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窗纸已经亮了。
沈蓼秋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摸到的还是温热的衣袖。
陆泊蘅没起。
她侧身靠在里边,头发松松散在枕上,正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听见动静,才低下头。
“不睡了?”
沈蓼秋眯着眼看她。
“你竟也会醒了不起。”
“昨夜有人说,今日不催。”
“这话记得倒牢。”
她说完,把脸往陆泊蘅肩边埋了埋,自己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外头隐约有锅盖轻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姨母的脚步到了门边,却没敲门,只朝院子里说:“粥还烫,再晾晾。”
沈蓼秋忍着笑,拿额头轻轻撞了陆泊蘅一下。
“听见没有?专说给咱们听的。”
陆泊蘅将她肩上的被子拉好。
“那再晾一会儿。”
早饭后,邵家的小徒弟来取样板。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袖口挽得齐整,进门先叫温师傅,随后才朝屋里其余人问好。
温秀禾让她坐下,把几块薄板逐一摆出来。姑娘带了自己做的小匣,合上时,一边严实,一边却翘着。
“师父说,是我刨得不平。”
“先放桌上。”
温秀禾用左手扶住匣角,让她自己按另一边。
匣底轻轻晃了一下。
姑娘愣住。
“底也歪了?”
“你只盯着盖子,怎么改都要多费力气。”
陆泊蘅原本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笑。
沈蓼秋看她。
她俯过来,低声道:“这句,我也听过。”
“听过几回?”
陆泊蘅端起茶。
“喝茶。”
沈蓼秋笑着放过她。
姑娘临走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钱袋,双手搁到桌上,又问温秀禾过几日能否去铺里看看另两件样。
“午后去。”温秀禾道,“早上手不大听使唤。”
姑娘认真应下,抱好木盒走了。
陆泊蘅看着母亲把钱袋收进抽屉,才开口说起请她们到芦湾小住的事。
姨母先笑起来。
“这回连我一道请?”
“当然一道。”沈蓼秋道,“您若不来,她们两个说起木头,没人陪我吃饭。”
“那得去。”
温秀禾却先问了日子。
她还有答应替邵家看的东西,姨母也有两家的冬衣没交。几个人合计一番,定下等这些活做完,再托过路船带信。
临出门,温秀禾将陆泊蘅的领口理了理。
“河上冷,别站船头吹风。”
陆泊蘅应着,提起篮子,手臂却微微一沉。
她低头。
姨母站在门边,神情无辜。
“两罐酱,不多。”
沈蓼秋掀起盖布,看见下面还有一包蒸好的米糕。
“这个呢?”
“给你们路上吃。”
温秀禾在旁补了一句:“糕是我买的。”
母女两个对视片刻,陆泊蘅先笑了。
她不再问,稳稳提好篮子。
回到芦湾,日子又按原来的节拍往前走。
陆泊蘅给临河的棚口添了挡风帘,沈蓼秋将春日续租的时日同罗婆婆议妥,许氏也托人捎来话,说家里的葱已经分栽好了,等再冷些,给她们送一捆来。
只是雨一直没下透。
有一晚风吹得窗纸细响,沈蓼秋以为要落雨,睡前特意去看了晾着的东西。后半夜果然听见滴答声,第二日起来,院子却只湿了薄薄一层,屋檐底下仍是干的。
又过二十余日,原先藏在水里的石头,已经露出整块石背。
浮架随着水面往下落。
沈蓼秋种在上头的小菘菜,倒终于长得能下锅了。
收菜那天,孟嫂撑船送她过去。
那一小篮菜远称不上齐整。中间几棵叶子舒展,边上长得慢些,两处空位还留着,没有补种。
沈蓼秋蹲在船里,托住其中一棵的叶片,半晌没动。
孟嫂等了一会儿。
“舍不得?”
“有一点。”
“要不再看半日?”
