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醒来时,窗纸已经亮了。
她伸手往身旁一摸,被褥还是温的,人却不在。枕边放着叠好的衣裳,最上头那根发带绕了两圈,压在木梳底下。
她看了一会儿,将脸重新埋进枕头。
外头传来舀水的声音。
随后,陆泊蘅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把手里的水盆放到架上。
“粥还温着。”
沈蓼秋没有立刻起身。
陆泊蘅走近,俯身看她:“还困?”
她摇头,露出半张脸。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
“怎么没叫我?”
陆泊蘅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沈蓼秋这才想起昨夜自己的嘱咐,抢先伸手,攥住她垂下来的袖角。
“不许学。”
“我还没说。”
“你眼睛已经说了。”
陆泊蘅在床沿坐下,任她攥着。
沈蓼秋原本还有一句话,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却忽然忘了。晨光落在陆泊蘅肩头,衬得那截衣领干净柔软。她想起昨夜自己曾把脸藏在那里,耳根便又热起来。
陆泊蘅没有催,只伸手替她拨开颊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松开袖子,坐起身。
“今日还要看地。”
“吃过饭去。”
她低头系衣带,系到一半,又抬眼看陆泊蘅。
“你先出去。”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的笑终于没能藏住。
沈蓼秋将枕头往她怀里一塞。
“这个也不许笑。”
孟嫂在西边岔路口等她们。
见两人过来,她提起脚边的竹篮,领着往里走。
“主人姓罗,你们叫罗婆婆便成。她年轻时编苇席,如今眼神差了,不大做,只偶尔收拾些苇篾。”
小路绕过两户人家的菜园,渐渐向上。
沈蓼秋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水沟。陆泊蘅带着量绳,手里另提了一把小锄,是出门前沈蓼秋特意拿的。
转过一丛竹子,旧晒场便露了出来。
地方比她想的大。
晒場向阳,地面夯得平整,边缘埋着几块磨旧的青砖。一座低矮的苇棚立在北边,棚顶有两处透亮,底下堆着卷好的旧席。
孟嫂说的空地就在晒场东侧,不过二三分地,草长得参差,靠里的一排却齐齐倒伏着,像不久前才被人踩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棚前,正用湿布擦苇篾。
孟嫂替她们引见。
罗婆婆听说沈蓼秋是来育菜苗的,先打量了她一眼。
“我还当要来个上年纪的。”
沈蓼秋笑道:“您若想听实在话,我便说种了些年;若想听好听的,便说我显年轻。”
罗婆婆一愣,随即笑起来。
“嘴倒利索。地在那边,自己看罢。”
沈蓼秋没有先问租钱,蹲下去拨开草根,握着小锄刨了几下。
表层很硬,锄尖下去,只崩起几块干土。再往下,便挖出碎砖与压实的苇叶。
她捻了捻土,又换了两处试。
陆泊蘅在旁看着。
“不能用?”
“直接做苗床,费工夫。”
沈蓼秋将土块放回去,拍掉掌心的灰。
她原本盼着这里能整出几条地床,如今看来,翻地、挑土、清砖,样样都要做。若土没养好,苗落下去,反倒不如原先的木盘稳妥。
罗婆婆慢慢走过来。
“从前常有车上来,轧实了。我同孟家说过,这里算不得熟地。”
“她告诉我了。”
沈蓼秋站起身,望向四周。
日头无遮无挡,地方也高。上回涨水的痕迹远在坡下,只要留好排水的沟,至少不必一夜几回起来探水。
她心里有些舍不得。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将小锄接过去。
“去看看水。”
坡下有条窄水渠。
水从上游田边绕过来,渠口长着几丛水草,眼下水还清,底下细沙清晰可见。可从取水处往晒场走,得沿坡绕上一段。
沈蓼秋拎着向罗婆婆借来的木桶,下去提了半桶。
陆泊蘅要接,她摇头。
“我走一回。”
前十几步还好,到了转弯处,路面忽然收窄。沈蓼秋侧过身,桶沿擦着草叶,脚下又是松土,提水的手便不敢晃。
等走回空地,她放下桶,低头看了看湿掉的鞋面。
罗婆婆问:“远了?”
“单走不远。每日来回几趟,便不一样。”
她没有逞强,又问水渠天旱时怎样。
“会浅。真旱得厉害,下边田里先用,我们从前便去河边挑。”
沈蓼秋点点头。
陆泊蘅已沿着那段窄路走了一个来回,回来时,蹲下拨开路边的草。
草底下有旧石阶,只是泥土盖住了大半,最下头一块已经歪了。
“这里原先能走。”
罗婆婆探头看了看。
“搬苇子走的。后来用得少,就荒了。”
陆泊蘅没说一修便好,只用脚试了试旁边的土。
“清出来,再把松的垫实,会稳些。仍得提水。”
沈蓼秋望着坡下,没有出声。
租钱是一笔,整地是一笔,日日提水又是一笔。
若样样都凭一句“往后会好”,她昨日存起来的那点钱,几日便能花干净。
偏偏这里的日头又这样好。
她往东侧走了几步,站到那排倒伏的草旁,忽然回头问:
“罗婆婆,这里平日还有人过么?”
罗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
“晒场东头通后面的小院。我侄媳妇有时从这里推车。”
沈蓼秋顺着草倒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扇窄门。
“若摆了苗盘,会挡住?”
“从前想着,靠边让一让便成。”
孟嫂也回头看了一眼:“你先前没说这条路还用。”
“不是日日走。”
罗婆婆说完,见几个人都没接话,便皱了皱眉。
“可这条路不能封。她家要搬粮食,我也得往棚里送苇子。”
沈蓼秋点头。
“路该留着。”
罗婆婆显然备好了旁的话,闻言反倒一顿。
“你不嫌占地方?”
