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埠的日子,定在四日后。
沈蓼秋将送菜的两趟路错开,浮架托孟嫂顺手照看一日,陆泊蘅也把答应交的木件送了出去。临走前,两个人各在屋里转了一圈,到了门口,却都觉得忘了什么。
沈蓼秋先低头看篮子。
茶有了,给姨母带的酱肉也有了,换洗衣裳压在底下。
陆泊蘅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右手。
沈蓼秋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瞧,忽然明白了。
“木箱不带。”
“我没说要带。”
“你的手已经在找了。”
陆泊蘅失笑,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篮子。
“那便拿这个。”
沈蓼秋锁好门,将钥匙收进荷包,挽住她空出来的手臂。
“这只也替你安排好了。”
她们仍搭往南埠去的船。
这时节,河边的晾衣竹竿上已多了厚衣。水退下去,沿岸石阶露出深浅两道颜色,临水的人家将小船系得更远,竹跳板也跟着放长了些。
沈蓼秋望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往袖里摸。
陆泊蘅看见了。
“没带?”
“带了。”
那叠记水位的纸就在包袱里。
沈蓼秋摸到纸边,又把手收回来。
“今日不认得这里原先的水,写了也没用。”
她往陆泊蘅身边靠了靠,转而问:“母亲知道咱们要住一夜,会不会把屋子收拾得太齐整?”
“姨母昨日让人带话,说被子晒了。”
“只说了这个?”
陆泊蘅顿了顿。
“还说,若不来,便叫我们赔她半日太阳。”
沈蓼秋笑得肩头轻颤。
风从船篷外钻进来,她将领口拢紧些。陆泊蘅换了个位置,坐到迎风的一边,膝盖仍挨着她。
沈蓼秋低头,看见她袖口露出一截线头,便替她一点点抽掉。
“前日谁说只住一夜,不必带这许多东西?”
“我。”
“今日谁又往篮底塞了一包糕?”
陆泊蘅看着河面。
“母亲爱吃。”
“还挑软的。”
“她牙口没坏。”
“我又没说她牙口坏了。”
沈蓼秋偏过头,瞧她耳边渐渐浮起的薄红,忍着笑将那一点线头攥进掌心。
“知道。是你自己爱吃,顺便给母亲尝尝。”
陆泊蘅终于转过脸。
“那待会儿你少吃一块。”
“这便护上了?”
“替母亲留着。”
温秀禾没在门口。
姨母听见声音,先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勺。
“可算到了。她方才出去两回,一回说看天,一回说门前有叶子。”
堂屋里随即响起一声咳嗽。
温秀禾走出来,右腕搭着叠好的布,神色十分平静。
“叶子确实有。”
沈蓼秋往门前一瞧。
砖缝里躺着半片干叶,孤零零的,像是特意留下作证。
她没有拆穿,只笑着叫了声母亲。
温秀禾应了,伸手要接篮子,陆泊蘅已先提进屋里。
“搁桌上。”她说,“先喝水,饭还得一会儿。”
姨母却把勺子往灶边一放,过来掀篮上的布。
“不是说人来便成?”
“人来了。”沈蓼秋道,“东西非要跟着,我们也拦不住。”
姨母笑起来。
看见酱肉,她立刻提进灶房,说正好少做一道。沈蓼秋跟过去,才发现案上已有剁好的鸡块,碗里泡着菌子,旁边还搁着一段洗净的藕。
“这还叫少做一道?”
“你们住一夜呢。”
姨母说得很有道理。
沈蓼秋刚卷起袖子,便被她塞了两只空茶盏。
“去陪你母亲说话。择菜的人方才已经来过一轮了,我才把她赶出去。”
她回头时,温秀禾恰好将右腕那块布收进袖中。
陆泊蘅的视线也落在那里。
母女二人对上目光,温秀禾先道:“没提重物。”
“我还没问。”
“你眉毛问了。”
沈蓼秋端着茶盏,险些笑出声。
陆泊蘅只得收回目光,坐到母亲身旁。
温秀禾看她片刻,又道:“只是今日起早了些,有点僵,暖一暖便好。”
这回,她说得很清楚。
陆泊蘅点头,没有再往下追问。
窗边多了一只扁木盒。
沈蓼秋放茶时,瞧见盒里整整齐齐装着几块薄木片,有长有短,边缘磨得光滑。其中一块画着墨线,线旁还写了两个小字。
她以为是留给陆泊蘅的,便往桌中间挪了挪。
温秀禾却伸手按住盒盖。
“这个不能拿走,明日有人来取。”
陆泊蘅抬眼。
“什么活?”
