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蓼秋刚走到旧晒场边,便看见母亲蹲在苗盘前。
许氏没有动那些苗,只用手背碰了碰盘沿,又低头看底下垫着的砖。
沈蓼秋心里一紧,脚步快了些。
“蔫了?”
“有两盘。”
早上轮到送菜,她天不亮便出了船。六盘苗是陆泊蘅从陈婶家搬来的,摆好以后浇过水,临走时叶子还舒展着。
如今最南边的两盘,叶缘却软软垂了下来。
沈蓼秋蹲下,拨开表层的土,指尖探进去。
里头尚有湿意。
她没急着浇水,先将手伸到木盘底下。
热的。
昨日上午来时,日头尚偏在东边,空地上有风,她只顾着看四周有没有遮挡。如今晒了大半日,盘下几块旧砖积着热气,连贴近地面的风都闷。
许氏在旁道:“陈婶家那块地方,午后西墙能挡一阵。这里没有。”
沈蓼秋抿了抿唇。
她挑这六盘过来,是想试地方,并没有将最嫩的苗搬来。可新地方比想的更燥,半日便显了出来。
陆泊蘅随后到了,手里提着一捆短木条。
她见两个人都蹲着,便没有问,先将木条放到一边。
沈蓼秋抬头。
“得先挪开,别再晒着。”
三个人将南边两盘抬到苇棚外侧的疏影里。那里仍透风,既不贴着棚墙,也没有立刻撤进阴暗处。
忙完,沈蓼秋去提水,回来时,许氏已将另外几盘逐一摸过。
“这两盘干得快,边上的土先散了。”
沈蓼秋应了一声,蹲下来慢慢补水。
她的袖口卷到肘边,手腕上有一道今早搬筐磨出的红印。陆泊蘅看见,将水桶往她身旁挪近些,又替她把快要滑下来的袖子折好。
沈蓼秋没抬头,只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还好今日来看了。”
陆泊蘅望着那两盘垂叶的苗。
“所以才先放六盘。”
罗婆婆从棚里出来,怀里抱着半卷苇帘。
“这个能不能挡?”
沈蓼秋伸手接了一角,抖开看。
苇条排得不密,缝隙里能透光,边绳却朽了,有几处一拉便断。陆泊蘅接过去,顺着边缘检查,拣出还能用的一段。
“要重新穿绳。”
“你们拿去试。搁着也是搁着。”
罗婆婆瞧着那几盘苗,眉间有些不安。
“是我这地方不好?”
“是我没看全。”
沈蓼秋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
“晒苇席盼着干得快,养苗却不能只图日头足。等把遮阴和垫高的法子试好,才知道合不合用。”
罗婆婆听完,往南边望了一眼。
“那还租么?”
“今日不能定。您若肯,再容我看两日。”
罗婆婆点点头。
“看罢。反正眼下也没旁人来。”
沈蓼秋笑道:“那也得看好。总不能租钱交得高兴,回来对着几盘苗哭。”
罗婆婆被她说得笑了一下,心里那点疑虑才散了。
陆泊蘅拿起短木条,比了比高低。
沈蓼秋在旁看着,忽然问:“你早上便想到要搭架?”
“想先垫高些,好端。”
她停了一下。
“没想到砖这样热。”
沈蓼秋转过头。
陆泊蘅神色坦然,并没有因为自己先来摆了苗,便急着将错处揽到身上,也没有装作早就料到。
沈蓼秋望着她,心里反而稳下来。
“那如今一起想。”
苇帘不能直接盖在苗上。
陆泊蘅用带来的木条比了几回,长度不够,罗婆婆便领她去棚后,挑了几根闲着的竹竿。
竹竿旧,却还结实。用不着削出精细的榫眼,先搭一个能拆能挪的小架,四角扎牢,再将苇帘斜斜牵起。
许氏站在旁边指了两回位置。
“西边低些。晚些日头斜进来,正照着这两盘。”
陆泊蘅便照着调。
沈蓼秋将盘底的砖换了摆法,留出通风的空隙。架子立好,她往里探了探,光仍能透进来,叶面却不再被直晒。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如今才像是给苗住的。”
陆泊蘅蹲在外头打最后一个绳结。
“方才像什么?”
“像备着晒菜干。”
许氏本来还在看苗,听见这句,忍不住瞥了女儿一眼。
“苗还没缓过来,你倒有话说。”
“我不说,它也得慢慢缓。总不能我陪它一块蔫着。”
罗婆婆坐在棚前,笑出了声。
她把穿苇帘的大针递过来,又教陆泊蘅怎样绕边绳不容易散。许氏索性坐下帮她扶着帘子,两个人说起从前用过的苇席,竟渐渐聊到一处去了。
沈蓼秋去坡下再提了一趟水。
石阶已经清出来,最下头那块松石也垫实了,是罗婆婆侄儿早上来做的。脚下稳当以后,同昨日相比,确实省了不少心。
她提着水上来,听见母亲在棚下笑。
许氏很少在家务以外的事情上,这样坐着同人说半晌话。
沈蓼秋脚步慢了些,没有立即过去。
陆泊蘅走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桶。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望着棚下,又笑了笑。
“我娘方才笑起来,倒像年轻了些。”
日头偏西时,两盘苗的叶子渐渐抬起来。
沈蓼秋始终没走,隔一阵便去看一眼,却不再伸手翻动。
许氏看够了天色,起身掸净衣裙。
“今日便这样。明早你再来看。”
沈蓼秋送她走到岔路口。
田间有人牵着牛回来,牛铃缓慢地响。许氏往家那边看了一眼,嘱咐女儿夜里别贪凉,又说祖母近日胃口还好,不必惦记。
沈蓼秋一一应了。
到了分路处,她忽然叫住母亲。
“娘,往后这里真用起来,你愿不愿意隔几日来看看?”
