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是沈蓼秋自己挑的。
孟嫂将鱼篓提上岸,才掀开盖,一尾鲫鱼便甩着尾巴溅了她半裙水。沈蓼秋往后躲了一步,低头看看裙摆,伸手指它。
“就这条。”
孟嫂笑问:“瞧着精神?”
“瞧着与我有仇。带回去,好好问问。”
龙婶正蹲在旁边收网,听见这句,笑得手里的网坠都掉了。
“怎么,今日舍得买鱼了?”
“昨日结了一笔菜钱。”
沈蓼秋把铜钱递过去,眼睛弯着。
“拿几文出来,叫锅也高兴高兴。”
孟嫂替她串好鱼,龙婶又从篮里抓了一小把河虾,说是早起拣出来的,留着煎蛋。
沈蓼秋推辞,龙婶已将虾倒进她带来的小陶罐。
“下回你往镇上去,替我瞧瞧针。有一种眼大些,我如今穿线越发费劲。”
“成。不过虾归虾,针钱回来再说。”
“知道,你这个账房。”
沈蓼秋提起东西,正要走,孟嫂忽然叫住她。
“陈婶家那块育苗的地方,你还用多久?”
“眼下说的是两个月。怎么了?”
孟嫂把空鱼篓放稳。
“她昨日念叨,入秋想把东边一角翻出来种蒜。怕你苗多,腾挪不开,又不好催你。”
沈蓼秋脚步停住。
租的时候,她们便说好了日子,陈婶也提过那处自家有用。只是这些日子出船、收菜,一桩接一桩,她心里虽记着,竟还没仔细往后算。
“离到期还有些时候。”孟嫂道,“我是想着,你若还要寻高地,西边旧晒场旁有一块空着的。主人托我问过,想租出去。”
“原先做什么的?”
“晒苇席。近两年没用了,地硬,不知能不能种。”
沈蓼秋没有立刻应,只问清了地方。
临走时,龙婶朝她手里的鱼努努嘴。
“先回去吃饭。地不会跑,鱼再不收拾,可就不好吃了。”
沈蓼秋笑着应下。
走回家,跨过门槛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院角。
先前涨水留下的痕迹已经淡了,墙根仍有一条浅浅的泥线。
她看了片刻,才提着鱼往灶房去。
陆泊蘅接过鱼,没有立即动刀。
“它得罪你了?”
沈蓼秋一怔。
“你怎么知道?”
“隔着院墙,听见你说要问它。”
“那你替我审。”
陆泊蘅低头看了看。
“它不说。”
“嘴倒硬。”
“炖软些。”
沈蓼秋忍不住笑,捋起袖子,在她身旁蹲下来择葱。
两个人一个洗鱼,一个收拾菜,灶房门前很快湿了一小片。陆泊蘅怕水溅进屋,往外挪了挪,沈蓼秋也跟着挪,挪到第三回,她终于抬头。
“陆师傅,你再让,我便要蹲到院门外了。”
陆泊蘅这才发现,她一直挨着自己。
“你可以不跟。”
“葱盆在你脚边。”
陆泊蘅把盆往她那边推。
沈蓼秋没去接,反倒用沾着水的指尖,在她腕上点了一下。
“如今又不想挪了。”
陆泊蘅抬眼看她。
早上的日光越过墙头,照得沈蓼秋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泛着暖意。她说完便低头剥葱,唇边却还留着笑,像笃定自己不会被赶开。
陆泊蘅于是也没有再动。
只将装鱼的盆换了个方向。
吃鱼前,沈蓼秋去了一趟陈婶家。
苗床里的小苗正舒着叶,边上的一畦空出了大半,等这一批送走,便能腾出地方。
陈婶听她说起种蒜,先摆手。
“孟嫂也是,嘴快。我不过随口提一句,又不是明日便要你搬。”
“可您要用地,总不能等到明日才告诉我。”
沈蓼秋蹲下,拨开一片贴在土面的叶子。
“原先说好的日子,我记着。东边这一角先空出来,您翻地时就省事些。”
陈婶看她片刻,叹了口气。
“你若实在寻不着地方,再住些苗,也不是不成。”
沈蓼秋抬头笑。
“那我便更得早些寻。否则您的蒜迟迟种不下去,往后吃面少一口蒜香,都得算在我头上。”
陈婶被逗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记。
话说开了,反倒轻松。
沈蓼秋将剩下几盘苗的日子重新记过,又补了一遍水。回去时,手上沾着泥,心里却有了准数。
她原先借着陈婶家的高处,保住的是一场水后的苗。
往后若要每一季都育,就得有个能长久安放的地方。
鱼汤端上桌时,热气扑了沈蓼秋一脸。
陆泊蘅在里头放了豆腐,另煎了一碟虾仁蛋。两人坐下,窗外恰好有风,将灶房残留的一点烟气吹散了。
沈蓼秋先喝了一口汤。
“审得好。”
“它招了?”
