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禾答应来住,是在接到信后的第三日。
回话仍短,说手边的事收拾完,过两日便能走。姨母却托送信人另带了一句:接人便接人,莫把她屋里能用的东西都搬空。
沈蓼秋听完,转头看陆泊蘅。
“你从前回去,常搬东西?”
“没有。”
“那姨母为何这样说?”
陆泊蘅将信折好。
“母亲会塞。”
后来去南埠接人,沈蓼秋才知道,这个“塞”字,已经说得十分收敛。
两段木料、一只旧木匣、两罐酱,是先前便知道的。除此之外,还有半袋晒干的豆子、一捆细麻绳,以及一只边沿磕缺了、却仍能盛东西的小竹筐。
陆泊蘅站在院里,看着脚边那一堆。
“只住几日。”
温秀禾将最后一包东西放下。
“又不是都给你。”
沈蓼秋正在旁边帮忙系包袱,闻言抬头。
温秀禾指了指那包豆子。
“给蓼秋的。煮饭时抓一把进去,好吃。”
陆泊蘅便不说话了。
姨母倚在门边,笑得肩膀直动。
这一回来,沈蓼秋撑的是自家的船。
出门前,育苗地交给许氏照看,送菜的日子也错开了。木料安稳放在舱里,酱罐垫了旧布,没有同人挤在一处。
温秀禾上船后,先低头看了眼脚下,又扶着船沿,慢慢往里坐。
陆泊蘅将包袱接过来。
“这里修过了。”
“看出来了。”
温秀禾的目光沿着舱板移过去,在一处接缝上停了停。
陆泊蘅也跟着看。
沈蓼秋站在船尾,握着篙笑道:“温姨,您今日是来住几日,还是来验她的活?”
“都不耽误。”
陆泊蘅抬眼看了她一下。
沈蓼秋笑得更欢,将篙往岸边一抵,船缓缓离开石阶。
河风一吹,温秀禾原先略有些拘着的肩背便松下来。她望着沿岸的屋舍,偶尔问一句水路,沈蓼秋都答得上来,连哪处转弯有浅滩、哪家的鸭子总拦在渡口,也说得有趣。
走到半程,温秀禾忽然道:“比上回来,熟了许多。”
沈蓼秋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撑船,低头看看手中的篙。
“起初怕撞旁人的船,如今只怕旁人的船撞我。”
陆泊蘅坐在舱边,替母亲挡开一枝垂到水面的柳梢。
“前几日,她还给人指了路。”
“那人听了?”
“听了。”
沈蓼秋接话:“听得很仔细。后来才知道,他问的不是那处桥。”
温秀禾一怔,随即笑出声。
陆泊蘅看着她们,也笑了。
到芦湾时,日头刚过屋脊。
沈蓼秋先开门,陆泊蘅将东西搬上岸。温秀禾站在门口,望着并排挂着的两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
一块修船木作,一块送菜捎货。
木牌并不新,边缘留着搬动后的擦痕,却都擦得干净。
她没有说什么,抬脚进了院。
东屋早已晾过被褥,床边放着一把稳当的椅子,窗下留了一张小桌。温秀禾放下包袱,往西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沈蓼秋正在倒水。
那一眼虽轻,她仍看见了,握着壶柄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
温秀禾却只是问:“夜里蚊虫多不多?”
“有些。帐子补好了,窗边也备着扇。”
“那便好。”
陆泊蘅抱着木匣进来,正好听见,接道:“若嫌热,晚些再开北窗。”
温秀禾应了一声,坐下喝茶。
她不追问,两个人反倒都松了口气。
沈蓼秋端着空托盘往外走,经过陆泊蘅身边时,悄悄在她手背上点了点。
陆泊蘅没低头,手指却轻轻回碰了她一下。
午饭后,温秀禾没有立刻歇。
棚下放着一只尚未交付的木架,她看见了,便走过去。陆泊蘅正拆木料外的草绳,听见脚步,起身让出位置。
“秦家酱铺要的?”
