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食肆的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沈蓼秋进去时,先闻见一阵栗子焖鸡的香气。苏掌柜正拨算盘,见了她,张口便问:“明日的菜——”
“明日照送。”
她把陆泊蘅往身旁一拉,笑道:“今日先做一回客,苏掌柜总不能连凳子都不给。”
苏掌柜抬头看见两人牵着的手,也笑了。
“给,怎么不给。里头靠炉子的地方暖和,坐那里。”
陆泊蘅却选了隔着一张桌的位置。
沈蓼秋落座后才发现,那里既避开门口的风,也不至于烘得脸热。
她将手放在桌上,看陆泊蘅端茶。
“想好吃什么了?”
“栗子鸡。”
“还有呢?”
“你挑。”
沈蓼秋要了一道葱烧豆腐,又添一碟炝藕,点完,仍旧看着她。
陆泊蘅被看得抬起眼。
“少了?”
“没有。”
沈蓼秋托着脸,唇边带笑。
“就是想看看,陆师傅点自己爱吃的菜,原来这样利落。”
陆泊蘅端起茶,喝了一口。
“怕慢了,沈掌柜反悔。”
菜端上来时,鸡肉裹着浓亮的汤汁,栗子炖得绵软,筷子一碰便裂开。陆泊蘅夹了一块尝过,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一点变化很轻,却没逃过沈蓼秋的眼。
她没有说破,伸手把盘子往中间挪近些,自己夹起一片藕。
两个人慢慢吃,谁都没急着说账。
等饭吃到一半,苏掌柜过来添茶,才听说陆泊蘅接了吴家的三条客船。
“难怪今日要来。”
沈蓼秋抬眼。
“接了活要来,没接活也能来。往后若隔几日便见着我们,掌柜可别以为又有三条船。”
苏掌柜笑着摆手,转身招呼别桌去了。
陆泊蘅低头拨开一块鸡肉里的小骨,放到她碗中。
沈蓼秋看了一眼。
“贿赂我?”
“请你下回还来。”
第一条旧船在翌日上午送到。
吴娘子带了两个船工,船上能搬走的东西已提前搬净,连夹在座板缝里的碎布、旧绳也收拾出来,装了小半篮。
郑师傅比船还早到。
他把工具摊在案边,先试了试凳子的高低,又将自带的刨子擦了两遍。见陆泊蘅进来,便朝她点头。
“先拆座板?”
“先留记号,再拆。”
两人各自上手,起初倒很顺。
旧木件一块块搬上岸,按原来的位置排好。陆泊蘅往下看承木,郑师傅量舱门,吴娘子站了一会儿,见不必自己守着,便带人先走了。
沈蓼秋送货经过时,只在岸边停了一小会儿。
船上的陆泊蘅袖子束得齐整,半跪在舱口,正与郑师傅说话。风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她抬手往耳后别,却没别住。
沈蓼秋看得想笑。
陆泊蘅恰好抬头。
两人隔着一段水对上目光。
沈蓼秋指了指自己头发,又朝她挥手。
陆泊蘅这才把那缕散发重新拢好,朝她点了一下头。
船划过去,沈蓼秋仍回头望了一眼。
郑师傅正说:“你家那位?”
“嗯。”
“倒不用喊,远远瞧一眼就知道说什么。”
陆泊蘅低下头,唇边却留着笑。
真正不顺,是第二日午后。
郑师傅照着拆下来的旧门描好尺寸,料也已经挑出来。陆泊蘅在船上重新量过门框,回来一看,伸手按住了他要落墨线的地方。
“这里先别锯。”
郑师傅抬头。
“怎么?”