“嫌。”
沈蓼秋答得坦然。
“可今日不留,等苗出了,车又非过不可,到时心疼的就是我。”
陆泊蘅站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沈蓼秋瞥见,顺手把量绳的一头递给她。
“陆师傅,劳烦看看,留多宽才够推车。”
罗婆婆去推自家的旧车。
车轮吱呀,车把上磨出一层暗亮的光。陆泊蘅让她照往常的路走一遍,在转弯处另多留了一点地方,才将绳拉直。
这么一量,原本瞧着宽敞的空地,顿时少了一截。
沈蓼秋站在绳外,算了半晌。
“整块租下来,我眼下用不满。”
罗婆婆道:“零碎分了,余下的不好租。”
“那今日便先看到这里。”
沈蓼秋俯身,将挖出来的土填回去。
她动作很慢,却没有再往远处看。陆泊蘅收起绳,没有替她继续劝,只将锄头上的泥磕净了。
罗婆婆看着她们收拾,忍不住问:“真不租了?”
沈蓼秋直起身。
“地方有好处,我想要。可整块的租钱,再加上整地和提水,眼下担不起。”
她笑了笑。
“也不能叫您为了我,把价白降下来。”
罗婆婆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那条刚量出的路。
“若只租靠南这一片呢?”
沈蓼秋没有马上点头。
“您余下的地方,还另有用?”
“放苇子。我年纪大了,搬进搬出嫌累,若都让给你,反倒得往侄儿家送。”
孟嫂听到这里,笑道:“那不是正好?一个用不满,一个舍不得都腾空。”
罗婆婆瞥她一眼。
“先前也没人问这么细。”
几个人重新走了一遍。
南边这一片最晒,靠北留给罗婆婆堆苇子,中间的路照旧通行。地方缩小了,租钱便能另算。
沈蓼秋心里那口绷着的气,这才缓缓松开。
她没有打算立刻把硬地全翻开。
现有的木盘能先摆过来,底下垫高些,留出通风与排水的空隙。等用顺了,再慢慢试地床。最费事的水也不能省,每日提多少,她得先照苗数算过。
“我想先用两日,在这里摆几只盘。”她道,“水路走得顺,日头也合适,再把余下的搬来。这两日也算钱。”
罗婆婆想了想,应了。
陆泊蘅在旁提醒:“石阶得先清。松的那一块,不能带着水桶踩。”
“我叫侄儿来垫。”罗婆婆道,“我自己也走。”
说定这些,沈蓼秋才重新看向那一小片空地。
比方才小了许多。
却终于像她眼下用得起的地方了。
回去时,孟嫂先到岔路口取寄放的鱼篓,与她们分了路。
沈蓼秋走出一段,忽然停下。
陆泊蘅回头。
“落东西了?”
“没有。”
她看了看陆泊蘅手里的量绳。
“方才我说不租,你怎么一句也没劝?”
“你已经想好了。”
“万一我只是心疼钱,其实还想要呢?”
陆泊蘅望着她,答得很平静。
“那就陪你心疼一会儿。”
沈蓼秋怔了怔,忍不住笑起来。
她走过去,牵住陆泊蘅空着的那只手。
两个人沿着田边慢慢走。风吹过收割后的空畦,带起一点干草香。沈蓼秋的手指滑进她指间,扣稳以后,才道:“我方才确实有些舍不得。”
“看出来了。”
“那么一大片地方,若都摆上苗,春天该很好看。”
陆泊蘅偏头看她。
沈蓼秋说这话时,眼里分明已有了来春的模样。
“可如今只租一小块,也好。”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至少不用雇你日日给我挑水。”
“雇得起。”
“多少?”
陆泊蘅想了想。
“饭要管。”
沈蓼秋挑眉。
“床呢?”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陆泊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那个已经说好了。”
沈蓼秋偏开脸,望着田里,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家以后,沈蓼秋先把空着的木盘搬出来,拣了几只底板完好的。
陆泊蘅量过尺寸,在纸上画了一小片地方。沈蓼秋坐在她身旁,指着中间那道空白。
“这就是推车的路?”
“嗯。转弯处再让一点。”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小方格,画完又抹掉两个。
陆泊蘅看她:“不多放?”
“留着走人。总不能给车留了路,把自己挤出去。”
两人正看着,门外传来许氏的声音。
“蓼秋,在家么?”
沈蓼秋起身去迎。
许氏提着一小篮菜,听说她们刚去看过育苗的地方,也不急着坐,先将那张纸接过来瞧。
纸上横竖几笔,空地画得不大,路倒占了不少。
许氏看了一会儿,问过朝向,又问水在哪边。
沈蓼秋一一说了。
“明日我陪你过去看看。”许氏道,“午后也得看一回。别只瞧早上的日头。”
沈蓼秋应下,顺手拉了条凳子给她。
许氏坐定,却没有立即放下纸。
“从前你想在家门后头留一小块育苗的地方,说了几回,也没留成。”
她说得很轻。
沈蓼秋记得。
那地方后来堆过柴,放过农具,春日里还圈过鸡。她每回清出来,过几日再看,总又有了旁的用处。
“如今留成了。”她笑道。
许氏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一眼陆泊蘅。
陆泊蘅正将那几只木盘并排放好,听见说话,便抬起头来。
沈蓼秋朝她招手。
“阿蘅,来看看。母亲说,午后还得去一趟。”
“明日?”
“明日。”
陆泊蘅应了,将手上的灰拍净,走到她身旁。
那张纸便被三个人一同压在桌上。
窗外吹进一阵风,掀起纸角,沈蓼秋拿木梳轻轻镇住,又提笔在空地边上添了几个字。
先放六盘。
写完,她看了片刻,没再往上添。
六盘苗安放好了,余下的,便有工夫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