“是。晾菜用,先做这一只试。”
秦娘子收过两批叶芥后,嫌原先的竹架铺不开,又不能把后院的路全占了,便请陆泊蘅来量过。架子要能搬,平日收起一侧,忙时再展开。
温秀禾站在旁边,没有上手,只看了看架脚。
“展开试试。”
陆泊蘅依言推开,架面平展,支脚也撑稳了。
沈蓼秋洗完碗出来,见母女俩都在棚下,便端了一碗水过去。
温秀禾没接,先道:“放一边,我待会儿喝。”
说话时,她仍望着木架。
陆泊蘅从一旁取来竹匾,搁上去,又找了些东西压住。
“试过承重。”
“空地上试的?”
“是。”
温秀禾绕到另一边,低头看了看脚下。
“酱铺后院也这么平?”
陆泊蘅顿住。
秦家的院子铺着旧砖。洗菜处常湿,排水沟旁有一块砖略低,她量尺寸时见过,却没将那处算进架脚里。
温秀禾用脚尖拨了一片薄木,垫到其中一只脚下。
木架轻轻晃了一下。
沈蓼秋伸手扶住竹匾。
陆泊蘅蹲下来,按住横撑,眉间渐渐拢起。
“收拢处还得加一道限位。”
“加在哪里?”
她拿起一截炭,在废木板上画了几笔。
温秀禾看着,没有立即说对错,只问:“收起来碍不碍手?”
陆泊蘅将那一笔抹掉,另换了位置。
棚下安静下来,只剩炭条划过木面的细响。
沈蓼秋端起那碗水,递到温秀禾左手边。这回,她接了。
改法商量定,陆泊蘅便去找料。
温秀禾坐在凳上,看着木架,右手抬起了一点,又慢慢落回膝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沈蓼秋若不是正站在旁边,几乎不会察觉。
她没有劝温秀禾歇着,只将画了改法的木板转过来。
“温姨,这里我没看懂。多添一块,为何便不晃了?”
温秀禾低头看她。
“不是多添便成。得挡住它往外错的那一点。”
她用左手拿起两块薄木,比给沈蓼秋看。
说起这些,她的话比平日多,连语速都快了些。沈蓼秋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便问,没过一会儿,陆泊蘅也拿着料回来了,站在一旁听。
温秀禾说到一半,抬头瞧见女儿。
“你站着做什么?”
“听师傅讲。”
温秀禾瞥她一眼。
“小时候倒没这么老实。”
沈蓼秋立即转头:“还有不老实的事?”
陆泊蘅把木料搁下。
“你方才不是还没听懂?”
“如今懂了。”
温秀禾终于笑起来。
那只搁在膝上的右手,也不再攥得那么紧。
木架没有当日下午就改好。
陆泊蘅换了两块连接处的料,要重新钻孔、试合。温秀禾看了一阵,自己说手臂有些乏,便回东屋歇了。
她一走,沈蓼秋才在工作台旁坐下来。
“你今日没叫她别看。”
陆泊蘅停下手里的活。
“她没做重的。”
“从前你连她碰一碰都担心。”
陆泊蘅垂眼,将木屑从孔口拂去。
过了一会儿,才道:“她刚伤那阵,明明握不住,还总说没事。我有时分不清,她是真能做,还是又不肯告诉我。”
沈蓼秋没有马上接话。
她想起温秀禾在南埠说,自己硬修窗扇,最后拿不住,叫女儿赶回来收拾。
原来同一件事,母亲记得自己的不甘心,女儿记得的,却是那只突然使不上力的手。
“今日她自己说累了。”沈蓼秋轻声道。
陆泊蘅点头。
“听见了。”
屋里传来挪椅子的声音,随后便静下来。
陆泊蘅朝东屋看了一眼,重新拿起小凿。
这回,她没有进去问。
傍晚,许氏从育苗地回来,顺路来见温秀禾。
两位母亲坐在堂屋里,起先还说些客气话,问身体,问长辈,问路上累不累。等沈蓼秋从灶房出来添水时,她们已经说到了遮苗的苇帘。
许氏比着高度:“午后那一面得放下来,早上却不能总挡着。”
温秀禾听了,问:“如今怎么收?”