“街后做小木器的邵家,两个新学徒老把盖口留窄。她家娘子拿来问过,我给改了个样。”
温秀禾取出一片薄板。
线是新描的,木片却旧,背面还留着从前做别的东西时留下的小孔。
“只看尺寸,没动锯。”
陆泊蘅接过去,沿着墨线看了一遍。
沈蓼秋问:“那盒子是她们给您送来的?”
“原先没有,东西散在桌上碍事,叫她们做了一只。”
姨母恰好端菜出来,闻言接道:“还有工钱。她头一回不收,我说人家都能收你的样,怎么你就不能收人家的钱。”
温秀禾抬眼瞥她。
“后来收了。”
“所以我如今不说了。”
姨母放下盘子,转身前又补一句:“今日算说给她们听。”
沈蓼秋笑着望向陆泊蘅。
那人仍低头看着木片,拇指停在一处转折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这里添得好。”
“她们用的料薄,再照旧样做,合上就容易裂。”
温秀禾说起这个,语速比方才快了些。陆泊蘅听得仔细,偶尔问一句,她便拿左手点给她看。
母女两个肩膀挨得很近。
沈蓼秋没有插话,将茶各往她们手边推了推。
从前来,墙边盖着的是温秀禾替女儿留下的木料。如今桌上这一盒,却有了等着来取的人。
午饭吃得比平常慢。
鸡肉炖得软,菌子吸足了汤汁,姨母还将酱肉薄薄切了一碟,配着蒜苗下锅一炒,端上来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蓼秋起初还记得慢些吃,后来听温秀禾讲陆泊蘅年少时挑料的脾气,不知不觉便添了半碗饭。
“见着好木头就走不动。”姨母道,“有一回给她买衣裳,人在布铺里,眼睛却一直瞧外头的料车。”
陆泊蘅将盛汤的勺子放下。
“那车料送错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车上的记号。”
“后来还真跟着人走了一段,是不是?”
陆泊蘅没再答。
沈蓼秋笑着夹了块酱肉放进她碗里。
“如今好多了。”
温秀禾看向她。
“怎么好?”
“如今出门,知道把我一并带着。”
陆泊蘅偏头看她,眼底含着笑,却没有反驳。
饭后,姨母去收拾灶房,沈蓼秋跟着端碗。温秀禾也站了起来,走到陆泊蘅身边,抬手摸了摸她肩上的衣料。
“厚衣穿上了?”
“穿了。”
“你父亲上回来,还问你那地方背不背风。他这趟赶不上见你,叫我问问。”
“棚后挡得住,临河那面入冬前再添道帘。”
“你自己记着。”
温秀禾替她将肩头一处翻起的缝边压平。
手收回去以前,停了一瞬。
“住一夜就走?”
“明日午后走。”
“也好。”
她低头整理袖口。
陆泊蘅望着她,忽然道:“下回还能来。”
温秀禾抬起眼。
“谁拦你了?”
“没有。”
陆泊蘅笑了笑。
“就是想告诉您。”
午后,姨母要去取浆洗好的布,沈蓼秋陪她走了一趟。
回来时,院子里很静。
窗下摆着两张椅子,温秀禾闭目歇着,陆泊蘅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件旧夹衣,正替母亲缝脱开的袖里。
她做木活时手稳,拿起细针却显得笨拙。针才穿过去,便低头去找被衣料遮住的线。
沈蓼秋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倒是温秀禾先睁开眼。
“回来了?”
陆泊蘅抬头,像被撞见了什么不熟练的事,手里的衣裳下意识拢了拢。
沈蓼秋走过去。
“缝到哪里了?”
“还有一点。”
她俯身看了看。
针脚不算齐整,好在袖里并不碍眼。陆泊蘅怕扎着她,将针尖转向自己,另一只手却被她顺势握了一下。
“挺好。”
温秀禾在旁道:“比她小时候强。那会儿扣子掉了,能把前后两层缝在一起。”
“母亲。”
这一声终于带上些无奈。
沈蓼秋笑得靠住她肩头。
陆泊蘅等她笑够,才慢慢补道:“你那只荷包开线的时候,我也没告诉旁人,里头缝了三种颜色。”
沈蓼秋立刻直起身。
“那是怕认错。”
“自己的荷包?”