“得按船上的口重新做。旧门下头磨掉过一截,照它描,会短。”
“我留了余。”
“上头留了,下头没有。”
郑师傅把旧门翻过来,低头看了一阵,眉头渐渐皱起。
“那你早些同我说,我这一上午——”
话说到一半,停了。
陆泊蘅站在案边,手里还拿着尺。
她原先以为,他量过门,便会再去量一次门框。郑师傅却以为,她交来的旧门已经核准,照着做便成。
棚里安静了片刻。
陆泊蘅先开了口。
“这处是我没说清。”
郑师傅看向她。
“我把船上的尺寸拿来,今日先合这一扇。往后哪件量准了,我在旁边留个记号,没留的先别落料。”
她将那块还没锯开的板挪到一旁。
“你今日重新放样的工夫,照算。”
郑师傅脸上的绷劲松了些,却仍道:“也怪我没多问一声。这块料能用,不算糟蹋。”
两个人把旧门搬开,一道去了船上。
等重新量完,郑师傅指着上边一处,说这里也不能一味照直做。旧船用了多年,门框已略有偏斜,须得试合过再慢慢修。
陆泊蘅听完,蹲下又看了一遍。
“是,我方才漏看了。”
郑师傅抬眼瞧她,忽然笑了一声。
“得,咱们谁也别嫌谁问得多。”
那晚,陆泊蘅回得迟了些。
沈蓼秋没有站在门口等。
她坐在堂屋里,将几张零散的送货单拢在一起。门只虚掩着,灯挪到了靠外的一角,院里走进来的人一眼便能看见。
陆泊蘅推门时,先望见那一小团暖光。
沈蓼秋抬头。
“锅里有热水,先洗手。”
“饭还没吃?”
“吃了一点。你的留着。”
陆泊蘅洗净手回来,沈蓼秋已经把汤端上桌。
她坐下,却没有立即拿筷子。
沈蓼秋瞧了她一眼,先舀了一勺汤,放进她碗里。
“活不顺?”
“有一点。”
陆泊蘅将舱门的事慢慢说了。
说完,又低声道:“从前我自己做,想到哪里,手便跟到哪里。如今有人一道,才发现有些话不说,对方不会知道。”
沈蓼秋捧着碗,忽然笑起来。
陆泊蘅看她。
“笑什么?”
“我刚同季平一道送货,也犯过这个毛病。我以为他说知道了,就是知道放在哪一家后门。他以为我说苏家,就是送到苏家便成。”
“后来呢?”
“他把筐放在前头,我从后头进去,问苏掌柜要了半日菜。”
陆泊蘅怔了怔,终于笑出声。
“你送去的,又问人家要?”
“所以此事不能外传。”
沈蓼秋伸手,拿筷尾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
“快吃。今日只在我这里笑一回,明日不许拿出去说。”
陆泊蘅夹起菜,肩背终于松下来。
此后几日,两个人渐渐做得顺手。
严师傅按约来了一趟,只看,没有下手。郑师傅给他搬了凳子,他坐在舱口,将陆泊蘅换好的承木细细瞧过,又问了几句。
临走时,老人扶着腰站起来。
“后头你们自己做,成。”
陆泊蘅送他到岸上,目送人走远,回身时,郑师傅已经把下一块木料架好了。
“搭把手。”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扶住另一端。
刨子推过木面,卷起长长一缕薄屑。
棚里多了一个人的脚步、说话声,工具摆放也与从前不同。陆泊蘅起初有些不惯,如今听见郑师傅在另一头喊尺寸,不必再想,便能接上。
沈蓼秋也忙。
北头岸口的运送稳了下来,西汊几家陆续起菜,旧塘的水紧着小畦用,仍旧没人敢一气放开浇。她将能送的货分开排,空出的地不急着再种,回家后把晒干的土篮叠好,搬进避雨的地方。
两人白日里碰面的工夫少了些。
有时她到柳树埠,陆泊蘅正在船里;有时陆泊蘅收工回家,她还在何娘子那里对货。
堂屋那盏灯,却渐渐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谁先回来,便将它放到窗边。
第三条船尚未轮到,第一条已经到了试门的日子。
郑师傅站在舱内推,陆泊蘅站在外头看。门合得严实,打开也顺,不再像原先那样,得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挪动。
吴娘子亲自试了几回,又坐到新修的座板上,左右压了压。
板下稳稳当当。
她没急着夸,沿舱看完一圈,才道:“比先前省力多了。”
陆泊蘅将几处新换的地方指给她看,又约好最后收尾、交还第一条船的日子。
吴娘子点头应下。
人走以后,郑师傅蹲在岸边洗手,忽然道:“余下两条做完,你这里若还有活,也可以来寻我。”
陆泊蘅回过头。
“你不是还要接别家的?”