“招了,确实鲜。”
陆泊蘅将鱼腹的一块肉拨到她碗里。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又从另一侧夹了一块给她。
“说了是给你庆贺,怎么好的都往我这里来。”
“你先尝。”
“我已经尝过了。”
她把鱼碟往两人中间挪正,这才说起育苗地的事。
陆泊蘅听完,问:“想去看旧晒场?”
“想。但未必租。”
沈蓼秋拿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
“高是好,可离水若太远,日日挑水,省下来的苗钱又都花在工夫上。还有那地,晒了那么多年苇席,土未必合用。”
“先看。”
“我也这样想。”
陆泊蘅点头,继续吃饭,没有当即说替她做多少架子,也没有先把能挣的钱算进去。
沈蓼秋望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如今倒稳得住。”
“你还没租。”
“若我一见便喜欢,回来非要租呢?”
陆泊蘅想了想。
“陪你再看一回。”
“再看一回,便能不喜欢了?”
“未必。”
她抬眼,眼里带着一点笑。
“但我也喜欢,就得多找个人劝。”
沈蓼秋笑得险些将汤洒出来。
饭后,两人约好次日早些去看。今日陆泊蘅还要将手上的木作收尾,沈蓼秋则去田里,将收过菜的畦面重新理一理。
庆贺的一顿饭吃完,日子仍照旧往前走。
只是午后出门时,沈蓼秋从棚下经过,被陆泊蘅叫住了。
那人替她把草帽后头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手指顺势擦过她耳后。
“早些回来。”
沈蓼秋原本要应,偏偏那处被碰得发痒,肩膀先缩了一下。
陆泊蘅看见,手便停住了。
沈蓼秋扶着帽檐,瞥她一眼。
“知道了。你也别磨到天黑。”
走出门后,她才发现,帽带还捏在自己手里,竟忘了系。
傍晚,沈蓼秋回来时,连发根都沾了汗。
田土晒了一日,松土时细尘往衣领里钻。她进门先洗了手,随后将发带一抽,长发披下来,自己先叹了口气。
“今日这头发,怕能抖出半畦地。”
陆泊蘅正在收工具,闻言看过来。
“锅里有热水。”
沈蓼秋站在原处,望着她笑。
“陆师傅还会算我几时洗头?”
“看见你早上带了锄头。”
陆泊蘅把刨刀擦净,放回木箱。
“水刚好,去罢。”
木盆摆在灶房后头背风的地方。
沈蓼秋解开外衣,换上干净的旧衫,俯身散下头发。洗到一半,皂沫顺着额角淌下来,她闭着眼去摸旁边的水瓢,摸了两下,先碰到一只手。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腕。
“别揉眼睛。”
“我没想揉。水瓢呢?”
“我拿着。”
温水缓缓浇下来。
沈蓼秋便不动了,双手扶着盆沿,任由她将发间的皂沫冲净。陆泊蘅做什么都仔细,水流避开眼睛,另一只手拢住发尾,连顺着颈侧淌下去的水,都及时用布巾接住。
冲完最后一瓢,沈蓼秋仍低着头。
“好了么?”
“好了。”
“那你怎么还不松手?”
陆泊蘅的指尖停在她发间。
“有一处缠住了。”
她将那一小缕慢慢理开,才用布巾裹住湿发。
沈蓼秋直起腰,眼角被热气熏得微红,几滴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她抬手去擦,却发现衣袖也湿了,只好仰起脸。
“这里也劳烦一下。”
陆泊蘅拿干布替她拭过。
布角擦到颈侧时,沈蓼秋又轻轻缩了缩。
两人都想起了午后那一下。
陆泊蘅没有笑,只问:“这里怕痒?”
