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塘底的水

旧塘比沈蓼秋想的还小。

她跟着葛嫂绕过一片竹林,到了地方,先看见塘边歪着的一棵老柳。柳根露在外头,底下积着厚厚的枯叶,水缩在塘心,只剩一片暗沉沉的灰绿。

岸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扛锄,有人提筐,还有个老人拄着竹杖,正在同丁家妇人争执。

“我说的是那头。”

“爹,你站在这儿看,哪头都像你说的那头。”

老人不服,拿竹杖指向柳树后面。

“从前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冬日都不断,我亲眼见过。”

葛嫂走过去,叫了声丁伯。

沈蓼秋这才知道,这是丁家妇人的父亲,年轻时在塘边种过许多年菜。

丁伯见来了旁人,立即精神起来。

“你们说,是不是该先把那一片掏开?”

旁边一个挽着裤腿的男人已经握紧了锄把。

“来都来了,挖了再说。”

“先等等。”

说话的是蒋师傅。

他刚从竹林另一头过来,肩上搭着一件旧褂,听见这句,便走到塘边,低头看了看。

“底下多少淤泥还没探明白,人先下去,陷住了怎么办?”

男人的脚停在岸沿。

蒋师傅接过长竹竿,试了几处,又绕到丁伯指的那片石头旁边。

沈蓼秋站在人后,没往前挤。

她原本也盼着真有泉眼,挖开便有水。可看见这一塘浑浊,再看塘边几张疲惫的脸,那一点急切便慢慢压了下去。

今日来的人,怕是谁都抱着同一个念头。

石头缝旁果然是湿的。

蒋师傅蹲在实地上,拨去压着的枯枝,只见一线极细的水,从黑色泥缝里慢慢渗出来。

有人立即道:“有水!”

丁伯挺直了背。

“我说有罢!”

可那点水流得很慢,才湿了一小片泥,便不见了踪影。

葛嫂蹲下,拿破瓦片接了一会儿。

瓦底渐渐积起一层亮光。

她眼里有了喜色,又不敢笑得太早,抬头问蒋师傅:“清开会不会多些?”

“可能。也可能原先便只剩这些。”

蒋师傅指了指旁边。

“先清这里压住的东西,别把石缝乱撬开。腾出个浅水窝,看看一夜能积多少。”

几个人商量过,便分头动手。

塘边干硬的地方清去杂草,松软处用竹枝圈住,不许人随意踩进去。蒋师傅带两人从岸上清掉石缝前的烂叶和浮泥,葛嫂与丁家妇人往外运,沈蓼秋接过空筐,来回递送。

日头渐高,泥筐越来越沉。

她抬起一筐,才走了几步,葛嫂便伸手接住另一边。

“两个抬。”

沈蓼秋喘了口气。

“我方才还觉得自己提得动。”

“提得动,未必走得远。”

两人抬着筐往外去,走到竹林下才放稳。

沈蓼秋直起腰,低头看自己裙边。

半幅都是泥点。

葛嫂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笑道:“这下回去有得洗。”

“无妨。”

沈蓼秋拿袖子擦了一下额角。

“我家有个人,看见泥,先问是哪儿的,未必先看我衣裳。”

到了午前,石缝前终于清出一小片地方。

水顺着瓦片往下滴。

丁伯坐在柳树下,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点声音很轻。

若旁边有人说话,便听不见了。

葛嫂取了根削平的竹片,在水窝边做了记号,说今日先不往外舀,明早再来瞧。

这时,先前那个挽裤腿的男人忽然开口:“真积起水,先紧着塘边几家用罢。我们离得近,原先也常来清草。”

丁家妇人抬起头。

“方才抬泥的时候,怎么不先分远近?”

“我不是这意思。远处来挑,一担担的,哪里够?”

“近处就不用挑?”

话音一高,旁边的人也跟着插嘴。

有人说自家还有半畦菜,有人说新栽的葱最怕干,还有人指着塘边,说自家那条小沟清出来,水便能直接引过去。

沈蓼秋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

那条沟通向低处。

若真放开,水窝里好容易积起来的水,怕是很快就流尽了。

葛嫂也看见了。

她将手里的筐往地上一放。

“先别动沟。”

“我还没动。”

“那就先说定。水多水少还不知道,别今日一道挖,明日谁来得早,谁先放光。”

男人皱起眉。

“那你说怎么办?”

葛嫂没立刻答。

她望着那一线水,过了片刻,才转头问众人:“各家还有多少菜没收,多少新苗得保,总能说清罢?”

塘边渐渐静下来。

沈蓼秋这才开口。

“我那里有几家的送货数。能提前收的,我回去问买主,不用一直留在地里耗水。剩下要浇多少,还得你们自己合计。”

有人问:“都能收走?”

“收不走。”

她答得很快。

“我只能问,定下多少搬多少。若要等我来,便先别拔。”

葛嫂点头。

“那便先这么办。明早看水,今晚各家把剩下的菜数一数。”

丁伯在柳树下听了半晌,忽然敲了敲竹杖。

“先留一条下脚的路。”

众人看向他。

老人指着乱放的筐与锄。

“水还没舀着,路倒先堵了。”

几个人低头一瞧,终于都笑了,弯腰将东西挪开。

沈蓼秋到柳树埠时,陆泊蘅正在给一块板收边。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刨子便停住了。

沈蓼秋站在门口,先摊开手。

“人好好的。”

陆泊蘅的目光从她脸侧移到裙边,再落回额角。

“看出来了。”

“那便别皱眉。”

“没有皱。”

陆泊蘅放下刨子,去取水。

沈蓼秋坐到窗边的小凳上,才发觉腿有些酸。她把脚往前伸了伸,陆泊蘅恰好端着盆过来,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将盆放在她手边。

巾子浸过温水,拧得半干。

沈蓼秋接来擦手,擦完抬头。

“怎么还看?”

