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孟嫂来得比她们还早。
鱼船停在湾外,她没有下船,只拿篙指着沈蓼秋昨日插签的地方。
“那根树根,我从前见过。往下还有一截,歪着长的,不止露出来这一点。”
沈蓼秋站在岸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浅水底下果然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横在浮架外侧。若只往深处拖,绳绕过去,反倒容易挂住。
陆泊蘅蹲下来,先将近岸那头绳收短。
“从里侧绕。”
孟嫂应了一声,撑船退开些,给她们留出地方。
沈蓼秋原以为,找好位置,把浮架牵过去便成,到了这时才发现,连一只小小的筐挪地方,都不能只看哪处水深。
这边底下有旧根,那边岸泥松;再往外些,水面宽了,风也直直吹过来。
三个人沿湾看了几处,最后选在原位斜后方。
离岸略远一点,仍在背风处,底下也没有横着的杂物。孟嫂试过鱼船靠近的地方,陆泊蘅又上岸查看系绳的位置,才回来解旧绳。
“你站这里。”她对沈蓼秋道,“慢慢放,不必拉。”
沈蓼秋接住绳尾。
浮架轻轻转了半圈,筐里的叶子随之晃动。她下意识想绷紧绳,被陆泊蘅看见,便松开一点,任它顺着水势过去。
挪到新处,重新系稳,再看岸边那根竹签,已经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沈蓼秋在记事板上写下位置。
写完,她没有立即收笔。
筐角那两棵苗,比昨日更蔫了。
孟嫂先去送鱼。
陆泊蘅陪沈蓼秋把筐抬回岸边,架在两根干净木条上。
表层的土看着寻常,往下探,湿意却明显重些。沈蓼秋用小竹片沿一棵弱苗旁边慢慢拨开,连根带土托起来。
细根上裹着泥,有一处颜色已经不好。
她看了许久。
陆泊蘅没有催,蹲在旁边,替她挡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救得回来么?”
“不知道。”
沈蓼秋把那棵苗单放在一旁,又察看另一棵。
岸上那筐的苗也有一棵缓得慢,可根边没有这样湿。她来回看过,最后将两棵明显不好的取出来,另外栽进小盆。
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她没有补上。
陆泊蘅看了一眼。
“记着原来的数?”
“嗯。不能拔了坏的,再添好的,末了说一筐都长得不错。”
她说得平静,手上动作却慢了些。
这回的苗是挑过的,土也细细拌过,浮架从下水到安放,她们比从前更仔细。她心里虽知道未必顺当,真看见两棵苗软下去,仍难免有些失落。
陆泊蘅伸手摸过筐底。
一片垫底的草叶紧贴在竹篾上,湿漉漉的。她没有擅自抽走,只让沈蓼秋来看。
“这里。”
沈蓼秋低头看清,眉间微动。
她把筐略抬起,沿底下查了一遍,又回去翻从前育苗时记的几张纸。
“土加深了,底下还照旧铺。我只顾着想根够不够长,倒没把这一处想周全。”
“今日改?”
“把贴得紧的先理开。旁的暂时不动。”
她又看了一眼小盆里的弱苗。
“再看几日。”
陆泊蘅点头,照她说的扶住筐。
沈蓼秋把贴底的部分慢慢理松,等重新安放回去,日头已经升高了。她洗净手,蹲在岸边甩水,忽然道:“先前说种一顿饭,如今怕要少两筷子。”
陆泊蘅把帕子递来。
“我的让你。”
“那怎么成?”
“我吃肉。”
沈蓼秋抬头看她,终于笑了。
“倒会挑便宜。”
“也可以都给我。”
“想得美。长成了,我先尝。”
陆泊蘅笑着应下,等她擦干手,才接过帕子,搭在自己臂弯。
午后,葛嫂捎来了水口的消息。
临时土埂已经开始拆了。
蒋师傅带着人做,周成也在,葛嫂与丁家的妇人看过才回来。沟里的水一时还浑,得等泥沙落一落。
“这回没再往后拖。”
葛嫂说着,脸上终于有了些轻快。
沈蓼秋给她倒水,又问了下头取水的地方。
“比昨日好舀。丁家也不用绕那么远了。”
两人说了一阵,葛嫂留意到檐下的小盆。
“这是你水上那筐里的?”
沈蓼秋点头,将根边过湿的事说了。
葛嫂蹲下看,隔了一会儿才起身。
“我还当放到水上,便只管等它长。”
“若这样容易,我早把脚翘起来了。”
“你可闲不住。”
“那倒未必。”
沈蓼秋往窗里看了一眼,陆泊蘅早晨留下的碗已经洗净,倒扣在架上。
“如今有人肯陪我闲,我正学着。”
葛嫂笑起来。
临走前,她又问:“那这法子,你还往下试?”
“试。”
沈蓼秋答得很快。
“先把这一筐看明白。不是今日少了两棵,明日便另想个名目,把这回事绕过去。”
葛嫂点点头,拎起空篮走了。
送人出门,沈蓼秋站在檐下,重新看那两棵苗。风吹过,叶尖轻轻动了动,其中一片却没能抬起来。
她把小盆往避风处挪了一点,没有再伸手拨弄。
三日后,死了一棵。
另一棵仍活着,长得很慢,沈蓼秋照旧留着。
浮架上的其余几棵渐渐挺起叶,岸上那筐却明显齐整些。她把两边的叶数记过,没有急着判哪一种法子好,只将挪位置、理筐底的日子分别圈出来。
这些改动都得算进去。
同一日上午,她去罗婆婆那里还一卷借来的旧绳。
晒场上的苇子已经收了大半,北边堆着捆好的几束,南边空着,砖缝间露出细细的草。罗婆婆坐在矮凳上剥竹皮,听见脚步,抬头问她明春还用不用地方。
“用,还是先前那一片。”
沈蓼秋蹲下来,把绳放好。
“我想先把日子说定,免得您另有安排。”
罗婆婆看她一眼。
“北边我开春也能腾些,你若要,不必再另寻。”
沈蓼秋望向那片空地。
地方平整,朝阳,离中间通道也近。若连着用,苗筐摆起来比从前宽裕,照看时能少跑几趟。
她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罗婆婆没催,只低头继续剥竹皮,薄薄一条从指间垂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才摇头。
“眼下先不添。”
“嫌贵?”
