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先留一条路

沈蓼秋醒来时,窗纸已经亮了。

她伸手往身旁一摸,被褥还是温的,人却不在。枕边放着叠好的衣裳,最上头那根发带绕了两圈,压在木梳底下。

她看了一会儿,将脸重新埋进枕头。

外头传来舀水的声音。

随后,陆泊蘅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把手里的水盆放到架上。

“粥还温着。”

沈蓼秋没有立刻起身。

陆泊蘅走近,俯身看她:“还困?”

她摇头,露出半张脸。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

“怎么没叫我?”

陆泊蘅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沈蓼秋这才想起昨夜自己的嘱咐,抢先伸手,攥住她垂下来的袖角。

“不许学。”

“我还没说。”

“你眼睛已经说了。”

陆泊蘅在床沿坐下,任她攥着。

沈蓼秋原本还有一句话,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却忽然忘了。晨光落在陆泊蘅肩头,衬得那截衣领干净柔软。她想起昨夜自己曾把脸藏在那里,耳根便又热起来。

陆泊蘅没有催,只伸手替她拨开颊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松开袖子,坐起身。

“今日还要看地。”

“吃过饭去。”

她低头系衣带,系到一半,又抬眼看陆泊蘅。

“你先出去。”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的笑终于没能藏住。

沈蓼秋将枕头往她怀里一塞。

“这个也不许笑。”

孟嫂在西边岔路口等她们。

见两人过来,她提起脚边的竹篮,领着往里走。

“主人姓罗,你们叫罗婆婆便成。她年轻时编苇席,如今眼神差了,不大做,只偶尔收拾些苇篾。”

小路绕过两户人家的菜园,渐渐向上。

沈蓼秋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水沟。陆泊蘅带着量绳,手里另提了一把小锄,是出门前沈蓼秋特意拿的。

转过一丛竹子,旧晒场便露了出来。

地方比她想的大。

晒場向阳,地面夯得平整,边缘埋着几块磨旧的青砖。一座低矮的苇棚立在北边,棚顶有两处透亮,底下堆着卷好的旧席。

孟嫂说的空地就在晒场东侧,不过二三分地,草长得参差,靠里的一排却齐齐倒伏着,像不久前才被人踩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棚前,正用湿布擦苇篾。

孟嫂替她们引见。

罗婆婆听说沈蓼秋是来育菜苗的,先打量了她一眼。

“我还当要来个上年纪的。”

沈蓼秋笑道:“您若想听实在话,我便说种了些年;若想听好听的,便说我显年轻。”

罗婆婆一愣,随即笑起来。

“嘴倒利索。地在那边,自己看罢。”

沈蓼秋没有先问租钱,蹲下去拨开草根,握着小锄刨了几下。

表层很硬,锄尖下去,只崩起几块干土。再往下,便挖出碎砖与压实的苇叶。

她捻了捻土,又换了两处试。

陆泊蘅在旁看着。

“不能用?”

“直接做苗床,费工夫。”

沈蓼秋将土块放回去,拍掉掌心的灰。

她原本盼着这里能整出几条地床,如今看来,翻地、挑土、清砖,样样都要做。若土没养好,苗落下去,反倒不如原先的木盘稳妥。

罗婆婆慢慢走过来。

“从前常有车上来,轧实了。我同孟家说过,这里算不得熟地。”

“她告诉我了。”

沈蓼秋站起身,望向四周。

日头无遮无挡,地方也高。上回涨水的痕迹远在坡下,只要留好排水的沟,至少不必一夜几回起来探水。

她心里有些舍不得。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将小锄接过去。

“去看看水。”

坡下有条窄水渠。

水从上游田边绕过来,渠口长着几丛水草,眼下水还清,底下细沙清晰可见。可从取水处往晒场走,得沿坡绕上一段。

沈蓼秋拎着向罗婆婆借来的木桶,下去提了半桶。

陆泊蘅要接,她摇头。

“我走一回。”

前十几步还好,到了转弯处,路面忽然收窄。沈蓼秋侧过身,桶沿擦着草叶,脚下又是松土,提水的手便不敢晃。

等走回空地,她放下桶,低头看了看湿掉的鞋面。

罗婆婆问:“远了?”

