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先尝一口

翌日醒来,窗纸已经亮了。

沈蓼秋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摸到的还是温热的衣袖。

陆泊蘅没起。

她侧身靠在里边,头发松松散在枕上,正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听见动静,才低下头。

“不睡了?”

沈蓼秋眯着眼看她。

“你竟也会醒了不起。”

“昨夜有人说,今日不催。”

“这话记得倒牢。”

她说完,把脸往陆泊蘅肩边埋了埋,自己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外头隐约有锅盖轻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姨母的脚步到了门边,却没敲门,只朝院子里说:“粥还烫,再晾晾。”

沈蓼秋忍着笑,拿额头轻轻撞了陆泊蘅一下。

“听见没有?专说给咱们听的。”

陆泊蘅将她肩上的被子拉好。

“那再晾一会儿。”

早饭后,邵家的小徒弟来取样板。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袖口挽得齐整,进门先叫温师傅,随后才朝屋里其余人问好。

温秀禾让她坐下,把几块薄板逐一摆出来。姑娘带了自己做的小匣,合上时,一边严实,一边却翘着。

“师父说,是我刨得不平。”

“先放桌上。”

温秀禾用左手扶住匣角,让她自己按另一边。

匣底轻轻晃了一下。

姑娘愣住。

“底也歪了?”

“你只盯着盖子,怎么改都要多费力气。”

陆泊蘅原本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笑。

沈蓼秋看她。

她俯过来,低声道:“这句,我也听过。”

“听过几回?”

陆泊蘅端起茶。

“喝茶。”

沈蓼秋笑着放过她。

姑娘临走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钱袋,双手搁到桌上,又问温秀禾过几日能否去铺里看看另两件样。

“午后去。”温秀禾道,“早上手不大听使唤。”

姑娘认真应下,抱好木盒走了。

陆泊蘅看着母亲把钱袋收进抽屉,才开口说起请她们到芦湾小住的事。

姨母先笑起来。

“这回连我一道请?”

“当然一道。”沈蓼秋道,“您若不来,她们两个说起木头,没人陪我吃饭。”

“那得去。”

温秀禾却先问了日子。

她还有答应替邵家看的东西,姨母也有两家的冬衣没交。几个人合计一番,定下等这些活做完,再托过路船带信。

临出门,温秀禾将陆泊蘅的领口理了理。

“河上冷,别站船头吹风。”

陆泊蘅应着,提起篮子,手臂却微微一沉。

她低头。

姨母站在门边,神情无辜。

“两罐酱,不多。”

沈蓼秋掀起盖布,看见下面还有一包蒸好的米糕。

“这个呢?”

“给你们路上吃。”

温秀禾在旁补了一句:“糕是我买的。”

母女两个对视片刻,陆泊蘅先笑了。

她不再问,稳稳提好篮子。

回到芦湾,日子又按原来的节拍往前走。

陆泊蘅给临河的棚口添了挡风帘,沈蓼秋将春日续租的时日同罗婆婆议妥,许氏也托人捎来话,说家里的葱已经分栽好了,等再冷些,给她们送一捆来。

只是雨一直没下透。

有一晚风吹得窗纸细响,沈蓼秋以为要落雨,睡前特意去看了晾着的东西。后半夜果然听见滴答声,第二日起来,院子却只湿了薄薄一层,屋檐底下仍是干的。

又过二十余日,原先藏在水里的石头,已经露出整块石背。

浮架随着水面往下落。

沈蓼秋种在上头的小菘菜,倒终于长得能下锅了。

收菜那天,孟嫂撑船送她过去。

那一小篮菜远称不上齐整。中间几棵叶子舒展,边上长得慢些,两处空位还留着,没有补种。

沈蓼秋蹲在船里,托住其中一棵的叶片,半晌没动。

孟嫂等了一会儿。

“舍不得?”

“有一点。”

“要不再看半日?”