沈蓼秋抬头笑。
“那不成。阿蘅还等着我拿回去,瞧瞧她做的架子究竟养出了什么。”
她拿起小铲,连根带土松出来。
根须比初种时长了许多,底下有几缕穿过篮隙,颜色尚浅。她仔细看过,先将要留的几处记下,才把菜放进带来的浅篮。
岸上的那一篮也收了。
摆到一处,差别很清楚。岸上的长得大些,叶色匀,收下来的分量也多。
孟嫂替她拎起两边,掂了掂。
“水里的还轻些。”
“嗯,费的工夫却多。”
沈蓼秋把沾在指腹上的土搓落,望着空下来的浮架。
当初只是想留一顿饭,真种到这一步,换过地方,救过根,拔掉两棵,剩下的才慢慢长起来。
若按卖菜算,这一篮尚不划算。
她没有失望到笑不出来,却也没打算把长成的几棵说成大功告成。
“先吃。”她将篮柄往臂弯里一挂,“好不好吃,总得知道。”
孟嫂乐了。
“这句实在。”
上岸时,孟嫂把船往外推了一把。船底擦过浅泥,带起一线浑水。
沈蓼秋回头看去。
这段岸边,前几日还不必这样费力。
菜暂且放在旧屋阴凉处。
沈蓼秋换了鞋,带着另一趟货往镇上去。到西汊口时,前头却横停着一条船。
岸上两个人正在卸筐,船主卷着裤腿站在泥里,脸色不大好看。
“先别进!”他朝后头喊,“里头搁住了。”
沈蓼秋收住篙。
那船装的是萝卜,筐高高摞着,卸下一半后,船身才慢慢松动。岸边的人合力推了一把,终于将它送回深些的水道。
葛嫂就在岸上。
她见着沈蓼秋,抬手招呼,眉头却没松开。
“我正想着明日去找你。再这么退,里头这条路不好走了。”
临时土埂早已拆掉,水口也通着,可支汊里的水仍一日比一日浅。几家地里开始轮着挑水,靠河最远的那一片,浇一回得费半日。
沈蓼秋将船停在外头,沿田埂走进去看。
萝卜叶子尚有精神,土面却发白。葛嫂用脚跟蹭开一层,下面的土也不如前些日子湿润。
“再留着长,得添水。”她说,“可一下全起出来,又卖不完。”
沈蓼秋蹲下,挑了两处看大小。
有些已经够了,有些还能再长。
她没有立刻说收下,只问葛嫂:“能先起多少?把够大的挑出来,别将小的也一并拔了。”
葛嫂想了想,报了个数。
沈蓼秋在心里过了一遍几家的用量,又问:“北头那条田路,推车能不能过?”
“窄车能,宽的过不了桥。”
沈季平借来的车,恰好是窄车。
她站起来,拍净手上的泥。
“我去问问秦家能不能提前收一批。能收多少,回来同你定多少。”
葛嫂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水口,沈蓼秋又停下,看了看岸上卸下的萝卜筐。
以后这几趟货,恐怕都得重新走路了。
秦娘子听完,没有立即答。
她先去后院看了空缸,又叫伙计数过盐,回到铺前时,才把围裙上的褶捋平。
“能提前,但只收够这一回腌的。再多,我这里也忙不过来。”
沈蓼秋点头。
“那便按你能做的来。”
两人议定分量,秦娘子却又问:“送不到原先那个埠头,脚钱怎么算?”
“我回去量过路,再报给你。若添得多,也告诉葛嫂,三边说妥才动。”
秦娘子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怕你急着替人解围,把自己的腿脚送出去。”
“我的腿脚倒也值几文。”
“如今知道了?”
沈蓼秋笑道:“知道。回家还得用,不能尽留在外头。”
门边响起一声轻笑。
许照溪今日得空,刚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包布。秦娘子立刻起身接过去,见她指尖发红,又把手边的热茶推过去。
“这会儿才来,吃了没有?”
“吃过。你要的厚布,我顺路取了。”
沈蓼秋将单子折好,识趣地起身。
秦娘子却叫住她,取了小半碗新腌的菜,用干净荷叶包好。
“拿回去尝尝,前一批叶芥做的。”
“今日巧了,我也收菜了。”
“水上的?”
