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灯熄以后

陆泊蘅抱着枕头进来时,沈蓼秋正站在床边发愁。

这张床本就不宽,平日她一个人睡,翻身时尚有余地。如今要添一个人,便得先分清谁睡里侧,谁睡外侧,连被褥都要重新铺过。

陆泊蘅停在门口。

“要我帮忙么?”

“不用。”

沈蓼秋伸手按了按床沿,又看了看靠墙的一侧。

“你睡里边。”

陆泊蘅没有立即应。

“为何?”

“你若睡外边,夜里起身不方便。”

“我可以从床尾下去。”

“床尾窄,容易碰着桌脚。”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安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泊蘅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你睡外边?”

沈蓼秋抬眼看她。

“我夜里也要起身。”

“你睡里边,我从外头下去。”

“你腿长,床尾更容易碰着。”

陆泊蘅看了看床尾,又看她。

“那便都不下床。”

沈蓼秋被她说得笑起来。

笑过,她仍没让开。

“你睡里边罢。靠墙稳些。”

“你怕我掉下去?”

“我怕你半夜翻身,把自己摔醒。”

“我不大翻身。”

“你上回在陈婶家,半夜把被子踢到地上。”

陆泊蘅一顿。

“你醒着?”

“醒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正好。”

陆泊蘅抱着枕头走近,将它放到靠墙的一侧。

“既然如此,便听你的。”

她说完,顺手将床头的小柜往外挪了一点。木梳、旧竹匣、叠好的衣裳仍在原处,没有被碰乱。

沈蓼秋看着她忙,忽然道:“其实你睡外边也成。”

陆泊蘅回头。

“不是说我容易掉下去?”

“你若睡外边,你便能挡着我。”

“那你睡里边。”

“我也不想掉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最后还是陆泊蘅睡里侧,沈蓼秋睡外侧。

不是因为谁更怕掉下去,也不是因为谁更方便起身,只是这张床靠墙的一边略窄,陆泊蘅肩宽些,睡进去后,外侧便能多留出一点地方。

沈蓼秋坐到床边,脚尖轻轻抵着地面。陆泊蘅在她身旁坐下,旧床板便发出短短一声响。

两人同时停住。

沈蓼秋先笑了。

“它原本不这样的。”

陆泊蘅俯身看了看。

“接头有些松,明日紧一紧。”

“我就知道,你进屋先看床结不结实。”

“也得看。”

她答得认真,沈蓼秋反而笑不下去了,慢慢低下头,解开束发的布带。

长发散下来,一缕落到陆泊蘅膝边。

陆泊蘅没有动,等她将头发拢好,才低声问:“熄灯?”

沈蓼秋点头。

火光灭下去,屋里骤然暗了。

白日里熟悉的东西都隐进影子,只有窗外一点月色,照得见床前浅浅的一方地。

陆泊蘅先躺到里侧,背贴着墙,给外侧留出位置。沈蓼秋随后躺下,面朝里侧,背对着床外。

她刚躺稳,便发现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小段空隙。

陆泊蘅没有动,像是怕自己挤着她。

沈蓼秋也没有动。

两道呼吸起先各有快慢,听着听着,反倒分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忽然道:“阿蘅。”

“嗯?”

“你若一直贴着墙,明早肩膀会酸。”

“不会。”

“会。”

“那我明早起来便知道了。”

沈蓼秋转过身。

“你往外些。”

陆泊蘅没有立即动。

“你不是说我睡里边么?”

“睡里边也不是叫你贴墙。”

“再往外,便要碰着你了。”

“床就这么大,哪有不碰的。”

她说完,自己先往里挪了一点。

陆泊蘅这才侧过身来,肩膀离开墙面,手臂却仍收在身前,没有贸然碰她。

沈蓼秋看着她在暗里的轮廓,伸手从被沿下探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你这样躺着,像在守门。”

陆泊蘅顿了顿。

“我怕碰着你。”

“你睡里侧,守什么门?”

“守着你别掉下去。”

沈蓼秋忍不住笑。

“我睡外侧,真掉下去也是我自己掉。你在里边,怎么守?”

“我可以拉住你。”

“那你先把手伸过来。”

陆泊蘅便将手递过去。

沈蓼秋握住,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收紧。陆泊蘅顺势靠近些,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却只虚虚搭着,没有压住她。

沈蓼秋的额头挨到她肩侧,温热隔着柔软的寝衣传过来。

“这样挤么?”

