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来找陆师傅

沈蓼秋到柳树埠时,棚里有客。

一个穿灰蓝短袄的妇人坐在门边,脚旁放着半扇拆下来的舱门。陆泊蘅蹲在另一侧,正用手指试门板下沿。

沈蓼秋没打断,将篮子搁到窗下,先去倒了两盏茶。

妇人接过,朝她道了谢,又转头问陆泊蘅:“三条都得收拾。你若能接,我便一道交给你,省得东一家、西一家,修出来各不相同。”

陆泊蘅站起身。

“三条都在镇上?”

“两条在,一条明日回来。”

“我先看船。”

“这扇门不是拆来了?”

“只看门,定不了整船要做多少活。”

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半扇门,终于点头。

“也成。明日午后,东埠头,我在那里等你。”

送人出去以后,陆泊蘅回身,见沈蓼秋正倚在窗边笑。

“笑什么?”

“今日进门,竟没轮到我先说话。”

“下回先听你的。”

陆泊蘅走近,看了看篮子。

“带了什么?”

沈蓼秋把折好的纸递过去。

“催你回家的。”

陆泊蘅展开,看见背面那行字,目光停了一会儿。

沈蓼秋等着。

她却将纸重新折好,收进了衣襟。

“怎么不答?”

“还有一处磨完。”

“我是问纸上的话。”

陆泊蘅抬眼,眼底有一点慢慢浮起来的笑。

“答的就是。”

沈蓼秋望了她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张纸送得很亏。

特地写了,又特地带来,末了还得被她逗上一回。

来的是东埠头吴家的管事娘子。

吴家做短途载客的营生,入冬以后客少些,正好轮着修船。前几日听人说青石埠那条货船修得细致,便一路问到了柳树埠。

沈蓼秋听完,低头看那半扇舱门。

木边已经起毛,旧补条一层压着一层。

“想接么?”

“想。”

陆泊蘅答得很快。

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不大习惯把这两个字说得如此干脆。

沈蓼秋却笑起来。

“那明日去看。”

陆泊蘅拿起案边的木屑,慢慢拢到一处。

“三条,不知要多少工夫。”

“先看过,再算。”

沈蓼秋将自己的篮子挪开,给她腾出收拾的地方。

“我明日送完苏家的菜,若你还没走,便同你一道。若赶不及,你先去,别等我。”

陆泊蘅点头。

她把最后一点木屑扫净,挂好工具,果然没再添别的活。

锁门时,沈蓼秋站在旁边,看她将钥匙收好。

“今日倒听催。”

“再不走,怕你明日送两张。”

沈蓼秋笑着跟上,手伸进她臂弯里。

“那不能。纸也要钱。”

第二日,沈蓼秋到底赶上了。

她到棚里时,陆泊蘅刚把角尺装进木箱,正准备出门。两人步行到东埠头,远远便见吴娘子站在船边,同一个船工说话。

三条船并不一般大。

最旧的那条,舱口补过,棚顶的竹篾也松了。另一条看着齐整些,踏上去时,靠舷一侧的座板却轻轻晃动。

陆泊蘅一条条看过去。

吴娘子原本还在岸上等,后来也跟着上了船,见她趴到舱口去看底下,忍不住道:“座板换几块,门重做,棚顶补一补,不就成了?”

“这处底下也要看。”

陆泊蘅扶住晃动的座板,让她伸手去试。

吴娘子按了一下。

木板本身并没有断,底下承托的木头却跟着动了。

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等三条都看过,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陆泊蘅把要修的地方分别记清,才问:“哪条能先停?你方才说,平日还得留两条走客。”

“最旧的先停。”

“那便先修这条。拆开若有外头看不出的损处,我叫你来看,再定添不添料。”

吴娘子应了,又问:“余下两条多久能轮完?”

陆泊蘅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指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

“得请人一道做。我今日去问,明日给你准话。”

吴娘子有些意外。

“你这棚里,原来只你一个?”

沈蓼秋站在旁边,手指在篮柄上收了收。

陆泊蘅神色没变。

“平日小活,一个人够。大些的,请熟手来。”

吴娘子转头看了看停在水面的三条船。

“那你先问。我也得排开出船的日子,总不能一修就搁在这里,没人动。”

“不会叫你空等。”

陆泊蘅将纸折好,收回木箱。

“人手、日子都说定,再接船。”

出了埠头,沈蓼秋走得比来时慢。

陆泊蘅侧过脸。

“饿了?”

“有一点。”

两人进了一家卖汤面的铺子,拣靠里的一张桌坐下。沈蓼秋要了两碗肉丝面,又多添一碟卤豆干。

等面的工夫,她看着陆泊蘅放在脚边的木箱,忽然道:“方才那句话,我险些替你答了。”

“哪句?”

“问你是不是只有一个人。”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拿指尖拨了拨桌上的茶盏。

“总觉得她那样问,像是不大信你。”

“她要把三条船交出来,问一句也寻常。”

陆泊蘅把茶壶接过来,替她续了些热水。

“我若一个人答应了,误的也是她的生意。”

沈蓼秋安静片刻,点了点头。

面很快端上来。

她夹起一筷,吹了吹,又抬眼看陆泊蘅。

“我先前同人谈买卖,你是不是也这样?”

“怎样?”