“卷了,拿绳系。”
“湿了重,解绳时得有人托着?”
“正是。”
温秀禾想了一会儿,伸手往桌上一摸,没有摸到笔。
沈蓼秋立刻送来纸。
陆泊蘅跟在后头,又递了一小截炭。
温秀禾看了看她们。
“吃饭了还拿这个做什么?”
沈蓼秋忍住笑,将纸先收在一旁。
“那吃完再画。”
许氏难得留下一道吃晚饭。
四只碗摆开,桌子比平日满了些。沈蓼秋端来最后一盘菜,陆泊蘅伸手接稳,顺势替她拉开凳子。
她坐下时,许氏正看着。
沈蓼秋拿筷子的手一顿。
许氏却低头喝了口汤,什么也没说。
温秀禾尝过菜,问了哪样是自家种的。说到那碟嫩菜,沈蓼秋夹了一筷子,放到陆泊蘅碗里。
“这道她炒的。”
温秀禾看向女儿。
陆泊蘅道:“她教的。”
“教过两回,第三回便不用我站旁边了。”沈蓼秋笑道,“这个徒弟省心,肯听。”
温秀禾慢慢点头。
“原来要换个师傅。”
许氏先笑了。
陆泊蘅低头吃菜,沈蓼秋在旁看她,越看越觉得有趣,桌下的鞋尖不小心碰过去,又被轻轻碰了回来。
送走许氏,天已经黑透。
温秀禾坐在灯下,将饭前想到的法子画了出来。左手写画得慢,线也不十分直,陆泊蘅却看得仔细,没有抢过去替她补。
最后一笔落下,温秀禾把炭放好。
“明日拿两根短竹试。别直接往苗架上装。”
陆泊蘅应了,又把秦家木架那块画过的废板拿来,放在一起。
“这个改好,我带去试的时候,您去不去?”
温秀禾抬眼。
“我去做什么?”
“帮我看一眼。还有,改法是您一起想的,得同秦娘子说清。”
温秀禾没出声。
灯照着她鬓边的白发,也照着她左手指腹沾上的那点黑。她望着桌上的两张图,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几时去?”
“试稳了就去,提前告诉您。”
“成。”
说完,她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
回西屋后,沈蓼秋还记着她那个神情。
“温姨今日高兴。”
陆泊蘅关好窗,转身过来。
“嗯。”
沈蓼秋坐在床边,将发带解下来,递给她。
陆泊蘅接过,熟练地放进小柜。
她们如今不必再问这些东西放在哪里了。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
陆泊蘅低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今日想抱一下。”
陆泊蘅便站着让她抱,手掌轻轻落到她发间。过了一会儿,沈蓼秋抬起脸,她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
才碰到,沈蓼秋便抬手抵住她肩头。
陆泊蘅停住。
沈蓼秋往门外看了一眼,小声道:“温姨还没睡。”
话音刚落,东屋便传来温秀禾的声音。
“阿蘅,明日把那把旧角尺拿给我看看。”
陆泊蘅直起身:“好。”
沈蓼秋把脸埋在她衣襟里,肩膀轻轻发颤。
陆泊蘅低头,才发现她在笑。
“笑什么?”
“往后你要是再逗我,我就叫师傅。”
陆泊蘅静了一瞬,在她身旁坐下。
“哪一位?”
沈蓼秋抬眼看她。
那人握住她的手,眼里也带着笑。
“炒菜的这一位,还是做木工的那一位?”
沈蓼秋终于没忍住,笑着倒进她肩上。
隔着堂屋,温秀禾听见西屋传来的笑声,收拾木匣的动作停了停。
随后,她将旧布重新盖好,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