“不挤。”

“你若不舒服,便告诉我。”

“你也是。”

沈蓼秋闭了闭眼,又睁开。

“就是有些睡不着。”

“我也是。”

这句答得坦白,她便忍不住笑。

笑声尚未落下,陆泊蘅低头吻了吻她额角。沈蓼秋仰起脸,在暗里寻到她的唇,碰得有些偏,两个人便都停了一下。

陆泊蘅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背。

这一次,吻落得稳了些。

分开以后,沈蓼秋将脸藏回她肩边,许久,才小声道:“明早还要送菜。”

“嗯。”

“得睡了。”

“好。”

说着要睡,手却仍牵着。

后来沈蓼秋何时睡着,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夜里翻身时,搭在腰侧的手松了松,等她重新躺稳,又替她把滑下去的薄被掖好。

她没有醒透,只在那人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天刚亮,陆泊蘅便睁开了眼。

她先看了一眼靠墙的位置,确认自己没有把沈蓼秋挤过去,才低头看怀里的人。

沈蓼秋半张脸藏在被边,头发散在枕上,眉间一点皱痕都没有。平日说话时灵动的唇此刻安静抿着,显得比醒时柔和。

陆泊蘅看了片刻,轻轻抬起手,想把被她压住的袖子抽出来。

才动,沈蓼秋便伸手抓住了。

“什么时辰?”

“还早。我去烧水。”

她含糊应了一声,没有松手。

陆泊蘅只好停着。

又过片刻,沈蓼秋睁开眼,看清两人的位置,先看了看自己靠外的一侧,又看了看陆泊蘅身后的墙。

“你昨夜没掉下去。”

“嗯。”

“也没把我挤下去。”

“嗯。”

她慢慢放开,手指却顺势在陆泊蘅掌心里挠了一下。

“看来里侧还是该你睡。”

陆泊蘅看着她。

“你若想换,也可以。”

“先不换。”

沈蓼秋翻身坐起,发尾从陆泊蘅肩上滑下去。

“去罢。再不去,今日这船真要迟。”

这一趟要给秦家送头一批叶芥。

何娘子早已按约留好,沈蓼秋到时,只需一同挑拣、称量。用来送嫩菜的浅筐装不了这样多,她们便换了透气的大篮,仍旧不往高处硬压。

何娘子边装边看她。

“今日心情好?”

沈蓼秋手下一顿。

“有么?”

“你把绳头解开,都能笑一下。”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草绳。

陆泊蘅昨夜替她理过,长短各放一边,今早拿起来便能用。方才她不过想起那人坐在灯下绕绳的模样。

沈蓼秋抿住笑。

“头一批叶芥卖出去,自然高兴。”

何娘子也笑起来。

“那是。我昨日还怕临到收,又短了数。”

这一回,没有短。

两人称过,将多出的少量留在田边,没有为了凑整,把虫伤重的混进去。

沈蓼秋带着货离岸时,太阳才照到船头。

风里还有凉意。

她站得稳,想起早上陆泊蘅替她递篙时,忽然低声说的那句“今晚还去西屋”,唇边的笑又不由得冒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着压下去。

秦娘子已把后院腾好。

浅盆、水桶、晾菜的竹架各有位置。沈蓼秋到时,许照溪正在门边数空篮,看见她,先侧身让了路。

验菜、过秤,头几篮都顺。

到了最后一篮,秦娘子从里头挑出几棵,放到一旁。

“这几棵还嫩。”

沈蓼秋蹲下去看。

叶子不小,梗却没长足,与其余的放在一起,差别便显出来。

她翻过根部,认出是边角补种的那几棵。

何娘子一早收得急,她自己也漏看了。

“是我没挑净。”

沈蓼秋起身。

“这几棵扣出来。缺的若今日必须足数,我回去再取;若能等,下一回补上。”

秦娘子将那几棵重新搁回小篮。

“不必专程跑。先腌这些,后头一起补。”

她说完,望着沈蓼秋笑了一下。

“嫩菜也不是坏菜,拿回去炒着吃。可别为怕我挑,下回老得咬不动了才送来。”

沈蓼秋也笑。

“那不成,砸的是我自家的招牌。”

许照溪在旁把实际收下的分量改清,算好钱,递给她核。

沈蓼秋看完,却没有立即将原先的数划去,而是在旁边另记了折出的斤两。

许照溪留意到,问了一句。

“给田里的人看?”

“嗯。她收了多少,我送了多少,到这里余多少,都得认得上。”

“这样记,后头容易查。”

许照溪指了指纸上空着的一处,又替她添了个小记号,没碰她原来的字。

沈蓼秋将纸收好,正要告辞,秦娘子忽然叫住她。

“后头若腌得合适,还能再添些。”

这话若在刚买船时听见,沈蓼秋大约当场便能把后头几个月的生意都想完。

今日她却先问:“添多少,何时要?”

