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塘比沈蓼秋想的还小。
她跟着葛嫂绕过一片竹林,到了地方,先看见塘边歪着的一棵老柳。柳根露在外头,底下积着厚厚的枯叶,水缩在塘心,只剩一片暗沉沉的灰绿。
岸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扛锄,有人提筐,还有个老人拄着竹杖,正在同丁家妇人争执。
“我说的是那头。”
“爹,你站在这儿看,哪头都像你说的那头。”
老人不服,拿竹杖指向柳树后面。
“从前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冬日都不断,我亲眼见过。”
葛嫂走过去,叫了声丁伯。
沈蓼秋这才知道,这是丁家妇人的父亲,年轻时在塘边种过许多年菜。
丁伯见来了旁人,立即精神起来。
“你们说,是不是该先把那一片掏开?”
旁边一个挽着裤腿的男人已经握紧了锄把。
“来都来了,挖了再说。”
“先等等。”
说话的是蒋师傅。
他刚从竹林另一头过来,肩上搭着一件旧褂,听见这句,便走到塘边,低头看了看。
“底下多少淤泥还没探明白,人先下去,陷住了怎么办?”
男人的脚停在岸沿。
蒋师傅接过长竹竿,试了几处,又绕到丁伯指的那片石头旁边。
沈蓼秋站在人后,没往前挤。
她原本也盼着真有泉眼,挖开便有水。可看见这一塘浑浊,再看塘边几张疲惫的脸,那一点急切便慢慢压了下去。
今日来的人,怕是谁都抱着同一个念头。
石头缝旁果然是湿的。
蒋师傅蹲在实地上,拨去压着的枯枝,只见一线极细的水,从黑色泥缝里慢慢渗出来。
有人立即道:“有水!”
丁伯挺直了背。
“我说有罢!”
可那点水流得很慢,才湿了一小片泥,便不见了踪影。
葛嫂蹲下,拿破瓦片接了一会儿。
瓦底渐渐积起一层亮光。
她眼里有了喜色,又不敢笑得太早,抬头问蒋师傅:“清开会不会多些?”
“可能。也可能原先便只剩这些。”
蒋师傅指了指旁边。
“先清这里压住的东西,别把石缝乱撬开。腾出个浅水窝,看看一夜能积多少。”
几个人商量过,便分头动手。
塘边干硬的地方清去杂草,松软处用竹枝圈住,不许人随意踩进去。蒋师傅带两人从岸上清掉石缝前的烂叶和浮泥,葛嫂与丁家妇人往外运,沈蓼秋接过空筐,来回递送。
日头渐高,泥筐越来越沉。
她抬起一筐,才走了几步,葛嫂便伸手接住另一边。
“两个抬。”
沈蓼秋喘了口气。
“我方才还觉得自己提得动。”
“提得动,未必走得远。”
两人抬着筐往外去,走到竹林下才放稳。
沈蓼秋直起腰,低头看自己裙边。
半幅都是泥点。
葛嫂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眼,笑道:“这下回去有得洗。”
“无妨。”
沈蓼秋拿袖子擦了一下额角。
“我家有个人,看见泥,先问是哪儿的,未必先看我衣裳。”
到了午前,石缝前终于清出一小片地方。
水顺着瓦片往下滴。
丁伯坐在柳树下,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点声音很轻。
若旁边有人说话,便听不见了。
葛嫂取了根削平的竹片,在水窝边做了记号,说今日先不往外舀,明早再来瞧。
这时,先前那个挽裤腿的男人忽然开口:“真积起水,先紧着塘边几家用罢。我们离得近,原先也常来清草。”
丁家妇人抬起头。
“方才抬泥的时候,怎么不先分远近?”
“我不是这意思。远处来挑,一担担的,哪里够?”
“近处就不用挑?”
话音一高,旁边的人也跟着插嘴。
有人说自家还有半畦菜,有人说新栽的葱最怕干,还有人指着塘边,说自家那条小沟清出来,水便能直接引过去。
沈蓼秋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
那条沟通向低处。
若真放开,水窝里好容易积起来的水,怕是很快就流尽了。
葛嫂也看见了。
她将手里的筐往地上一放。
“先别动沟。”
“我还没动。”
“那就先说定。水多水少还不知道,别今日一道挖,明日谁来得早,谁先放光。”
男人皱起眉。
“那你说怎么办?”
葛嫂没立刻答。
她望着那一线水,过了片刻,才转头问众人:“各家还有多少菜没收,多少新苗得保,总能说清罢?”
塘边渐渐静下来。
沈蓼秋这才开口。
“我那里有几家的送货数。能提前收的,我回去问买主,不用一直留在地里耗水。剩下要浇多少,还得你们自己合计。”
有人问:“都能收走?”
“收不走。”
她答得很快。
“我只能问,定下多少搬多少。若要等我来,便先别拔。”
葛嫂点头。
“那便先这么办。明早看水,今晚各家把剩下的菜数一数。”
丁伯在柳树下听了半晌,忽然敲了敲竹杖。
“先留一条下脚的路。”
众人看向他。
老人指着乱放的筐与锄。
“水还没舀着,路倒先堵了。”
几个人低头一瞧,终于都笑了,弯腰将东西挪开。
沈蓼秋到柳树埠时,陆泊蘅正在给一块板收边。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刨子便停住了。
沈蓼秋站在门口,先摊开手。
“人好好的。”
陆泊蘅的目光从她脸侧移到裙边,再落回额角。
“看出来了。”
“那便别皱眉。”
“没有皱。”
陆泊蘅放下刨子,去取水。
沈蓼秋坐到窗边的小凳上,才发觉腿有些酸。她把脚往前伸了伸,陆泊蘅恰好端着盆过来,看见了,没说什么,只将盆放在她手边。
巾子浸过温水,拧得半干。
沈蓼秋接来擦手,擦完抬头。
“怎么还看?”