沈蓼秋点头。
秦娘子来了兴致:“够卖了?”
“够我家吃。”
她将荷叶包放稳,笑着补了一句。
“先让陆师傅验货。她若点头,改日再请你尝。”
回家时,天色已经偏暗。
陆泊蘅比她先到,正将灶边的干柴码好。见她拎着两小篮菜进来,便起身接过。
“都收了?”
“收了。大的那篮是岸上的,小的是水里的。”
陆泊蘅放到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一片叶子。
沈蓼秋将白日里的事说给她听。
说到西汊搁船,陆泊蘅的手停住。
“后头改走陆路?”
“先走一趟试试。季平明日得空,陪我去看北头的桥。只怕路远了,运钱一添,葛嫂又剩不下多少。”
“可以从大河边另找一处接货。”
陆泊蘅抬起头。
“浅的这一段用车,过了桥,若有合适的岸口,再装船。不必整程推到镇上。”
沈蓼秋想了想,将外衣重新取过来,从袖里找出那张单子。
陆泊蘅按住她的手。
“先吃饭。”
她低头,才发现陆泊蘅已经把肉切好,豆腐也煎在碟子里。
锅边的一小碗葱花,却还未下锅。
“等我的菜?”
“等了一下午。”
沈蓼秋顿时笑了,将单子放下,卷起袖子。
“那得认真做,不能砸在我手里。”
两篮菜分开洗,分开炒。
水里种出的那一盘少些,细梗嫩叶,热油一滚,香气便浮起来。沈蓼秋原本还想放点肉末,最后又收了手,只用一点盐提味。
端到桌上,她把筷子递给陆泊蘅。
“请罢。”
陆泊蘅夹起一筷,慢慢吃了。
沈蓼秋盯着她。
“如何?”
“嫩。”
“还有呢?”
陆泊蘅又尝了岸上的。
“这一盘也嫩。”
沈蓼秋望着她,半晌,没忍住笑。
“你这样说,我便没法夸自己的浮田了。”
陆泊蘅也笑起来。
她将那盘水里长的菜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种出来以前,你说只要够吃一顿。”
沈蓼秋低头看那碟菜。
“是。”
“够了。”
陆泊蘅夹了一筷放进她碗里。
“你自己还没尝。”
沈蓼秋终于拿起筷子。
叶子清甜,菜梗带一点脆意,同岸上种的并没有什么惊人的不同。
她吃着,却又忍不住去夹第二筷。
陆泊蘅看在眼里,将盛好的饭推到她手边。
“慢些。今日没人来买。”
饭后,两人才重新铺开那张送货单。
沈蓼秋找出笔,在西汊与镇子之间画了一道弯线,又将孟嫂常停船的几处岸口标出来。
陆泊蘅坐到她身旁,指了指其中一处。
“这里坡缓,但我许久没去,不知道如今水退到哪里。明日一起看看。”
“你不是有活?”
“午后交。早上来得及。”
沈蓼秋往她肩上一靠,仔细瞧那几个位置。
桌角还放着收菜时写的小纸条。她将它拿过来,在末尾添上日期,又写了几个字:
可收食。比岸上轻。
写完,她吹干墨,将两张纸分别收好。
外头的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沈蓼秋起身关窗,远处有人提灯往河边去,灯火在露出来的石阶上一晃,比往常低了许多。
她望了片刻,合拢窗扇。
身后,陆泊蘅已经取出明日要穿的厚衣。
沈蓼秋走过去,接过自己的那件,又伸手,将对方的领口向上拢了拢。
“母亲说了,不许站船头吹风。”
“明日走田路。”
“田路也有风。”
陆泊蘅看她一眼,忽然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沈掌柜看紧些。”
沈蓼秋替她理衣的手停住,随即笑着攥住了那截衣襟。
“放心。”
“明日连人带货,一样也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