秦娘子听见,笑了。

“还没想定。”

“那等你想定,我再排。何家地里眼下这些,各有去处,不能随口应了你。”

“成。”

两人说好,沈蓼秋提着那几棵嫩菜往外走。

走到门边,听见秦娘子问许照溪:“算完了么?”

“还差一页。”

“放着,先吃饭。”

“你先吃。”

片刻后,后院响起挪凳子的声音。

沈蓼秋回头,见秦娘子把一碗饭直接放到了柜台内侧,许照溪手边的算盘被挪开半尺。

她识趣地没再站着,笑着出了门。

回到何家,沈蓼秋先把退下的菜摆出来。

何娘子一看便知道。

“补种的那一角,我也一并收了。”

“下回留开些,插支签。收的时候别只看叶面。”

两人把缘由弄明白,便坐在檐下算这一批的钱。

何娘子取来这些日子记的零碎数目,有写在纸上的,也有记在竹片上的。哪日买了绳,哪日请人帮着翻了一小块地,都要对一遍。

钱摊在两人中间,分作几堆。

种子、工夫、运费扣清,再照先前说定的分余钱。

数额还谈不上多。

何娘子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堆拢好,数过一遍,又数一遍,忽然抬头笑道:“倒比我先前一口气种满那片,多留得下些。”

沈蓼秋翻了翻记录。

“也因为这回没有挑去等半日,卖剩再背回来。后头未必回回如此,还得接着看。”

“我知道。”

何娘子把钱收进荷包,系得很紧。

“可今日是真算出来了。”

沈蓼秋握着自己分到的铜钱,笑着点头。

是,今日是真算出来了。

傍晚到家,西屋门开着。

陆泊蘅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木槌,听见她回来,抬头道:“好了。”

沈蓼秋将篮子搁下,进屋看。

松动的接头紧过,床沿不再摇晃。陆泊蘅站起身,让她坐下试,果然没有昨夜那声轻响。

沈蓼秋按了按褥子。

“今日就为这个忙?”

“没多久。外头的凳子也修好了,下午送走的。”

陆泊蘅收起木槌,见她衣襟里鼓着钱袋,便问:“结账了?”

沈蓼秋立刻笑起来,把钱袋解下,倒在床边的小柜上。

“头一批。还剩两畦,后头陆续收。”

她将经过说给陆泊蘅听,连退回几棵嫩菜的事也没漏。

说完,两人一同看那一小堆钱。

陆泊蘅没有说该拿去买什么,只问:“你想怎么用?”

“留一部分备着。温姨说得对,不能都换成木头和种子。”

“嗯。”

沈蓼秋又拨出少许,单放在一旁。

“这几枚,明日买条鱼。”

陆泊蘅抬眼。

“庆贺?”

“是。再说,今日光我在外头高兴,也该让你吃着。”

陆泊蘅伸手,替她将沾在鬓边的一点细屑摘掉。

“我已经高兴了。”

沈蓼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笑着收钱。

她把要留的那份另外包好,放进小柜深处。柜里原先都装她的东西,如今多了陆泊蘅昨夜带来的发带,叠在干净的布上,颜色深些,很好认。

沈蓼秋看了片刻,没有把它挪走。

只将自己的那根往旁边让了让。

夜里洗漱过,陆泊蘅站在西屋门口,仍敲了一下门。

沈蓼秋正铺被,闻声回头。

“枕头都在这里了,还敲什么?”

“问问沈掌柜,今日还让不让住。”

“看你表现。”

陆泊蘅便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床板稳稳的,没有响。

沈蓼秋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出了声。

陆泊蘅也笑,伸手将她揽近。

这一回,两人没有坐得笔直,也没有假意再寻什么活做。沈蓼秋将手放到她肩上,俯过去亲她,吻比昨夜从容,退开时却仍红着脸。

“今日可以。”

陆泊蘅低声问:“明日呢?”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话虽这样说,沈蓼秋却伸手,将柜边那盏灯挪近些,随后掀开薄被,给她留出位置。

陆泊蘅躺下时,先靠墙躺好,给沈蓼秋留出外侧的位置。

沈蓼秋看了她一眼。

“今日还睡里边?”

“你昨夜说,里边该我睡。”

“我只是说你没掉下去。”

“那便继续试试。”

沈蓼秋没有反驳,躺到她身旁。她刚要往外侧挪,陆泊蘅便伸手将她拉近,免得她贴着床沿。

“别太外。”

“你不是怕我掉下去?”

“嗯。”

“那你守着。”

“我守着。”

沈蓼秋笑着靠进她怀里。

灯熄以后,她不必再等身旁的人往里挪,也不必担心自己睡在外侧会翻下床。

因为陆泊蘅的手一直搭在她腰间。

而她也终于明白,里侧或外侧,并不是谁该让给谁。

只是今夜,她们都愿意让对方睡得安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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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