“单走不远。每日来回几趟,便不一样。”

她没有逞强,又问水渠天旱时怎样。

“会浅。真旱得厉害,下边田里先用,我们从前便去河边挑。”

沈蓼秋点点头。

陆泊蘅已沿着那段窄路走了一个来回,回来时,蹲下拨开路边的草。

草底下有旧石阶,只是泥土盖住了大半,最下头一块已经歪了。

“这里原先能走。”

罗婆婆探头看了看。

“搬苇子走的。后来用得少,就荒了。”

陆泊蘅没说一修便好,只用脚试了试旁边的土。

“清出来,再把松的垫实,会稳些。仍得提水。”

沈蓼秋望着坡下,没有出声。

租钱是一笔,整地是一笔,日日提水又是一笔。

若样样都凭一句“往后会好”,她昨日存起来的那点钱,几日便能花干净。

偏偏这里的日头又这样好。

她往东侧走了几步,站到那排倒伏的草旁,忽然回头问:

“罗婆婆,这里平日还有人过么?”

罗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

“晒场东头通后面的小院。我侄媳妇有时从这里推车。”

沈蓼秋顺着草倒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扇窄门。

“若摆了苗盘,会挡住?”

“从前想着,靠边让一让便成。”

孟嫂也回头看了一眼:“你先前没说这条路还用。”

“不是日日走。”

罗婆婆说完,见几个人都没接话,便皱了皱眉。

“可这条路不能封。她家要搬粮食,我也得往棚里送苇子。”

沈蓼秋点头。

“路该留着。”

罗婆婆显然备好了旁的话,闻言反倒一顿。

“你不嫌占地方?”

“嫌。”

沈蓼秋答得坦然。

“可今日不留,等苗出了,车又非过不可,到时心疼的就是我。”

陆泊蘅站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沈蓼秋瞥见,顺手把量绳的一头递给她。

“陆师傅,劳烦看看,留多宽才够推车。”

罗婆婆去推自家的旧车。

车轮吱呀,车把上磨出一层暗亮的光。陆泊蘅让她照往常的路走一遍,在转弯处另多留了一点地方,才将绳拉直。

这么一量,原本瞧着宽敞的空地,顿时少了一截。

沈蓼秋站在绳外,算了半晌。

“整块租下来,我眼下用不满。”

罗婆婆道:“零碎分了,余下的不好租。”

“那今日便先看到这里。”

沈蓼秋俯身,将挖出来的土填回去。

她动作很慢,却没有再往远处看。陆泊蘅收起绳,没有替她继续劝,只将锄头上的泥磕净了。

罗婆婆看着她们收拾,忍不住问:“真不租了?”

沈蓼秋直起身。

“地方有好处,我想要。可整块的租钱,再加上整地和提水,眼下担不起。”

她笑了笑。

“也不能叫您为了我,把价白降下来。”

罗婆婆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那条刚量出的路。

“若只租靠南这一片呢?”

沈蓼秋没有马上点头。

“您余下的地方,还另有用?”