沈蓼秋抬头笑。

“那不成。阿蘅还等着我拿回去,瞧瞧她做的架子究竟养出了什么。”

她拿起小铲,连根带土松出来。

根须比初种时长了许多,底下有几缕穿过篮隙,颜色尚浅。她仔细看过,先将要留的几处记下,才把菜放进带来的浅篮。

岸上的那一篮也收了。

摆到一处,差别很清楚。岸上的长得大些,叶色匀,收下来的分量也多。

孟嫂替她拎起两边,掂了掂。

“水里的还轻些。”

“嗯,费的工夫却多。”

沈蓼秋把沾在指腹上的土搓落,望着空下来的浮架。

当初只是想留一顿饭,真种到这一步,换过地方,救过根,拔掉两棵,剩下的才慢慢长起来。

若按卖菜算,这一篮尚不划算。

她没有失望到笑不出来,却也没打算把长成的几棵说成大功告成。

“先吃。”她将篮柄往臂弯里一挂,“好不好吃,总得知道。”

孟嫂乐了。

“这句实在。”

上岸时,孟嫂把船往外推了一把。船底擦过浅泥,带起一线浑水。

沈蓼秋回头看去。

这段岸边,前几日还不必这样费力。

菜暂且放在旧屋阴凉处。

沈蓼秋换了鞋,带着另一趟货往镇上去。到西汊口时,前头却横停着一条船。

岸上两个人正在卸筐,船主卷着裤腿站在泥里,脸色不大好看。

“先别进!”他朝后头喊,“里头搁住了。”

沈蓼秋收住篙。

那船装的是萝卜,筐高高摞着,卸下一半后,船身才慢慢松动。岸边的人合力推了一把,终于将它送回深些的水道。

葛嫂就在岸上。

她见着沈蓼秋,抬手招呼,眉头却没松开。

“我正想着明日去找你。再这么退,里头这条路不好走了。”

临时土埂早已拆掉,水口也通着,可支汊里的水仍一日比一日浅。几家地里开始轮着挑水,靠河最远的那一片,浇一回得费半日。

沈蓼秋将船停在外头,沿田埂走进去看。

萝卜叶子尚有精神,土面却发白。葛嫂用脚跟蹭开一层,下面的土也不如前些日子湿润。

“再留着长,得添水。”她说,“可一下全起出来,又卖不完。”

沈蓼秋蹲下,挑了两处看大小。

有些已经够了,有些还能再长。

她没有立刻说收下,只问葛嫂:“能先起多少?把够大的挑出来,别将小的也一并拔了。”

葛嫂想了想,报了个数。

沈蓼秋在心里过了一遍几家的用量,又问:“北头那条田路,推车能不能过?”

“窄车能,宽的过不了桥。”

沈季平借来的车,恰好是窄车。

她站起来,拍净手上的泥。

“我去问问秦家能不能提前收一批。能收多少,回来同你定多少。”

葛嫂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水口,沈蓼秋又停下,看了看岸上卸下的萝卜筐。

以后这几趟货,恐怕都得重新走路了。

秦娘子听完,没有立即答。

她先去后院看了空缸,又叫伙计数过盐,回到铺前时,才把围裙上的褶捋平。

“能提前,但只收够这一回腌的。再多,我这里也忙不过来。”

沈蓼秋点头。

“那便按你能做的来。”

两人议定分量,秦娘子却又问:“送不到原先那个埠头,脚钱怎么算?”

“我回去量过路,再报给你。若添得多,也告诉葛嫂,三边说妥才动。”

秦娘子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怕你急着替人解围,把自己的腿脚送出去。”

“我的腿脚倒也值几文。”

“如今知道了?”

沈蓼秋笑道:“知道。回家还得用,不能尽留在外头。”

门边响起一声轻笑。

许照溪今日得空,刚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包布。秦娘子立刻起身接过去,见她指尖发红,又把手边的热茶推过去。

“这会儿才来,吃了没有?”

“吃过。你要的厚布,我顺路取了。”

沈蓼秋将单子折好,识趣地起身。

秦娘子却叫住她,取了小半碗新腌的菜,用干净荷叶包好。

“拿回去尝尝,前一批叶芥做的。”

“今日巧了,我也收菜了。”

“水上的?”