“还没问价,哪敢嫌。”
她笑了笑,指向原先用过的地方。
“这里我照料得过来,先留这里。真要添,也得先有人帮着,不然两头忙,您这地方租给我,倒叫我糟蹋了。”
罗婆婆点头,没有再劝。
两人把来年起租的时节说妥,约好过些日子再写清楚。沈蓼秋站起来时,老人忽然道:“你那水上的苗,听说又种了?”
“种了一点。”
“长得怎样?”
“还在看。”
沈蓼秋没有把那棵死苗藏着,也没有说得像坏了一整季收成。
“有好的,也有没养住的。”
罗婆婆听完,手上竹刀一顿,随即笑了。
“那便是种地。哪有一回都不折的。”
沈蓼秋站在日头下,忽然也笑起来。
那日下午,她提着一包烧肉去了柳树埠。
陆泊蘅正在刨一块长板,听见门响,先抬眼看人,再看她手里的纸包。
“又路过了哪家?”
“今日不是路过,是特意买的。”
沈蓼秋将肉放到窗边的小架上,没有靠近做活的地方。
“晚上添菜。”
“有什么好事?”
她拉过凳子坐下,把罗婆婆那边的事说了,又告诉她,小盆里有一棵没活下来。
陆泊蘅放下刨子,擦净手,走过来。
沈蓼秋看着她的神情,先摆了摆手。
“没难过到要哄。”
“我没说哄。”
“你脸上说了。”
陆泊蘅停了一下,眼里慢慢有笑。
“那你看准了。”
她在旁边坐下,没有急着找一句好听话,只把沈蓼秋冻得发凉的手握住,慢慢拢在掌心。
沈蓼秋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今日想过,若这回没种成,会不会还不如从前只卖苗,省这些工夫。”
“后来呢?”
“后来去看罗婆婆的晒场,又觉得两件事也不冲突。该卖的苗照旧卖,这一筐便慢慢试。”
陆泊蘅点头。
“原本就是。”
“可我有时候,还是想样样都做成。”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从前在沈家,菜卖得好,是应该;价谈得差些,便有许多话等着。久了,她也惯于先把事情做妥,再说自己究竟费了多少工夫。
如今没有人在旁追着算她的错,她却仍会在看见那棵死苗时,先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陆泊蘅没有说她想得太多。
她看向沈蓼秋搁在膝上的布套,问:“这几日记的,拿来了么?”
沈蓼秋取出来。
两人并肩看了片刻,陆泊蘅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先前不知道。”
是筐底贴湿的那一处。
又往后,是挪动的位置与缘由。
“这里也不知道。”
沈蓼秋顺着她的手指看,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陆泊蘅将纸还给她。
“我头回做船上的木件,刨薄过。那块料后来不能用,可我没把那日算成什么都没做。”
沈蓼秋转过脸。
“温姨骂你没有?”
陆泊蘅眉梢微动。
她便立即改口,自己先笑。
“母亲。想着从前,叫顺口了。”
“没骂。”
陆泊蘅顿了顿。
“让我自己去料铺再挑一块,把钱记上。”
“原来也是要算账的。”
“所以记得很牢。”
沈蓼秋笑着将纸收好,肩头靠过去,挨住她。
棚里日光渐短,窗边那盆淡黄的菊花仍开着,最外头几片花瓣已有些卷。她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站起来。
过了片刻,陆泊蘅忽然道:“今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忙完这一阵,陪我去南埠住一夜?”
沈蓼秋抬头。
“母亲来信了?”
“没有。”
陆泊蘅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相扣的指间。
“是我想去。”
她说完,略停了一下。
“也想带你去。”
沈蓼秋望着她,心里忽然软下来。
这回没有谁需要修窗,也没有哪件东西必须送到。只是陆泊蘅想母亲,想回去住一夜,便清清楚楚地同她说了。
“好。”
她答完,又靠近些。
“不过得提前告诉姨母,只住一夜,别备三日的菜。”
陆泊蘅唇边有了笑。
“这话得你说。”
“为何?”
“她如今听你的。”
沈蓼秋认真想了想,点头。
“那便有用了。你小时候剩下那些事,我还能再听几桩。”
陆泊蘅轻轻叹了口气。
沈蓼秋笑着去握她另一只手,拇指根处那点红已经淡了。
她看过,才放心松开,起身取下架上的烧肉。
“收工罢。今日回去早些。”
陆泊蘅站起来,扫净脚边的刨花,把工具一件件归好。锁门时,沈蓼秋站在旁边替她提灯,光落在锁扣上,也照亮她低垂的眉眼。
门锁好,陆泊蘅接过纸包。
沈蓼秋却没有立即走。
她空出手,攥住陆泊蘅的袖口,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吻落在唇边,很短。
陆泊蘅看向她。
沈蓼秋提稳灯,神情一本正经。
“不是哄你的。”
“那是什么?”
“我想亲。”
陆泊蘅眼里的笑慢慢深了。
她伸手接过灯,另一只手牵住沈蓼秋,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
走出几步,沈蓼秋听见她低声道:
“这个倒可以多试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