“你今日才知道?”
“嗯。”
她答得太认真,沈蓼秋反倒生出一点不妙。
“知道便知道,不许记在心里。”
陆泊蘅终于笑了。
“有些难。”
晚饭简单吃过,沈蓼秋坐在西屋窗边晾头发。
陆泊蘅洗漱回来,见她正用那把新木梳慢慢梳发尾,便走到身后,伸了手。
“我来。”
沈蓼秋把梳子递给她。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映在窗纸上,亮得柔和。陆泊蘅将她的头发分开,先梳顺发尾,再一点点往上。木齿滑过时不扯头皮,舒服得沈蓼秋渐渐闭了眼。
梳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从前也替人梳过么?”
“母亲手不方便时,帮过。”
“难怪。”
陆泊蘅的动作慢下来。
“也有不一样的。”
沈蓼秋睁开眼。
“哪里不一样?”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过头,发丝从陆泊蘅指间滑落,有一缕仍被轻轻拢着。两个人离得很近,她仰起脸,先看见那人低垂的眼睛,随后才是微微抿着的唇。
陆泊蘅俯下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这里。”
沈蓼秋心口轻轻一跳。
她没有转回去,反而伸手,拉住陆泊蘅垂在身侧的衣袖。
“就这里?”
话出口,自己的脸便先热了。
陆泊蘅将梳子放到桌上。
再靠近时,沈蓼秋下意识闭了眼。那个吻落在唇边,起初很轻,她攥着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反倒将人往自己这里带了一点。
凳脚轻轻蹭过地面。
陆泊蘅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桌边,等她仰得有些累了,才稍稍退开。
沈蓼秋睁眼,呼吸还没匀,偏要笑。
“你这样梳头,梳到明早也梳不完。”
“那还梳么?”
她望着陆泊蘅,片刻后,轻轻摇头。
窗外有人挑担经过,竹扁担吱呀一响。
沈蓼秋立即低下脸。
陆泊蘅伸手掩好窗,回来时,却被她牵住了手。
“阿蘅。”
“嗯。”
沈蓼秋指尖有些热,握得却稳。
“我不是怕你。”
陆泊蘅看了她一会儿,在她面前俯下身。
“我知道。”
这回,沈蓼秋先吻了过去。
上床时,头发已经干了大半。
沈蓼秋将长发拨到枕后,陆泊蘅替她拢好薄被,却被她按住了手。
“还没熄灯。”
陆泊蘅看她。
她也看着陆泊蘅,过了一会儿,先抬手,将那人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挽好。
指尖碰到耳廓,分明也是热的。
沈蓼秋忽然不那么慌了。
原来陆泊蘅看着从容,也不过比自己藏得好些。
她慢慢挨过去,额头抵在那人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方才说不一样。”
陆泊蘅的手停在她背后。
“是。”
“我也是。”
灯芯结了一个小小的花,火光晃了晃。
陆泊蘅低下头,吻落在她耳边。沈蓼秋的肩轻轻一颤,手却仍环着她,没有躲开。那人便停下来,等她重新抬起脸,才又亲了亲她。
被角不知何时滑到了臂弯。
沈蓼秋伸手去拉,没拉住,反倒让陆泊蘅握进掌心。
“冷么?”
她摇头。
隔了片刻,又低声道:“你别总问。”
陆泊蘅静了静,唇边终于有了笑。
沈蓼秋看见,羞得伸手去遮她的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握住,掌心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她便再说不出话了。
灯后来还是熄了。
临睡前,陆泊蘅记得将散开的薄被重新拉好,也记得明日要陪她去看那块高地。
只是沈蓼秋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忽然小声嘱咐:
“明早别太早叫我。”
陆泊蘅低低应了。
片刻后,沈蓼秋又补了一句。
“也不许笑。”
黑暗里,那只替她掖被角的手停了停。
随后,她听见陆泊蘅贴着耳边,轻轻说:
“这个也有些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