“接是接。日子错得开便成。”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肯听人说话,钱也说得明白。做活省心。”
陆泊蘅站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
“好。”
那日回家,她比沈蓼秋早。
锅里煮着米,陆泊蘅趁着等饭的工夫,把桌上散着的账纸拢好,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南埠捎来的信。
是温秀禾写的。
邵家那两件样已经看完,姨母手里的冬衣也交了。若她们方便,五日后便来芦湾住两夜。
纸角另添一行字,笔迹比前头大些:
酱罐留着,不必送回来,我们自己取。
陆泊蘅看着看着,笑了。
院门恰好响起。
沈蓼秋提着空篮进来,见她拿着信,便道:“下午送来的。我想等你回来一道看,结果葛嫂又过来了,没顾上。”
“看过了。”
“要不要改个日子?你这几日正忙。”
陆泊蘅摇头。
“来得正好。第一条快交了,能带母亲去看看。”
沈蓼秋望着她。
那人拿着信,脸上的笑意还未收。
她便也跟着笑起来,把空篮放好。
“那明日晒东屋的被子。住两夜,别叫姨母又只带够半月吃的东西。”
“你同她说。”
“为何是我?”
“她听你。”
沈蓼秋走近,抬手替她抹掉肩上一点木屑。
“那你呢?”
陆泊蘅低下眼。
“我也听。”
这句话接得太自然,沈蓼秋反倒静了一瞬。
陆泊蘅瞧见她的神色,唇角微微抬起来。
“怎么,不信?”
沈蓼秋没答,伸手抱住了她。
外衣带着河边的凉气,贴过来时,陆泊蘅先将她往怀里拢紧些。那人的脸埋在她肩上,半晌,才闷闷道:“信。就是觉得陆师傅近来很会说话。”
“郑师傅说得多,听会了些。”
沈蓼秋笑得肩头发颤。
“这个可别赖人家。”
吃过饭,陆泊蘅坐在灯下,替沈蓼秋把松了的发带重新系好。
沈蓼秋原本只是解下来理一理,不知怎么便被她接了过去。她坐在凳上,看着墙上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影子,忽然道:“这几日都没好好抱你。”
身后的手停了停。
“方才抱过。”
“不算,米还在锅里。”
陆泊蘅替她收好发尾,低头望着她。
“如今没米了。”
沈蓼秋转过身,忍不住笑。
陆泊蘅将她从凳上牵起来,没等她再说话,便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慢得很。
沈蓼秋起初还攥着她的袖口,后来手渐渐松开,顺着衣料环到她背后。两人分开时,她抬眼望过去,瞧见陆泊蘅眼底那一点专注,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那人的眉尾。
“阿蘅。”
“嗯?”
“今晚早些歇。”
陆泊蘅看着她,轻声应了。
窗边的灯被移回屋里。
门闩落下时,沈蓼秋已经先一步掀开了西屋的被子。陆泊蘅走过去,将她刚系好的发带又轻轻解下来,搁在枕边。
“白系了。”沈蓼秋笑她。
陆泊蘅俯身,吻了吻她散下的发。
“明早再系。”
灯火晃了一下,随后暗下去。
被褥间很快暖起来。沈蓼秋枕着她的手臂,听她呼吸近在耳边,自己伸手,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拢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