“觉得谁多问我一句,都像是故意难为我。”

陆泊蘅的筷子停在碗边。

沈蓼秋一看便明白了。

“还真是。”

陆泊蘅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见你答得比我好,便不插话了。”

沈蓼秋望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着急,忽然松了。

她把卤豆干往陆泊蘅那边推近些。

“那今日我也学一学。”

陆泊蘅夹起一块。

“学得很快。”

“陆师傅夸人,也不多给两句?”

“面要凉了。”

沈蓼秋笑出声,终于低头认真吃面。

严师傅没法来做全程。

陆泊蘅找到他时,老人正在自家院里晒太阳。听完船上的情形,他先接过纸看了看,随后摇头。

“近日腰不成。去替你看一日可以,连着弯几日,怕是起不来。”

陆泊蘅把纸接回来。

“那便不劳您动手。”

严师傅抬头瞧她。

“怎么,怕了?”

“得另找人。”

“这才对。”

老人将膝上的薄毯拉平,想了片刻,报出一个人来。

姓郑,住在西街,原先做过船舱木作,近两年在外接散活。活做得稳,话也多,问他工钱须得说清楚,省得做完了又添口舌。

陆泊蘅听到最后一句,唇边有了笑。

“您替我引见?”

“自己去。就说我让你问的。人合不合用,还得你自己看。”

严师傅说着,又将她那张纸要过去,在两处画了记号。

“这里拆开前,多留神。”

陆泊蘅低头记住。

临走时,她将带来的糕放在桌上。老人看见,张口便要说,陆泊蘅已经先道:“给您吃的。去看船的工钱,另算。”

严师傅的话被堵回去,瞪她一眼。

她却已提着木箱出了门。

郑师傅果然话多。

陆泊蘅去一趟,回来时天色都暗了。

沈蓼秋正坐在灯下挑豆子,见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她的脸。

“谈成了?”

“成了。明日一道去看旧船,他带一套工具,做座板和舱门。我修底下的承木,再收整船。”

“工钱呢?”

陆泊蘅报了数,又说了几日如何算,若拆开要添活,怎样另议。

沈蓼秋听完,低头拨了拨盘里的豆子。

“这样算下来,你还留得住多少?”

“留得住。”

陆泊蘅在她身边坐下。

“比一个人做,一日挣得少些。但能按时交,人也不用一直耗在船里。”

沈蓼秋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便好。”

陆泊蘅伸手,替她挑出一粒瘪豆。

隔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添一套能借给帮工用的家什。眼下不急,等这一回结了钱再买。”

“买。”

沈蓼秋答完,自己先笑。

“你瞧,今日倒是我应得快。”

陆泊蘅也笑,却没有再往下算。

她将那张记满尺寸的纸收好,压在角尺底下。

沈蓼秋看见纸边还夹着更小的一张。

折痕很熟。

她伸手去拿,陆泊蘅却先一步按住了。

“什么好东西,不许看?”

“你的。”

“我的还不许看?”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手。

沈蓼秋展开,果然是自己昨日写的那张纸。

背面多了一行字。

人已归。可验。

她看完,半晌没说话。

陆泊蘅坐在旁边,神色十分镇定。

沈蓼秋将纸重新折好,放到桌上,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左右看了看。

“嗯,眉眼是对的。”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还有呢?”

沈蓼秋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退开时,自己先红了耳朵,却还要装得一本正经。

“也是对的。”

陆泊蘅握住她要收回去的手。

“这便验完了?”

“你还想验什么?”

她没答,只将沈蓼秋拉近些,又吻了过来。

桌上的豆子被衣袖碰动,滚出去一粒,落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谁都没顾上捡。

第三日,吴娘子在柳树埠付了头一笔料钱。

陆泊蘅将修的地方、轮换的日子和钱数写清楚,逐条念给她听。郑师傅也在旁边,把自己做的部分看了一遍,没有异议。

吴娘子这才在纸上按了手印。

“那第一条,明早送来。”

“送到说好的岸边。空下来的东西先搬走,免得拆时磕碰。”

“记着了。”

收好文书,吴娘子没有立即走,目光在棚里转了一圈。

两张做活的案子,挂齐的工具,分开放好的木料。窗边那只小凳上叠着干净的布,旁边搁着一杯未喝完的茶。

地方不大,却处处清爽。

她最后抬头,看了看门边的招牌。

“往后找你,便认这里了。”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

她答得很稳。

那日沈蓼秋送完货来接她,刚到门前,便瞧见窗下压着的文书。

陆泊蘅正在擦角尺。

她没开口问,先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最后一行,端端正正落着三个字。

陆泊蘅。

沈蓼秋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那年少时磨歪了的样板,那封被放回叔父桌上的信,还有桥上紧紧裹着旧角尺的布包,她都还记得。

陆泊蘅转过头,见她站着不动,便问:“怎么了?”

沈蓼秋抬眼笑。

“想请陆师傅吃一顿。”

“今日?”

“今日。”

“吃什么?”

“去苏家,点一道你平日舍不得费工夫做的,再点一道我爱吃的。”

陆泊蘅将角尺收好。

“那得带够钱。”

沈蓼秋挑眉。

“你还真要多点?”

“难得沈掌柜开口。”

她说得平静,眼角却弯了。

沈蓼秋走到她身旁,伸手牵住她。

“成。今日让你挑。”

陆泊蘅反握住那只手,将文书仔细收进木匣,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清好的长案。

明日,那条旧船便要来了。

她合上匣盖,提起灯,与沈蓼秋一道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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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