沈蓼秋点头。

秦娘子来了兴致:“够卖了?”

“够我家吃。”

她将荷叶包放稳,笑着补了一句。

“先让陆师傅验货。她若点头,改日再请你尝。”

回家时,天色已经偏暗。

陆泊蘅比她先到,正将灶边的干柴码好。见她拎着两小篮菜进来,便起身接过。

“都收了?”

“收了。大的那篮是岸上的,小的是水里的。”

陆泊蘅放到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一片叶子。

沈蓼秋将白日里的事说给她听。

说到西汊搁船,陆泊蘅的手停住。

“后头改走陆路?”

“先走一趟试试。季平明日得空,陪我去看北头的桥。只怕路远了,运钱一添,葛嫂又剩不下多少。”

“可以从大河边另找一处接货。”

陆泊蘅抬起头。

“浅的这一段用车,过了桥,若有合适的岸口,再装船。不必整程推到镇上。”

沈蓼秋想了想,将外衣重新取过来,从袖里找出那张单子。

陆泊蘅按住她的手。

“先吃饭。”

她低头,才发现陆泊蘅已经把肉切好,豆腐也煎在碟子里。

锅边的一小碗葱花,却还未下锅。

“等我的菜?”

“等了一下午。”

沈蓼秋顿时笑了,将单子放下,卷起袖子。

“那得认真做,不能砸在我手里。”

两篮菜分开洗,分开炒。

水里种出的那一盘少些,细梗嫩叶,热油一滚,香气便浮起来。沈蓼秋原本还想放点肉末,最后又收了手,只用一点盐提味。

端到桌上,她把筷子递给陆泊蘅。

“请罢。”

陆泊蘅夹起一筷,慢慢吃了。

沈蓼秋盯着她。

“如何?”

“嫩。”

“还有呢?”

陆泊蘅又尝了岸上的。

“这一盘也嫩。”

沈蓼秋望着她,半晌,没忍住笑。

“你这样说,我便没法夸自己的浮田了。”

陆泊蘅也笑起来。

她将那盘水里长的菜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种出来以前,你说只要够吃一顿。”

沈蓼秋低头看那碟菜。

“是。”

“够了。”

陆泊蘅夹了一筷放进她碗里。

“你自己还没尝。”

沈蓼秋终于拿起筷子。

叶子清甜,菜梗带一点脆意,同岸上种的并没有什么惊人的不同。

她吃着,却又忍不住去夹第二筷。

陆泊蘅看在眼里,将盛好的饭推到她手边。

“慢些。今日没人来买。”

饭后,两人才重新铺开那张送货单。

沈蓼秋找出笔,在西汊与镇子之间画了一道弯线,又将孟嫂常停船的几处岸口标出来。

陆泊蘅坐到她身旁,指了指其中一处。

“这里坡缓,但我许久没去,不知道如今水退到哪里。明日一起看看。”

“你不是有活?”

“午后交。早上来得及。”

沈蓼秋往她肩上一靠,仔细瞧那几个位置。

桌角还放着收菜时写的小纸条。她将它拿过来,在末尾添上日期,又写了几个字:

可收食。比岸上轻。

写完,她吹干墨,将两张纸分别收好。

外头的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沈蓼秋起身关窗,远处有人提灯往河边去,灯火在露出来的石阶上一晃,比往常低了许多。

她望了片刻,合拢窗扇。

身后,陆泊蘅已经取出明日要穿的厚衣。

沈蓼秋走过去,接过自己的那件,又伸手,将对方的领口向上拢了拢。

“母亲说了,不许站船头吹风。”

“明日走田路。”

“田路也有风。”

陆泊蘅看她一眼,忽然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沈掌柜看紧些。”

沈蓼秋替她理衣的手停住,随即笑着攥住了那截衣襟。

“放心。”

“明日连人带货,一样也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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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