神色没变。
“平日小活,一个人够。大些的,请熟手来。”
吴娘子转头看了看停在水面的三条船。
“那你先问。我也得排开出船的日子,总不能一修就搁在这里,没人动。”
“不会叫你空等。”
陆泊蘅将纸折好,收回木箱。
“人手、日子都说定,再接船。”
出了埠头,沈蓼秋走得比来时慢。
陆泊蘅侧过脸。
“饿了?”
“有一点。”
两人进了一家卖汤面的铺子,拣靠里的一张桌坐下。沈蓼秋要了两碗肉丝面,又多添一碟卤豆干。
等面的工夫,她看着陆泊蘅放在脚边的木箱,忽然道:“方才那句话,我险些替你答了。”
“哪句?”
“问你是不是只有一个人。”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拿指尖拨了拨桌上的茶盏。
“总觉得她那样问,像是不大信你。”
“她要把三条船交出来,问一句也寻常。”
陆泊蘅把茶壶接过来,替她续了些热水。
“我若一个人答应了,误的也是她的生意。”
沈蓼秋安静片刻,点了点头。
面很快端上来。
她夹起一筷,吹了吹,又抬眼看陆泊蘅。
“我先前同人谈买卖,你是不是也这样?”
“怎样?”
“觉得谁多问我一句,都像是故意难为我。”
陆泊蘅的筷子停在碗边。
沈蓼秋一看便明白了。
“还真是。”
陆泊蘅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见你答得比我好,便不插话了。”
沈蓼秋望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着急,忽然松了。
她把卤豆干往陆泊蘅那边推近些。
“那今日我也学一学。”
陆泊蘅夹起一块。
“学得很快。”
“陆师傅夸人,也不多给两句?”
“面要凉了。”
沈蓼秋笑出声,终于低头认真吃面。
严师傅没法来做全程。
陆泊蘅找到他时,老人正在自家院里晒太阳。听完船上的情形,他先接过纸看了看,随后摇头。
“近日腰不成。去替你看一日可以,连着弯几日,怕是起不来。”
陆泊蘅把纸接回来。
“那便不劳您动手。”
严师傅抬头瞧她。
“怎么,怕了?”
“得另找人。”
“这才对。”
老人将膝上的薄毯拉平,想了片刻,报出一个人来。
姓郑,住在西街,原先做过船舱木作,近两年在外接散活。活做得稳,话也多,问他工钱须得说清楚,省得做完了又添口舌。
陆泊蘅听到最后一句,唇边有了笑。
“您替我引见?”
“自己去。就说我让你问的。人合不合用,还得你自己看。”
严师傅说着,又将她那张纸要过去,在两处画了记号。
“这里拆开前,多留神。”
陆泊蘅低头记住。
临走时,她将带来的糕放在桌上。老人看见,张口便要说,陆泊蘅已经先道:“给您吃的。去看船的工钱,另算。”
严师傅的话被堵回去,瞪她一眼。
她却已提着木箱出了门。
郑师傅果然话多。
陆泊蘅去一趟,回来时天色都暗了。
沈蓼秋正坐在灯下挑豆子,见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她的脸。
“谈成了?”
“成了。明日一道去看旧船,他带一套工具,做座板和舱门。我修底下的承木,再收整船。”
“工钱呢?”
陆泊蘅报了数,又说了几日如何算,若拆开要添活,怎样另议。
沈蓼秋听完,低头拨了拨盘里的豆子。
“这样算下来,你还留得住多少?”
“留得住。”
陆泊蘅在她身边坐下。
“比一个人做,一日挣得少些。但能按时交,人也不用一直耗在船里。”
沈蓼秋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便好。”
陆泊蘅伸手,替她挑出一粒瘪豆。
隔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添一套能借给帮工用的家什。眼下不急,等这一回结了钱再买。”
“买。”
沈蓼秋答完,自己先笑。
“你瞧,今日倒是我应得快。”
陆泊蘅也笑,却没有再往下算。
她将那张记满尺寸的纸收好,压在角尺底下。
沈蓼秋看见纸边还夹着更小的一张。
折痕很熟。
她伸手去拿,陆泊蘅却先一步按住了。
“什么好东西,不许看?”
“你的。”
“我的还不许看?”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手。
沈蓼秋展开,果然是自己昨日写的那张纸。
背面多了一行字。
人已归。可验。
她看完,半晌没说话。
陆泊蘅坐在旁边,神色十分镇定。
沈蓼秋将纸重新折好,放到桌上,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左右看了看。
“嗯,眉眼是对的。”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还有呢?”
沈蓼秋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退开时,自己先红了耳朵,却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也是对的。”
陆泊蘅握住她要收回去的手。
“这便验完了?”
“你还想验什么?”
她没答,只将沈蓼秋拉近些,又吻了过来。
桌上的豆子被衣袖碰动,滚出去一粒,落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谁都没顾上捡。
第三日,吴娘子在柳树埠付了头一笔料钱。
陆泊蘅将修的地方、轮换的日子和钱数写清楚,逐条念给她听。郑师傅也在旁边,把自己做的部分看了一遍,没有异议。
吴娘子这才在纸上按了手印。
“那第一条,明早送来。”
“送到说好的岸边。空下来的东西先搬走,免得拆时磕碰。”
“记着了。”
收好文书,吴娘子没有立即走,目光在棚里转了一圈。
两张做活的案子,挂齐的工具,分开放好的木料。窗边那只小凳上叠着干净的布,旁边搁着一杯未喝完的茶。
地方不大,却处处清爽。
她最后抬头,看了看门边的招牌。
“往后找你,便认这里了。”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
她答得很稳。
那日沈蓼秋送完货来接她,刚到门前,便瞧见窗下压着的文书。
陆泊蘅正在擦角尺。
她没开口问,先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最后一行,端端正正落着三个字。
陆泊蘅。
沈蓼秋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那年少时磨歪了的样板,那封被放回叔父桌上的信,还有桥上紧紧裹着旧角尺的布包,她都还记得。
陆泊蘅转过头,见她站着不动,便问:“怎么了?”
沈蓼秋抬眼笑。
“想请陆师傅吃一顿。”
“今日?”
“今日。”
“吃什么?”
“去苏家,点一道你平日舍不得费工夫做的,再点一道我爱吃的。”
陆泊蘅将角尺收好。
“那得带够钱。”
沈蓼秋挑眉。
“你还真要多点?”
“难得沈掌柜开口。”
她说得平静,眼角却弯了。
沈蓼秋走到她身旁,伸手牵住她。
“成。今日让你挑。”
陆泊蘅反握住那只手,将文书仔细收进木匣,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清好的长案。
明日,那条旧船便要来了。
她合上匣盖,提起灯,与沈蓼秋一道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