“放苇子。我年纪大了,搬进搬出嫌累,若都让给你,反倒得往侄儿家送。”

孟嫂听到这里,笑道:“那不是正好?一个用不满,一个舍不得都腾空。”

罗婆婆瞥她一眼。

“先前也没人问这么细。”

几个人重新走了一遍。

南边这一片最晒,靠北留给罗婆婆堆苇子,中间的路照旧通行。地方缩小了,租钱便能另算。

沈蓼秋心里那口绷着的气,这才缓缓松开。

她没有打算立刻把硬地全翻开。

现有的木盘能先摆过来,底下垫高些,留出通风与排水的空隙。等用顺了,再慢慢试地床。最费事的水也不能省,每日提多少,她得先照苗数算过。

“我想先用两日,在这里摆几只盘。”她道,“水路走得顺,日头也合适,再把余下的搬来。这两日也算钱。”

罗婆婆想了想,应了。

陆泊蘅在旁提醒:“石阶得先清。松的那一块,不能带着水桶踩。”

“我叫侄儿来垫。”罗婆婆道,“我自己也走。”

说定这些,沈蓼秋才重新看向那一小片空地。

比方才小了许多。

却终于像她眼下用得起的地方了。

回去时,孟嫂先到岔路口取寄放的鱼篓,与她们分了路。

沈蓼秋走出一段,忽然停下。

陆泊蘅回头。

“落东西了?”

“没有。”

她看了看陆泊蘅手里的量绳。

“方才我说不租,你怎么一句也没劝?”

“你已经想好了。”

“万一我只是心疼钱,其实还想要呢?”

陆泊蘅望着她,答得很平静。

“那就陪你心疼一会儿。”

沈蓼秋怔了怔,忍不住笑起来。

她走过去,牵住陆泊蘅空着的那只手。

两个人沿着田边慢慢走。风吹过收割后的空畦,带起一点干草香。沈蓼秋的手指滑进她指间,扣稳以后,才道:“我方才确实有些舍不得。”

“看出来了。”

“那么一大片地方,若都摆上苗,春天该很好看。”

陆泊蘅偏头看她。

沈蓼秋说这话时,眼里分明已有了来春的模样。

“可如今只租一小块,也好。”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至少不用雇你日日给我挑水。”

“雇得起。”

“多少?”

陆泊蘅想了想。

“饭要管。”

沈蓼秋挑眉。

“床呢?”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陆泊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那个已经说好了。”

沈蓼秋偏开脸,望着田里,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家以后,沈蓼秋先把空着的木盘搬出来,拣了几只底板完好的。

陆泊蘅量过尺寸,在纸上画了一小片地方。沈蓼秋坐在她身旁,指着中间那道空白。

“这就是推车的路?”

“嗯。转弯处再让一点。”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小方格,画完又抹掉两个。

陆泊蘅看她:“不多放?”

“留着走人。总不能给车留了路,把自己挤出去。”

两人正看着,门外传来许氏的声音。

“蓼秋,在家么?”

沈蓼秋起身去迎。

许氏提着一小篮菜,听说她们刚去看过育苗的地方,也不急着坐,先将那张纸接过来瞧。

纸上横竖几笔,空地画得不大,路倒占了不少。

许氏看了一会儿,问过朝向,又问水在哪边。

沈蓼秋一一说了。

“明日我陪你过去看看。”许氏道,“午后也得看一回。别只瞧早上的日头。”

沈蓼秋应下,顺手拉了条凳子给她。

许氏坐定,却没有立即放下纸。

“从前你想在家门后头留一小块育苗的地方,说了几回,也没留成。”

她说得很轻。

沈蓼秋记得。

那地方后来堆过柴,放过农具,春日里还圈过鸡。她每回清出来,过几日再看,总又有了旁的用处。

“如今留成了。”她笑道。

许氏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一眼陆泊蘅。

陆泊蘅正将那几只木盘并排放好,听见说话,便抬起头来。

沈蓼秋朝她招手。

“阿蘅,来看看。母亲说,午后还得去一趟。”

“明日?”

“明日。”

陆泊蘅应了,将手上的灰拍净,走到她身旁。

那张纸便被三个人一同压在桌上。

窗外吹进一阵风,掀起纸角,沈蓼秋拿木梳轻轻镇住,又提笔在空地边上添了几个字。

先放六盘。

写完,她看了片刻,没再往上添。

六盘苗安放好了,余下的,便有工夫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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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