“我的荷包也有长得相像的。”
温秀禾看了她们一会儿,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她重新靠回椅背,将晒暖的衣袖搭在膝上,没有再插话。
晚间,姨母领她们去里屋。
床铺早已收拾好,褥子是晒过的,枕上铺着干净布巾,床尾还叠了一床厚被。
“夜里凉,觉得冷便添。”
沈蓼秋伸手摸了摸。
“够了,您也早些歇。”
姨母应着,却没立即出去,目光在床上转了一圈。
“比你们家那张如何?”
陆泊蘅道:“差不多。”
“新做的那张?”
“嗯。”
姨母顿时笑了。
“我就说,你母亲还担心挤着你们。我说阿蘅自己就是木匠,总不能成了婚,连张床也舍不得做。”
沈蓼秋耳根一热,低头去解包袱。
陆泊蘅倒很镇定。
“已经做了。”
“那便好。”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蓼秋把换下的外衣搭好,回头见陆泊蘅仍站在床边,便问:“怎么不睡?”
“在想明日买些什么带回去。”
“不是才来?”
“姨母已经在灶房装东西了。”
沈蓼秋想起傍晚瞧见的两只酱罐,忍不住笑。
“难怪叫我们带空篮子。”
她过去握住陆泊蘅的手,将人牵到床边坐下。
门外,温秀禾与妹妹还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偶尔夹着杯盏轻碰的声音,隔着一道墙,近得让人心里发暖。
陆泊蘅静静听了一会儿。
沈蓼秋没有催她,只用指腹慢慢摩挲她掌侧薄茧。
“今日高兴么?”
“高兴。”
陆泊蘅转过头,回答得很快。
沈蓼秋笑了。
“这回倒不用猜。”
“母亲有事做,也肯收钱了。”
“还肯告诉你手不舒服。”
陆泊蘅点点头。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以前一来,便总想看看哪里坏了,哪里要修。忙到船快走,又觉得没陪她坐多久。”
沈蓼秋想起午后窗下那两张椅子。
“今日坐够了么?”
“还想坐一会儿。”
“那明早再坐。”
她将陆泊蘅肩上的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到一旁。
“船在午后,不催你。”
陆泊蘅抬手揽住她,额头轻轻抵过来。
沈蓼秋仰脸受了一个吻,分开时,却被她又亲了亲唇边。
“做什么?”她轻声笑问。
“高兴。”
门外忽然响起姨母的脚步。
两个人停住。
“热水放灶上了,夜里要用,自己添。”
沈蓼秋忙应了一声,等脚步远去,才回头瞪陆泊蘅。
那人眼里还含着笑。
“你应得很稳。”
“我又没做亏心事。”
“嗯。”
陆泊蘅伸手,将她方才抓皱的衣领理平。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忽然凑上去,在她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
这回轮到陆泊蘅怔住。
“这样才算没亏。”
灯熄后,陆泊蘅照旧睡在里侧。
沈蓼秋钻进被里,脚尖碰到她,便被她伸腿拢住,慢慢暖着。
这间屋子没有芦湾的水声。
窗外偶尔传来街巷里的脚步,还有谁家收门板的轻响。沈蓼秋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
“阿蘅。”
“嗯?”
“明日走前,记得同母亲说,下回也可以到咱们家住。”
陆泊蘅的手在她背上轻轻一顿。
“好。”
“姨母也来。东屋睡得下,我娘上回来,说被褥很暖。”
“她们会带许多东西。”
沈蓼秋在暗里笑起来。
“那便提前去接。”
身旁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沈蓼秋抬了抬头,才发现陆泊蘅也正看着自己。
她伸手摸到那人的脸。
“又想亲?”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
“这回猜着了。”
隔壁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陆泊蘅替她掖好肩头的被子,揽着她躺稳。沈蓼秋困意上来,往熟悉的怀里挪了挪,半睡半醒间,听见她轻声说:
“明早不必起得太早。”
她含糊应着,指尖仍勾着陆泊蘅的衣袖。
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再去想,天亮后该先赶哪一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