陆泊蘅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她照着摸了一下,摸下来一点干泥。

“没了?”

陆泊蘅摇头。

沈蓼秋索性将巾子递过去。

“劳驾。今日这张脸,自己收拾不明白。”

陆泊蘅站到她面前,俯下身,替她擦掉鬓边那一道泥痕。

动作很轻。

沈蓼秋起先还仰着脸让她擦,渐渐看见她低垂的睫毛,便不大老实,伸手勾住她腰侧的衣带。

陆泊蘅停了一下。

“别动。”

“我没动脸。”

巾子挪开,陆泊蘅看着她。

沈蓼秋笑得无辜。

片刻后,那人用干净的指背碰了碰她脸颊,低声道:“脸也没洗干净,就来招我。”

她一时没接上话。

陆泊蘅却已直起身,端走了水盆。

只耳后那点红,藏得不很严实。

两人坐下吃饭,沈蓼秋才将旧塘的情形说完。

饭是陆泊蘅从附近铺子买回来的,萝卜烧肉还热着,另有两只煮鸡蛋。她剥好一只,放到沈蓼秋碗边。

“明早还去?”

“去看看水。葛嫂她们今日出了不少力,若真能积起些,也算有个盼头。”

“你自己的地呢?”

沈蓼秋夹菜的手慢下来。

她那三亩低地并非处处都种着,这一季尚有空下来的地方。原本想着将已经理好的那一小块再种些菜,如今看来,倒不宜着急。

“先不添了。手里这些照顾好,空地留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从前水多,愁它不肯退;如今退了,又得追着找。”

陆泊蘅看着她。

“累么?”

沈蓼秋没有立刻说不累。

她低头剥着另一只鸡蛋,过了一会儿才道:“腿酸。心里倒还好。”

蛋壳剥净,她把蛋放进陆泊蘅碗里。

“见着水往外滴的时候,大家都不吵了。那会儿我就觉得,今日跑这一趟值。”

陆泊蘅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膝头。

“吃完歇一会儿。窗边能晒着太阳。”

沈蓼秋瞧她。

“你不嫌我占地方?”

“那张凳子,本来就给你留的。”

翌日一早,塘边的人比昨日还多。

水窝里果然积了水。

清亮的一层,底下沉着细泥,能看见瓦片投下的影子。

丁伯来得最早,蹲在旁边看了许久,连竹杖都忘了拿。

葛嫂用同一只桶,一桶桶往旁边的大缸里舀,丁家妇人在岸上记数。舀到最后,水只余浅浅一层,大家便住了手,等它再慢慢积。

桶数报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比没有强。

却离各家想用的分量,差得很远。

有人叹气,低声道:“这一点,够什么?”

葛嫂扶着桶沿,没有立即说话。

沈蓼秋站在旁边,瞧见她虎口昨日磨红的地方,今日裂开了一道细口。

过了一会儿,葛嫂抬头。

“我那畦够大的,今日起一半。”

众人望向她。

“秦家这几日接不了更多,我留些自家存着,余下挑去集上卖。不能为了再长大一点,把新苗的水都用了。”

丁家妇人想了想,也道:“我先保那一小畦葱。旁的分开浇,不一气浇透了。”

她们一开口,其余人也慢慢说起来。

最终几家把最急用的数放在前头,约好轮着取,不私开沟,也不趁夜来放水。塘里恢复得慢,便隔一阵再舀,各家用自家的担桶,不再一窝蜂挤到水边。

这点水仍救不了所有菜。

可到了晌午,第一担水挑出去时,塘边终于没有再吵。

葛嫂扶稳扁担,走出几步,回头冲沈蓼秋道:“你不是还有船要走?去罢。这里有人守着。”

沈蓼秋点头。

她没有留下等第二担。

回程经过自家的浮架时,她停了一会儿。

那一篮已经收空的土筐还搁在架上,里头留着几截细根。河水缓缓晃动,浮架贴着水面,绳子也比先前垂下去许多。

沈蓼秋蹲在岸边,看了看篮底。

她终于更清楚地知道,这东西能随水浮沉,却也得有水可依。

当初涨水,把苗移往高处;如今缺水,又要舍得收掉一些、少种一些。

没有哪一块地,能替她把往后的难处全躲开。

她将空篮搬上岸,准备晒干收好,待下一回再用。

拎到门前时,发现阶上放着一双干净的厚鞋。

昨夜沾了泥的那双,已经刷净,鞋口撑开,摆在背风的地方。

沈蓼秋低头看了片刻,把空篮放下。

屋里无人,陆泊蘅已经去开棚了。

桌上留着一只扣好的碗,旁边压着张小纸片。

字不多。

先吃,再去。

沈蓼秋揭开碗,看见一只温着的糖心蒸梨,梨皮切开一圈,仍好好扣在上头。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

吃了两口,忽然笑起来。

那张纸被她翻过来,提笔添了一行。

已吃。甜的。人何时回来?

写完,她吹干墨,把纸折好,放进下午要带往柳树埠的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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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