陆泊蘅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她照着摸了一下,摸下来一点干泥。
“没了?”
陆泊蘅摇头。
沈蓼秋索性将巾子递过去。
“劳驾。今日这张脸,自己收拾不明白。”
陆泊蘅站到她面前,俯下身,替她擦掉鬓边那一道泥痕。
动作很轻。
沈蓼秋起先还仰着脸让她擦,渐渐看见她低垂的睫毛,便不大老实,伸手勾住她腰侧的衣带。
陆泊蘅停了一下。
“别动。”
“我没动脸。”
巾子挪开,陆泊蘅看着她。
沈蓼秋笑得无辜。
片刻后,那人用干净的指背碰了碰她脸颊,低声道:“脸也没洗干净,就来招我。”
她一时没接上话。
陆泊蘅却已直起身,端走了水盆。
只耳后那点红,藏得不很严实。
两人坐下吃饭,沈蓼秋才将旧塘的情形说完。
饭是陆泊蘅从附近铺子买回来的,萝卜烧肉还热着,另有两只煮鸡蛋。她剥好一只,放到沈蓼秋碗边。
“明早还去?”
“去看看水。葛嫂她们今日出了不少力,若真能积起些,也算有个盼头。”
“你自己的地呢?”
沈蓼秋夹菜的手慢下来。
她那三亩低地并非处处都种着,这一季尚有空下来的地方。原本想着将已经理好的那一小块再种些菜,如今看来,倒不宜着急。
“先不添了。手里这些照顾好,空地留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从前水多,愁它不肯退;如今退了,又得追着找。”
陆泊蘅看着她。
“累么?”
沈蓼秋没有立刻说不累。
她低头剥着另一只鸡蛋,过了一会儿才道:“腿酸。心里倒还好。”
蛋壳剥净,她把蛋放进陆泊蘅碗里。
“见着水往外滴的时候,大家都不吵了。那会儿我就觉得,今日跑这一趟值。”
陆泊蘅伸手,在桌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膝头。
“吃完歇一会儿。窗边能晒着太阳。”
沈蓼秋瞧她。
“你不嫌我占地方?”
“那张凳子,本来就给你留的。”
翌日一早,塘边的人比昨日还多。
水窝里果然积了水。
清亮的一层,底下沉着细泥,能看见瓦片投下的影子。
丁伯来得最早,蹲在旁边看了许久,连竹杖都忘了拿。
葛嫂用同一只桶,一桶桶往旁边的大缸里舀,丁家妇人在岸上记数。舀到最后,水只余浅浅一层,大家便住了手,等它再慢慢积。
桶数报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比没有强。
却离各家想用的分量,差得很远。
有人叹气,低声道:“这一点,够什么?”
葛嫂扶着桶沿,没有立即说话。
沈蓼秋站在旁边,瞧见她虎口昨日磨红的地方,今日裂开了一道细口。
过了一会儿,葛嫂抬头。
“我那畦够大的,今日起一半。”
众人望向她。
“秦家这几日接不了更多,我留些自家存着,余下挑去集上卖。不能为了再长大一点,把新苗的水都用了。”
丁家妇人想了想,也道:“我先保那一小畦葱。旁的分开浇,不一气浇透了。”
她们一开口,其余人也慢慢说起来。
最终几家把最急用的数放在前头,约好轮着取,不私开沟,也不趁夜来放水。塘里恢复得慢,便隔一阵再舀,各家用自家的担桶,不再一窝蜂挤到水边。
这点水仍救不了所有菜。
可到了晌午,第一担水挑出去时,塘边终于没有再吵。
葛嫂扶稳扁担,走出几步,回头冲沈蓼秋道:“你不是还有船要走?去罢。这里有人守着。”
沈蓼秋点头。
她没有留下等第二担。
回程经过自家的浮架时,她停了一会儿。
那一篮已经收空的土筐还搁在架上,里头留着几截细根。河水缓缓晃动,浮架贴着水面,绳子也比先前垂下去许多。
沈蓼秋蹲在岸边,看了看篮底。
她终于更清楚地知道,这东西能随水浮沉,却也得有水可依。
当初涨水,把苗移往高处;如今缺水,又要舍得收掉一些、少种一些。
没有哪一块地,能替她把往后的难处全躲开。
她将空篮搬上岸,准备晒干收好,待下一回再用。
拎到门前时,发现阶上放着一双干净的厚鞋。
昨夜沾了泥的那双,已经刷净,鞋口撑开,摆在背风的地方。
沈蓼秋低头看了片刻,把空篮放下。
屋里无人,陆泊蘅已经去开棚了。
桌上留着一只扣好的碗,旁边压着张小纸片。
字不多。
先吃,再去。
沈蓼秋揭开碗,看见一只温着的糖心蒸梨,梨皮切开一圈,仍好好扣在上头。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
吃了两口,忽然笑起来。
那张纸被她翻过来,提笔添了一行。
已吃。甜的。人何时回来?
写完,她吹干墨,把纸折好,放进下午要带往柳树埠的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