许氏回头。
“你叫我,我自然来。”
“不是出事了才叫。”
沈蓼秋站到她跟前,认真道:“有些苗该不该分,天热时怎么遮,我还有拿不准的。您若肯来,我能少误不少工夫。”
许氏笑了。
“这也值得特地说?”
“值得。”
她答得很快。
许氏原本要说的话便停住了。
风吹动路边的草穗。她看着女儿,忽然明白了那句“不是出事了才叫”的意思。
这些年,她去田里做什么,多半是谁忙不过来,或是谁留下了没收拾的活。
女儿如今却在问她,愿不愿意来。
“我不能日日来。”许氏缓缓道,“你祖母那里,我得照看。”
“知道。有空便来,没空就告诉我。”
“那等你定下这块地,我先替你照看几日。你出船的早上,日头起来前,我能过来一趟。”
沈蓼秋眼睛亮起来。
她挽住母亲的胳膊,往前送了一小段。
“工钱也要算。”
许氏刚要开口,她便抢先笑道:“您先别忙着推。我如今挣得不多,想孝敬一大笔,也没有。只是您来做的这份,总得留出来。”
许氏望着她,半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先把苗养好。”
这回,她没有再说不要。
接下来两日,沈蓼秋早晚都往晒场去。
该送的菜照旧送,秦家余下的叶芥也按约交了。她不敢为了新地方,把已经做稳的事情撂开;有一回回来迟了,陆泊蘅先去看过,留给她的不是一句笼统的“都好”,而是哪盘土干,哪处帘角被风掀了。
沈蓼秋照着又改了一回。
到第三日傍晚,最先垂叶的两盘已经缓过来,只一棵弱苗没能留住。
她将那棵拔出,拈着根看了一阵,放到旁边。
六盘不能试出四季。
但眼下要花多少工夫,怎样摆才合适,她终于有了数。
罗婆婆坐在棚下,等她看完,才问:“这回呢?”
沈蓼秋站起身。
“租。先用这一季。”
两个人把先前议好的地方重新指清。路留着,北边堆苇子,棚中的旧物也不乱动。
罗婆婆将钱收好,又把那卷重新穿过边绳的苇帘推给她。
“这个你先用。”
“我拿走,您下回晒东西呢?”
“另有。你把这些小东西养活了,来年我还想问你买两把苗。”
沈蓼秋笑起来。
“成。可先说好,菜长不好,也不能都怪苗。”
“那怪谁?”
“您来找我,我陪您去地里找。”
回家时天色尚亮。
陆泊蘅走在她身旁,提着多出来的绳和工具。沈蓼秋一路都在说,陈婶那里的苗如何分批挪,东边空出来以后,正好不耽误翻地种蒜。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泊蘅问。
沈蓼秋转头看她。
“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你这几日的活,耽误没有?”
“没有。今日那扇窗已经送走了。”
“往后也别为了陪我,把工期往后压。”
陆泊蘅应下,片刻后又道:“不过,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沈蓼秋立即站直了些。
那样郑重,陆泊蘅反倒笑了。
“不是大事。母亲那边的木料,我想过几日去取。也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来住几日。”
沈蓼秋怔了一瞬。
随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家的方向飘了飘。
东屋。
陆泊蘅顺着她的眼神,也想到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沈蓼秋先抿住笑。
“请温姨来便是。东屋收拾一下,床也是现成的。”
“你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她说得很稳,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声音低了些。
“只是你的衣裳还在那里,得先拿过来。”
陆泊蘅望着她。
沈蓼秋脸上渐渐热了,偏还要把话说完。
“总不能温姨住着,你每日进去取衣裳。”
“放哪里?”
“西屋柜子里。”
陆泊蘅没有立即接话,眼底的笑却一点点浮上来。
沈蓼秋伸手去拿她提着的绳,被避开了。
“我拿。”
“那你走快些。”
“回去做什么?”
沈蓼秋瞥她一眼。
“腾柜子。迟了我改主意。”
西屋柜子并不大。
沈蓼秋将不当季的两件衣裳叠好,另放进竹箱,又把常用的衣物往一侧收齐。陆泊蘅抱着自己的衣裳进来时,空出的那半层已经擦净了。
她站在柜前,一件件放进去。
深色的,浅色的,布料有新有旧,挨着沈蓼秋的衣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安放。
最后剩下一条发带。
沈蓼秋从她手里接过,放进床头小柜。
“这个还放这里。”
陆泊蘅低头,看见自己的发带旁边,已经另留了一小块空处。
她伸手握住沈蓼秋的手。
沈蓼秋没有回头,只靠过来一点,肩背轻轻贴住她。
窗外有人赶鸭回家,叫声闹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阿蘅。”
“嗯?”
“下回去南埠,把姨母的酱也带回来。”
陆泊蘅在她肩后笑了一下。
“记得。”
沈蓼秋跟着笑,转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怀里。
柜门还开着,里头一半是她的衣裳,一半是陆泊蘅的。
她看了最后一眼,这才伸手,把两扇门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